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川藏线

深秋的川藏线,是一场光与影的盛大典礼。这并非舞台上井然有序地演出,而是一场天地间最狂放不羁的即兴创作。光,这位自然界至高无上的大师,以苍穹为背景,以山川为画布,以流云为画笔,在每个季节、每个晨昏挥洒出绝无重复的史诗。当晨光初现,318国道便川藏线便在这片雪域高原上苏醒。这光,不是被现代大都市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残光,仿佛是从天堂直泻而下的瀑布,带着凛冽的清澈,蕴含着原始的伟力,将黎明的最后一道帷幕彻底掀开,也点燃了我们每名官兵内心深处对壮阔与神圣的渴望。

穿越时空隧道的峡谷晨光

从雅安雨城区苍坪山出发,城市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车队盘旋而上,驶向川藏线上的第一个地理与心理的界碑二郎山。隧道东侧,是四川盆地最后的挽留。升腾的雾气如同巨幅的白色绸缎,缠绕着墨绿色的山峦,能见度极低,世界被压缩成一片混沌的灰蒙。光线在这里是软弱无力的,它无法穿透,只能弥漫,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暧昧,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空气中饱含的水汽浸润着每一寸土地,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属于尘世的重量。这是一种被包裹的、回归本体般的安全感,却也隐隐透露出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二郎山隧道的入口,像一头现代工业巨兽沉默的食道。车队驶入其中,瞬间便被一种人造的、恒定的昏暗所吞噬。时间感与空间感在这里变得错乱。唯有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的持久嗡鸣,以及墙壁上那连绵不绝、向后飞逝的橙色指示灯,像一条时光的河流,引导着你走向另一个世界的出口。这短短的四千多米行程,是一次感官的强制清零,是一次从熟悉走向陌生的过渡仪式。

当那个最初只是针尖般大小的光点,在隧道尽头迅速扩张、最终吞噬整个视野时,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爆炸发生了。冲出隧道的刹那,仿佛不是在地理上移动了十几公里,而是进行了一次心理跳跃、一次时空穿越。先前所有的混沌、湿冷与压抑,被一种近乎暴烈的壮美彻底取代。

天空,是一种洗练过的、坚硬的湛蓝,如同巨大的蓝宝石穹顶,笼罩四野。这里的阳光,拥有了完全不同的质感与力量。不再是东侧那种被稀释的潮湿与温柔,而是汇聚成一股固态的、轰鸣的光的瀑布,从雪域天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带着金属般的质地和凛冽的温度,以一种绝对的主权,将大地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块岩石都照亮。空气透明得令人窒息,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投向数十公里外,将层层叠叠的冰峰雪岭尽收眼底。这种极致的通透,带来晕眩般的自由,也带来一种面对宏大时本能产生的敬畏。

在这光瀑的洗礼下,深邃谷底的大渡河,如同一条被惊醒的翠色巨龙,开始展现出磅礴的生命力。河水因源自冰川融水的矿物质与极深的峡谷地貌,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近乎魔幻的碧绿色。这绿色,冷冽而深邃,是亿万年地质运动凝结成的魂魄的纯粹。

晨光,这位卓越的导演,正以绝妙的角度操控着整个峡谷的舞台。像探照灯一样,首先点亮阳侧崖壁的顶端,为它们戴上了燃烧的金色冠冕。而谷底的大部分区域,仍被靛蓝、近乎墨色的阴影所笼罩,愈发凸显出光的珍贵与影的戏剧性。随着太阳攀升,光柱缓缓下移,最终,那束最辉煌的追光,精准地定格在了泸定桥那十三条横跨激流的铁索之上。

黝黑的铁索,在强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青灰色光芒,那光芒仿佛凝聚了数百年的风霜与那段铁血峥嵘的岁月。凝视那寒光,耳畔似乎能穿越历史的喧嚣,听到勇士们攀援时的呐喊声与脚下河水的咆哮声混响成的英雄交响曲。铁索桥下,光线在翻涌的浪尖上跳跃,将翡翠色的河面点染出无数闪烁的金斑,如同无数金币在墨绿丝绒上欢快地舞蹈。这太阳金光与铁索的冷光,一暖一寒,一瞬一恒,一动一静,构成了极具张力的视觉效应与情感冲击。它在无声地告诉我们,这条道路,既承载着历史的沉重与悲壮,记录着红军长征途中伟岸的辉煌,也流淌着大自然永不枯竭的、灿烂的生命力。

