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长流忆君勇

——祭大内弟袁于勇七十冥寿

徐进成||江苏

大内弟袁于勇,虽英年早逝,然一生虽短,却如星子般璀璨夺目。十八岁时,他怀揣一腔赤诚投身军旅。当年全乡五十余名新兵同赴军营,五年服役期满,唯他一人凭借过硬的军事素养转为志愿兵——在那个年代,这便是“吃皇粮”“捧铁饭碗”的象征。这份荣光,来得何其不易,又何其珍贵。

二十七岁那年,他终于迎来良缘。本该尽享新婚甜蜜之时,婚假却仅过二十七天,部队的电报便骤然抵达。他没有半分犹豫,毅然提前三日归队。谁曾想,这一别,竟成永诀。

1982年7月29日,我正在乡政府参会,同村的乡人武部长匆匆赶来,带来击碎所有希望的噩耗:“你内弟于勇同志在执行公务中不幸牺牲,需乡村与亲属代表赴部队处理后事。”我当即请假启程,心中如压千斤巨石——岳父母与弟媳若骤闻此讯,怎能承受这灭顶之灾?经与乡村领导连夜商议,我们统一口径:“于勇重伤住院,正在全力抢救。”我与二内弟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岳父母,弟媳则由其嫂暗中照看。我们试图用这善意的谎言,为他们筑起一道抵御悲痛的缓冲墙。然而至亲连心,他们眼中的不安与惶恐日渐深重,那份“凶多吉少”的预感,终究瞒不住。

抵达部队后,招待所的门刚关上,连首长便红着眼眶道出实情:于勇同志已然离世。刹那间,岳父母与弟媳的悲伤如决堤洪水,号啕大哭声震彻走廊——天,真的塌了。几日后,二内弟捧着大哥的骨灰盒踏上归乡路,将他安葬在这片他日夜眷恋的黄土地里。从此,阴阳两隔。

回溯他的少年时光,坚韧早已刻进骨子里。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升学考试后,老师告知:文化成绩过关的十二位同学中,录取名额已定有他,只待大队政审通过便可张榜。谁知几日后,他的名字竟被大队干部之子取代,理由是“文化成绩非唯一条件,需综合考核家庭社会背景”——如今想来,这便是当年的“潜规则”。万幸,一位惜才的老师不忍埋没他的才华,凭着两张毕业试卷牵线搭桥,让他得以进入邻县一所新办高中就读。

家校相隔六十余里,那时物资匮乏,农家清贫。为省下每月二块四毛钱的往返车费,他坚持徒步跋涉:周六下午从学校出发,踩着沙石路走七个小时到家;周日午后,又背着三十斤口粮与换洗衣物,饿着肚子再走八个小时返校。十五六岁的少年,双脚磨出血泡是常事,可后来问起,他却笑着说:“走几十里路读书,总比父母在家种田轻松。”这份超越年龄的懂事,至今想来仍令人心疼。

1974年12月,他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因肯吃苦、有担当,一年后便被大队抽调到后进生产队,担任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员。不久,祖国征兵的号角吹响,他毫不犹豫报名应征,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悉数交给了军营。

在河北邢台服役期间,恰逢国家政策调整:部队基层干部改由军校输送,士兵提干之路关闭,唯有技术过硬、表现突出者方能转为志愿兵。于勇从未懈怠,年年被评为“五好战士”,入伍第三年便光荣入党。一次,部队派他出车前往东北拉运急需军用物资,夜间行车途中,车辆突发故障。他让战友留守看守物资,自己揣着手电筒,折下树枝防身,在零下近三十摄氏度的严寒中徒步往返十几里。三小时后,终于在县城汽配店购得合适配件。此时他的手脸早已冻得红肿起疱,却凭着惊人毅力,按时将军用物资安全送回部队。因此次出色表现,部队为他记三等功。五年后,他如愿转为志愿兵。可谁能料到,这份用汗水与坚守换来的荣耀,竟如此短暂。

婚假未满即归队,仅四个月后,他便因车祸殉职,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的军旅生涯中。

于勇,我的大内弟,你可知道:

你的妻子,二十六岁与你成婚,仅与你共度二十七日“蜜月”,便要背负余生之痛。这份打击,是一个年轻女子难以承受的不幸与悲哀,宛若娇艳之花骤然被折。我们体谅她后半生的人生抉择,也为她深藏于坚强背后的伤痛而时时揪心。

你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份痛苦何其残忍。那年你父亲年近花甲,自你走后,我与你姐常去探望。总见他独坐小凳,双手托颊,深陷于思念与悲痛之中,悄悄拭泪。我们姐弟相约,每逢此时绝不惊扰——容他借这沉默的悲伤,稍泄心中苦楚。老人家每经你坟前,总要一次次驻足回望,归家后便连日郁郁。那份伤痛,明眼人都看得真切。为免再受刺激,我们坚决不让二老下田劳作,然长期精神抑郁,未满七旬的老父终在你走后几年撒手人寰。村中西庄老一辈多是耄耋之年方逝,唯他走得这般早。虽不能说全因你离世所致,然“忠孝难两全”!你既择从军之路,便已将奉献与牺牲刻入骨血——战争年代如此,和平年代亦如此。抢险救灾、抗震抗洪、应对突发事件,哪一次不是军人冲锋在前、视死如归?正是因你们这般军人负重前行,方有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我们为你八年军旅的斐然成绩,深感自豪与光荣!

