更好地

理解人生

文/浮尘< 





天井里的夹竹桃又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母亲当年纳鞋底时抖落的布屑。昨夜梦见她坐在老屋门槛上剥毛豆,蓝布围裙被晨露洇出深色的月牙边——这是母亲离开的第十七个春天,她生前种的那株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整个西墙。

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清晨梳头的模样。旧式木梳卡在发髻里,要用簪子挑开缠住的发丝。她总把落发攒成小球塞进墙缝,说这样鸟雀衔去做窝,能保佑家人平安。某年黄梅天,我在老墙重修时发现那些发球竟还在,灰白的发丝里缠着三十年前的棉线头,顿时鼻腔里泛起她用的桂花头油味道。这种跨越时空的气味联结,比任何相片都更鲜活地保存了她的存在。

七十年代的煤油灯照例是要呵斥孩子别碰的。可母亲总在灯下给我们变戏法:把废纸折成小船,用针挑着在火苗上方半寸处巡游。纸船投影在土墙上大如真船,她嘴里’呜呜’地给配上汽笛声。’这是开往上海的轮船’,她说着突然咳嗽起来,灯焰随气息晃动,满墙的船影便成了惊涛里的舰队。后来我才知道,她少女时代确曾想去上海纱厂做工,因要照顾病重的祖父而作罢。那些纸船载着的,原是她未曾抵达的远方。

痴情踩着淡淡的荷香,千回百转在尘间阡陌




她病重时我开始记录她的食谱。其实不过是些乡野粗食:把苋菜梗泡在臭卤甏里发酵,用霉千张裹着南瓜花蒸,最隆重的是立夏那天的乌米饭——要用南烛叶汁浸泡整夜。现在想来,这些充满微生物智慧的吃食,恰是她应对贫瘠生活的秘密武器。去年试着按她写的方子腌了酱瓜,开封时邻居惊呼’李家阿婆的味道回来了’,我才惊觉她的烹饪手法早已成为某种生物密码,通过味蕾在子孙身体里延续。

散文精选|母亲的回忆

母亲走后第七年,我在她陪嫁的樟木箱底发现一包用红纸裹着的东西。展开是半块霉变的云片糕,上面搁着张1963年的糖票。这才想起她常说的’饿年头’故事:有年春节凭票供应糕点,她硬是把自己的那份分成四块,骗我们说’吃过了’,其实全藏在箱底留给回娘家的姑姐。那半块风化的糕点,此刻在我掌心轻如蝉翼,却压得心脏生疼。

她去世前三个月突然要学写字。我买来描红本,她枯枝似的手指捏不住铅笔,最后是用食指蘸水在八仙桌上练习。歪斜的’李秀莲’三个字,是她留给世间唯一的签名。葬礼上我把这故事讲给重孙辈听,穿耐克鞋的曾孙女突然抽泣:’阿太上次还教我用凤仙花染指甲呢。’你看,她就是这样,总能用最质朴的方式,把生命的热度传递给后来者。

    

打破过去的僵局,只求在未来活得更好



前日整理旧物,找到她用了四十年的顶针。铜圈内侧磨出两道凹痕,恰是她中指和无名指的轮廓。我把它套在自己指上,金属的凉意中竟渐渐浮起体温——这大概就是记忆的魔法,能让冰冷的物件重新拥有血肉的温度。就像她走后,老宅的每块砖瓦都开始诉说往事:灶台上的油渍是她煎荷包蛋留下的,门框上的刻痕记录着我们兄妹的身高,连天井那丛鸢尾花,也保持着被她修剪过的弧度。

清明上坟时,我带了她生前最爱的薄荷糖。山风掠过坟茔的新草,恍惚听见她说:’别费钱,野菊花泡茶就很好。’突然明白,她一生都在教我们如何与匮乏相处:用臭豆腐乳代替黄油抹馒头,把破蚊帐改制成捕鱼网,就连最后的遗言也是’药费太贵,回家养着吧’。这种将苦难转化为生活智慧的能力,或许是她给我的最珍贵遗产。

昨夜雷雨,梦见她年轻时的模样。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站在油菜花田里,怀里抱着的不是婴儿,而是一摞从县城旧书店淘来的课本。醒来发现窗台茉莉开了,白花衬着墨绿叶片,多像她衣襟上永远整洁的补丁。此刻特别想告诉她:您当年在油灯下缝补的何止是衣衫,分明是把绵绵密密的爱,一针一线织进了我们的生命里。

    

待你天涯归来,为你洗去一路的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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