站在这阳光普照的渡口,回望来路,云雾依旧封锁着那个温润的尘世。而前方,是清晰、壮阔、充满神性光辉的自然天国。峡谷晨光,便是这扇奇迹之门的开启者。用它最极致的对比,完成了你对这片土地最初的启蒙:美,可以是严酷的,是带着棱角和力量的,是需要用全部身心去敬畏和朝圣的。

光与色彩描绘的金秋画廊

越过地理与心理的屏障折多山垭口,便真正进入了西藏新都桥,也步入了这场光影典礼最华丽的篇章。被誉为“摄影家天堂”的秋色,不是公园里被精心修剪的盆景,而是大自然一场汪洋恣肆的、以光影为媒介的色彩炼金术。

新都桥的清晨,总是从立曲河开始的。河水不像大渡河那般汹涌澎湃,而是蜿蜒在宽阔的塔公草原上,流淌得从容而宁静。破晓时分,河水泛着一种银亮的光泽,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属反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自身会发亮的柔光,如同一条被晨雾浸润过的、流动的珍珠缎带。河面的水汽在低温中蒸腾,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幕,让两岸的景色都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滤镜。

当太阳从东方的贡嘎山顶探出头,光线以一种极低的角度平射过来,此刻,新都桥光与影的魔术正式登场。光线穿透两岸已然金黄的杨树林,上演着一天中最迷人的逆光大片。每一片杨树叶,都在背光中变得通透无比,宛如用最纯净的琥珀雕琢而成。叶脉的纹理在强光下清晰可辨,像一件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整片树林,不再是实体,恍若成了一面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半透明的光之墙。牧民家的白色藏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甸上,在逆光中,它们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纤细而耀眼的金边,而墙体本身则融入背景的光晕中,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投在房前屋后、泛黄草甸上的树影,被拉得极长极长,浓重如黛墨,与那片透明的金光形成了酣畅淋漓的对比。

随着太阳升高,光影的表演进入高潮。正午时分,太阳行至头顶,光线变得顶射而强烈。此时,逆光的神秘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盛大的灿烂。每一片白杨叶都成了独立的发光体,不再是透明的琥珀,而是变成了它们自身就在熊熊燃烧的小太阳。整片草原,仿佛覆盖了一层融化了的、流动的黄金,浓郁到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光影在草甸上肆意作画,把起伏的曲线、蜿蜒的溪流、静立的藏房,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深浅不一的几何图形。白墙在强光的直射下,白得炫目,几乎要与天空融为一体;而墙壁背阴处的阴影,却蓝得深邃,浓得化不开。一群群牦牛、藏羊缓缓走过草甸,黝黑的皮毛在强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如同散落在金色海洋中的黑曜石。

在这里,光不仅仅是照亮景物的工具,本身就是最活跃的主角。光与影不仅参与构图,还塑造形体,渲染情绪。时而温柔,时而强烈,时而神秘,时而坦荡。这里的光影世界教会我们如何去“看”:看色彩的饱和度如何在不同的光线下变幻,看物体的质感如何因光的塑造而凸显,看一个普通的草原如何因光的眷顾而成为天堂。新都桥的秋,就是一场持续整个白天的、永不落幕的光影交响诗,每一个音符都是色彩,每一段旋律都是光韵。

在苍穹之巅竞走的流光云影

离开新都桥的光影温柔乡,川藏线开始展现出它“天路”的本质。沿着雅砻江峡谷蜿蜒而上,道路变得愈发险峻,视野却变得无比辽阔。在这里,光影的表演从地面的精细刻画,转向了天空与大地间的宏大叙事。