你的母亲,每至你坟前必痛哭一场,直至伤神损体。七十岁后,她患“三高”,我们不敢再让她随意祭扫,恐其触景生悲而发生不测。你在天有灵,定不怪母亲不能常来,定能理解我们这份“阻隔”背后的孝心。唯逢你忌日、生辰,我们必搀扶她至墓前,容她轻抚墓碑,将积压的思子之情尽情哭诉,以泄心中块垒。片刻后,我们便携她归家。望着耄耋老母一步三回头、痛哭流涕的模样,我这个自认的“钢铁汉子”,也常忍不住潸然泪下——若你尚在,该多好!母亲便不必这般日夜牵挂、时时悲伤了!

我曾在老年大学习练二胡名曲《江河水》。那曲调里翻涌的并非奔腾浪涛,而是绵长不绝的痛楚——是至亲分离的撕扯,是生死相隔的怅惘。恰似当年闻知你牺牲时,岳父母在部队招待所那崩堤般地号哭,哭声里浸透着天塌般的绝望。

旋律渐缓时,弦乐轻柔铺展,又恍若见你少年时徒步求学的沙石路。十五六岁的你背着三十斤口粮,踏着月光夜行,脚板磨出血泡却笑说“比种田轻松”。那脚步声该是何等沉重?宛如曲中每一个低回的音符,既藏着寒门学子的坚韧,也蕴含着对未来的希冀。可这微光刚在军营绽放——入党、立功、转志愿兵、成为全家骄傲,却猝然熄灭于车祸之中。正如《江河水》中骤起的悲音,令人猝不及防地攥紧心口,哭红双眼,裹挟着化不开的悲戚。

曲终余韵绕梁,我总忆起你母亲在墓前的模样。耄耋老人扶着墓碑,指尖摩挲冰冷刻字,泪水砸落碑面,一如曲末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江河水》既蕴藏着对逝者的缅怀,也寄托着对生者的慰藉。正如你用生命诠释的军人担当,虽悲恸,却滚烫——江水奔涌不息,恰似你的精神,永驻亲人之心,长存所守之地。

散文||江水长流忆君勇

四十三年了,纲要河畔水依旧东流,亲人的思念从未停歇。老母亲深夜无言地垂泪,你牺牲后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皆在《江河水》的旋律中一一浮现。

这些年来,每逢你的祭日、生辰与四时八节,我们姐弟必怀虔诚之心祭奠。你既是我们血脉相连的手足,更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战争年代,你们浴血奋战、舍生忘死;和平年代,你们向需而行、勇往直前。你与你的战友,乃至天下所有坚守岗位的军人,皆是每个时代“最可爱的人”,最值得我们纪念、怀念、悼念与敬爱。

四十三年前,我们姐弟五人中,第二代唯你大外甥不足两岁。如今,我们各家皆已子孙满堂。只是每逢团聚,总难免“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怅惘。这份遗憾,我们心照不宣,谁也不忍提及——既恐破坏团聚温馨,更怕触及老母思子之痛。俗话说“子女想母一阵风,母亲思子日日想”。年岁愈长,这份思念愈浓,我们岂忍再伤她已碎之心?

于勇弟,你最后一次离家时,我们方解决温饱。短短数年,我们各家早已迈入小康;如今,在南京、无锡、盐城等大中城市皆有房有车,过上富足生活。最可告慰你的是,九十二岁老母在我们精心照料下安享晚年,观其体质,或可期百岁之寿,得享天伦之乐。

《江河水》的旋律又在耳边响起,如泣如诉。这江水啊,带走了时光,带走了青春,却带不走记忆,带不走思念。于勇,我亲爱的兄弟,你虽然走了,但你活在我们心中,活在每一个被你的故事感动的人心中。你用短暂的一生,书写了一个军人的担当;你用永恒的精神,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江水长流,思念永在。愿你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图片/作者

作 家 简 介

徐进成,江苏滨海人。中共党员,曾在农村担任村组会计、村党支部书记;塑料厂厂长、经济师职称;滨海县正洁分析仪器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南京滨正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2015年暨2016年出版《父亲要我多读书》《进城留痕》两本纪实散文集;先后被国家级、省地县级二十多家媒体报道播发。2016年加入南京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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