剪子弯山的盘山公路,是这条天路上最为惊心动魄的章节。川藏线如同一条巨大的、灰色的绶带,被随意却又精准地披挂在连绵起伏的山体上。清晨,山谷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这些盘山公路在雾中若隐若现,时而被吞没,时而又露出一段优美的弧线,仿佛通往云端的仙径,充满了未知与诱惑。阳光像一把巨大的利剑,从云层的缝隙间猛然劈下,形成一道道光束,精准地投射在某个山坳或某段路面上。被照亮的地方,草木毕现,色彩鲜明,如同舞台中央的主角;而依旧在阴影中的区域,则沉静在蓝灰色的调子里,默默扮演着衬托的角色。整片山野,被切割成明暗交错、冷暖对比的巨大色块,像一幅笔触豪放的现代派油画。

翻过剪子弯山,便来到了卡子拉山的高原草甸。这里,是云影的乐园,是速度与规模的极致展现。地势变得相对平缓,视野毫无阻挡,可以一直望到天地相接的弧线。天空显得格外低垂,大团大团洁白如絮、边缘清晰的云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中流动。而云朵投在大地上的影子,便成了最神来的画笔。

这些云影,不再是新都桥那种静止的、轮廓分明的黑影,而是活着的、快速移动的巨掌。它们以每小时数十公里的速度,掠过连绵起伏的、如同少女身体般柔美的山丘。一片巨大的云影掠过,刚刚还被阳光照得金黄灿烂的草甸,瞬间便陷入一片深紫色的阴凉境地,仿佛黄昏提前降临;而下一刻,云影移开,那片土地又骤然恢复到先前的辉煌,甚至因为短暂的黑暗而显得愈发灿烂。这明与暗的交替,以一种恢宏的节奏进行着,瞬息万变,永不重复。

站在这苍穹之上,你会深刻地感受到自然的动态与磅礴。光,在这里不再是均匀地洒落,而是在追逐着流云,在无垠的草甸上绘出一幅幅瞬息万变的、长达数十上百公里的巨幅长卷。我们驾驶着车辆,也仿佛是在这画卷中追光逐影,与流云竞赛。这是一种无比自由、无比开阔的体验,仿佛内心也随着那云影,在这高天厚土上毫无拘束地翱翔。天路云影,教会的是变幻的哲学,没有什么景象是亘古不变的,正如那流动的云与追逐的光,唯有无常本身,才是西藏雪域高原千万年不变的主题。

雪峰上冰与火的白金协奏曲

川藏线的旅程,是对海拔的不断征服,也是对神圣的不断靠近。翻越觉巴山时,看见的是远方锯齿般的天际线上,东达山雪峰那抹清冷孤绝身影的初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感便会瞬间攫住你的心脏。这里是川藏线的最高点,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光在这里再也制造不出影来,只能呈现出最纯粹、最极致的形态。

东达山的雪峰,并非一座柔和的山峦。它更像一柄经过千万年冰川磨砺的银剑,剑尖直刺湛蓝的天穹,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冷峻。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它永恒的战袍。清晨的第一缕光,总是不偏不倚地首先吻上那最锋利的山尖。那一刻,冰冷的雪顶被染上一层极其短暂、极其柔和的淡粉色或玫瑰金,如同神话中仙子的羞赧。这短暂的温柔,是神山对早起跋涉者、朝圣者最珍贵的馈赠。

随着太阳升高,这场光的协奏曲进入主乐章。强烈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照射在雪原上,整座雪山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开始反射出耀眼却冰冷的银芒。这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带着金属的质感,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不能长时间凝视,那光芒中似乎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的原始能量,过于纯粹,过于强大,也过于耀眼。雪面的纹理在强光下清晰可辨,风吹过的痕迹,雪崩的遗迹,都像刻录在白色巨卷上的神秘图像。

最动人的是午后时分。天空中的流云开始增多,像轻盈的纱幔,在山腰间飘移、缠绕。云朵在山体上投下飘移不定的、深蓝色的暗影。这使得原本通体洁白的雪峰,呈现出无比丰富的明暗层次与立体感。亮的是灼目的白金,暗的是清冷的钢蓝。光追逐着影在流动,让这座静止的巨大山体仿佛有了呼吸,在天地间缓缓起伏,如同一卷正在徐徐展开的、写着宇宙奥秘的白色经卷。

当日渐西斜,协奏曲迎来了最辉煌的终章。夕阳余晖,将天边的云彩烧成赤金与橘红,这熊熊的“天火”也蔓延到了雪峰上。整座东达山,从冰冷的银剑,化作了一支在暮色中熊熊燃烧的、巨大的赤金火炬。它发出最后一道辉煌到令人心碎的光芒,仿佛在用自己的牺牲,为即将到来的黑夜献祭。那是一种悲壮的美,一种在极致冰冷中迸发出的极致绚烂,是冰与火最不可思议的协奏。当最后一抹金色从山顶褪去,雪峰迅速回归到一种幽蓝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死寂,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燃烧只是一个幻觉。东达山的雪峰银芒,用它极致的对比,倾述着既让人敬畏,也令人狂热的神圣究竟为何物。

金沙江峡谷深处的暗影与碧龙

穿过金沙江大桥,桥中央那道简单的红线,便是川藏的地理分界线。但自然的变换,远比行政划分更为深刻和直观。一进入西藏地界,地貌顿时为之一变。峡谷收得更紧,崖壁立得更陡,一种更加蛮荒、更加原始的力量感扑面而来。光与影,在这里演绎出更为深邃、更具张力的戏剧。

金沙江,如其名,江水不再是上游的翡翠色,而是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呈现出一种浑厚的、充满力量的赭黄色,如同奔腾的铜汁。这里的峡谷极深,阳光需要花费比在高原草甸上更多的时间与力气,才能将它的光芒送达谷底。因此,晨光在这里,变成了一场缓慢的、充满仪式感的占领。

清晨,最先被照亮的是江东的悬崖绝壁。朝阳以一种几乎垂直的角度,将它们从顶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染成灿烂的金色。那金光在粗糙的岩壁上跳跃,勾勒出千奇百怪的岩石形态,仿佛在为沉睡了一夜的圣山唤醒身体。然而,近在咫尺的江西峭壁,却依然完全沉浸在一种浓稠的、靛蓝色的阴影下。这明与暗的对比,被压缩在一条狭窄的江面两侧,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对立。仿佛一边是白昼,一边仍是深夜;一边是生机,一边在沉睡。

金沙江水在深邃的谷底轰鸣着向前,由于峡谷的狭窄与曲折,阳光只能极其短暂地、如同惊鸿一瞥地照射到某一段江面。那一刻,是整场戏剧的最高潮。原本浑浊赭黄的江水,在那一束光线精准的投照下,瞬间被点燃了!江面仿佛不再是水流,而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鳞甲鲜明的黄金巨龙,在幽暗的峡谷里猛地扭动着光辉的身躯。这金光灿烂夺目,却转瞬即逝。惊呼声还未出口,光斑已移开,那条游动的金龙便倏然隐去,江水复归沉郁的赭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留下那瞬间辉煌与虚幻的回味。

这金沙江畔的光影,充满了审美的隐喻。光明与黑暗可以如此截然对立又紧密相依;最辉煌灿烂的时刻,可能就隐藏在最为深邃的幽暗中,并且短暂得如同幻觉。不像高原草甸上的光那样慷慨铺陈,而是吝啬地、选择性地给予,让每一次光的降临,都成为一次值得屏息等待的神迹。穿越进藏“死亡谷地”海通沟,心会随之沉静下来,学会在深沉的暗影中,期待和捕捉那一道瞬息万变的、游动的耀眼幻觉。

琥珀色温柔黄昏里的生命牧歌

经历了金沙江峡谷的深邃与紧张,当道路引领车队登上邦达草原时,整个视野豁然开朗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松弛下来。这里是高原上难得的平坦与辽阔,光影也随之变得温柔、博大,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

邦达草原的傍晚,是一首光与生命合奏的田园牧歌。阳光不再像正午时那般炽烈威严,变得硕大、圆润、颜色温暖,如同一个即将熟透的硕大柿饼,缓缓地向远方的地平线沉落。光线变得极其柔和,角度极低,带着一种温暖的、琥珀般的质感,涂抹在无垠的草甸上。原本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干枯的秋草,此刻被这琥珀色的光晕浸染,每一根草叶都仿佛被蜜糖浸泡过,变得饱满而透明,闪烁着内敛而温暖的光芒。整片草原,仿佛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的海洋,温暖得让人想要投身其中。

就在这时,牦牛群开始登场了。它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最沉静、最坚韧的生命符号。牧民悠长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成百上千头的牦牛群,如同移动的黑色岛屿,踏着金色的草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踏上归家的路。牦牛长长的、厚密的毛发,在逆光的照射下,被勾勒出一道道清晰而毛茸茸的金边,仿佛每一头牦牛都自带光环。它们庞大的身躯在暖光中显得沉稳而安详,沉重的蹄步踏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令人心安的回响。

更远处,牧人的帐篷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那烟迹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在琥珀色的背景中,被夕阳穿透,呈现出一种梦幻的、淡紫色的光晕。这抹人间烟火的紫色,与帐篷旁迎风招展的、五彩斑斓的经幡,与远方雪峰顶上那最后一点犹如燃烧余烬般的金色,共同构成了一幅无比安宁、无比和谐的雪域仙境。

散文||光影川藏线

这里的影,不再是峡谷中那种具有压迫感的、浓重的暗影。光的影被拉得老长老长,变得淡薄而柔和。牧人、牦牛、帐篷的影子,在金色的草甸上交织、延伸,仿佛是大地的延申线,温柔地融入即将到来的夜色里。邦达草原的黄昏,消解了一整天高危旅途的极度疲惫与对大自然敬畏带来的紧张感。它用最温暖的光,最安详的生命图景,告诉你这片土地不仅是壮阔和神圣的,也是可以栖居的、充满时间温暖的。这光影,是归家的信号,是生命的赞歌,抚慰着每一个跋涉、漂泊的心灵。

湖光暮色中的魔镜与金鳞

如果说邦达草原的黄昏是温暖的抚慰,那么然乌湖的暮色,则是一场冷艳的、如梦似幻的视觉魔法。当车队在暮色渐起中抵达然乌湖畔时,你会怀疑自己是否闯入了某个神话中的秘境。

然乌湖不是一片死水,它是由山体滑坡和冰川融水共同形成的高原堰塞湖,湖水主要源自四周的远古冰川,这使得它拥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清澈与冷冽。傍晚时分,平静如镜的湖面,成了一面巨大的、拥有魔力的镜子和调色盘。

夕阳,这位最后的画家,正用仅存的色彩,在对岸的雪山和湖面上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挥洒般的描摹。夕阳的余晖,将连绵雪山顶峰染成了一种极其浪漫、极其温柔的玫瑰色。这玫瑰金的雪峰,连同同样被染上暖色的山体,被完完整整地、毫厘不差地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水中的倒影,因为微风的吹拂而微微颤动,比真实的雪山更多了一份柔美与梦幻,虚实之间,难分彼此。

然而,然乌湖的神奇还在于它的色彩分层。近岸的湖水,因为水底沙石和极度的清澈,呈现出透明如翡翠般的蓝绿色,能清晰地看见水底那些被磨圆了的、五彩的砾石,仿佛触手可及。而越往湖心,湖水越深,颜色也愈发深沉,从墨绿色逐渐过渡到如同上好墨玉般的深蓝黑色,幽深得一眼望不见底。

当日落进入最后时刻,天地间最辉煌的一幕上演了。最后一道光,如同神的手指,从雪山的顶峰轻轻掠过。就在那一刹那,仿佛一个开关被按下,整片然乌湖的水面,被瞬间“点燃”了!不是熊熊大火,而是荡漾起万千闪烁跳跃的、细碎的金鳞。那是由无数个微小的波浪斜面反射出的金色反光,在水面上欢快地流动、闪烁、明灭,从湖心一直蔓延到湖岸。整片湖泊,仿佛变成了一条巨大无比的、铺满了流动金箔的天河。

这璀璨的景象同样短暂。几分钟后,光速褪去,金色熄灭,雪山迅速冷却成青灰色,湖水也复归沉静与幽深。最后,当夜幕完全降临,月光开始统治这片湖区,为雪山戴上清冷的银冠,湖面则变成了一条神秘的、暗蓝色的丝绒。然乌湖的暮色,用它极致的宁静与刹那的绚烂,演示着怎样才算得上是“镜花水月”般的幻美。美得如此不真实,以至于离开后,那面暮色中的魔镜与那万千金鳞,仍旧会长久地在脑海中闪烁,成为一个永不褪色的美梦。

林海幻境中光斑跳跃的彩色交响诗

离开然乌湖的清冷梦境,穿过通麦天险的余悸,当湿润的、充满极浓负氧离子的空气涌入驾驶室,眼前被无边无际的绿色所淹没时,鲁朗林海到了。这里是川藏线上最繁茂、最富生命活力的一段,光影也从高原的壮阔、湖泊的静谧,转变为一种活泼的、充满韵律的森林变奏。

驶入鲁朗林海,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绿色王国。参天的云杉、冷杉如同巨大的墨绿色宝剑,直插云霄,它们的树冠在高空紧密交织,形成了一道几乎遮蔽天空的帷幕。阳光不再是高山上那种无遮无拦的一倾而下,而是变成了需要奋力穿透这重重阻碍的、稀有的恩赐。

光线在这里被分解、被筛选。它们从枝叶的缝隙中艰难地挤下来,形成一束束清晰的、具有形状的光柱,戏剧性地投射在铺满厚厚落叶的林间空地上,这就是著名的“耶稣光”。更多的光线,则被茂密的树冠打碎,化作无数大小不一、明亮晃动的光斑,如同最灵动的彩色精灵,在铺着金黄色、橘红色落叶的地毯上跳跃、闪烁。

鲁朗的四季,都是一场色彩的盛宴,在秋季更显得雍容华贵。墨绿的云杉、金黄的青冈、橘红的槭树,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交织出一幅无比绚烂的锦缎。而阳光,就是让这幅锦缎活起来的魔法。当山风掠过,整片林海便随之荡漾起彩色的波浪。树梢起伏,光影便在其间急速地变幻、流动。那些金色的光斑,也随之在墨绿、金黄、橘红的底色上飞速地明灭、滑动,仿佛钢琴家在黑白琴键上弹奏出一曲轻快、华丽的优美乐章。

林深处,必有溪流。这些从雪山上融化而来的溪水,清澈而冰凉,寒彻透骨。溪水潺潺流淌,穿过布满苔藓的岩石和倒下的枯木。阳光照射在溪流上,又被湍急的水流和飞溅的浪花再次揉碎,幻化成万千更加细碎的金箔与钻石,在水面上欢快地流淌、旋转,叮咚作响的水声,便是这光影乐章最清脆的伴奏。

鲁朗林海的光影,是细腻的、充满生命动感的。它不像雪山的光芒那样神圣威严,也不像草原的阳光那样温柔博大,它是活泼的、是快乐的、是充满细节的。它邀请你走进森林深处,去倾听光斑与落叶的私语,去感受色彩在光影中的呼吸。让漫长的旅途多了一份童话般的诗意与轻松,仿佛是一场在光影世界中漫步的、不愿醒来的梦幻。

晚照里的中流砥柱与信仰光晕

从林芝通往川藏线终点拉萨的沿途,尼洋河像一条温柔的哈达,伴随着车队一路前行。与之前经过的金沙江、澜沧江、雅鲁藏布江的奔腾咆哮不同,尼洋河的水是罕见的、梦幻的墨绿色,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让憔悴疲惫的心也随之沉静、舒展开来。这里的黄昏,光影不再追逐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呈现出一种从容的、祥和的、充满宗教意味的圆润。

尼洋河的黄昏,光线的角度变得极其柔和,色彩变得无比温暖。夕阳斜照在宽阔的河面上,不像在然乌湖那般点燃烈焰,而是像一位耐心的能工巧匠,为那深翡翠色的河水静静地镀上了一层暖金。整条河流,因此变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正在缓缓流动的陈年琥珀,温润、醇厚,蕴含着时光的质感。河中央的沙洲上,丛生的柳树和水生植物,在逆光中燃烧着内敛的、红铜色的光芒,它们的轮廓模糊在光晕里,如同寺庙里沉思的僧侣。

河畔,矗立着著名的“中流砥柱”。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巍然屹立在尼洋河的激流中央,千万年来任凭河水猛烈冲刷,岿然不动。在黄昏温暖的光线下,这块巨石被染成了古铜色,仿佛一尊永恒的守护神。它不仅是自然奇观,更是一种雪域精神的象征,显示着信仰的坚定与不可动摇。它与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构成了一幅动与静、恒与变的经典画面,引人深思。

河岸边的青稞架,在秋收后已然空旷,高大的骨架在暮色中被拉出长长的、平行的影子,如同在大地上刻画的五线谱。而一旁山坡上飘扬的五彩经幡,也在斜阳下变得半透明,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投下斑斓的、跃动的影子。这些青稞架静止的直线与经幡扭动的曲线,这些实用的与精神的象征,它们的光与影在大地上交错、重叠,绘出了一幅抽象而深邃的画作,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安康生活与虔诚信仰。

尼洋河的晚照,是归途的光,是圆满的光。它洗去了跋涉旅途所有的风尘与艰辛,用一种宽厚而慈悲的温暖,包裹着你,让你回想起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光与影的记忆:峡谷的震撼、秋色的灿烂、天路的自由、雪峰的神圣、江畔的深邃、草原的温暖、湖水的幻梦、森林的欢快……最终,这一切都汇聚在尼洋河这片祥和的光晕里,沉淀为一种平静而丰沛的力量。仿佛在告知,旅途的终点并非结束,而这所有光与影的洗礼,已在心中筑起了一座永恒的圣殿。

雪域川藏线上光与影的永恒续写

当晚霞褪去最后一丝绯红,阳光圣城拉萨的夜晚便降临了。但这并非光与影的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清冽的月光给连绵的雪山戴上了银冠,庄严而圣洁;往来车辆的车灯,在拉萨河谷画出一条条流动的、橘黄色的光带,如同大地脉搏的轨迹;远处牧人帐篷的灯火,在山谷间星星点点地亮起,从容、温暖而坚定,那是人间永不熄灭的星辰。

有时,在漆黑的夜里,车队会与磕长头朝圣抵达拉萨的藏传佛教信徒相遇。他们身着厚重的皮围裙,手执微弱的酥油灯,面容被风霜冰雪刻画,眼神却清澈如高原的湖泊。他们三步一叩首,用身体丈量着通往心中圣洁天堂的光明大道。那酥油灯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是那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然而,这灯却又是那么坚定,在寒风中稳稳地摇曳,照亮面前的方寸之地,也照亮他们无比虔诚的内心。那一刻你会明白,那灯发的不只是光,割更是他们的信仰本身。

在这条跨越千山万水的川藏线上,光与影从来都不只是物理现象,更是与山川、与生灵、与信仰同等重要的陪伴。晨光教会我们希望与出发,正午的阳光让我们看见生命的灿烂与力量,夕照则告诉我们温柔的告别与收获,而夜光与微弱的酥油灯光,让我们仰望永恒与坚守内心的信念。

当最后一片胡杨叶在月光中飘落,当最后一盏酥油灯在视野中渐行渐远,当布达拉宫的金顶终于在晨光中展开笑颜,你会发现,光与影早已在这片土地上,在赶路程、赶时间、赶任务的人的心路上,写下了最美的光影诗篇。这诗篇没有句读,因为在G318川藏线上,在每一个跋涉者、朝拜者、观光者的生命中,始终都会被永续传唱、永恒续写。

耶稣光:英国物理学家约翰·丁达尔,在1869年首先发现和研究了胶体中的一个现象,即当一束光线透过胶体,从入射光的垂直方向可以观察到胶体里出现一条光亮的“通路”,这个“通路”是由胶体粒子对光线散射形成的,因此这种现象被命名为丁达尔现象,又叫丁达尔效应。现实生活中,丁达尔效应的形成,是靠雾气或大气中的灰尘,当太阳照射下来投射在上面时,就可以明显看出光线的线条,加上太阳是大面积的光线,所以投射下来时,不会只是一点点,而是一大片的壮阔画面,这种为风景带来一种神圣静谧感的光线,也被命名为“耶稣光”。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熊平,四川广安人,川师中文系毕业,拉萨退役上校,现居成都。

用诗和远方,陪你一路成长

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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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孟芹玲  孔秋莉  焦红玲  杨   青

主编:石   瑛   赵春辉  清   泉  刘远新

审校:严圣华   修焕龙  唐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