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 “江南”,谁的眼前不会浮起一幅画?是沾着晨露的杏花,是绕着画船的绿水,是斜照在江面上的残阳。
而《忆江南》这个词牌,就像为这幅画量身定做的画框 —— 篇幅极短,二十七个字,却能把最浓的情感框进去。它不贪多求全,只抓一个瞬间、一种滋味、一段心事,让 “江南” 从地理名词,变成了藏着喜怒哀乐的情感符号。
唐代的白居易,用它写江南的明艳,一句 “红胜火”“绿如蓝”,把春日江南的热闹刻进了千年记忆;五代的李煜,用它写亡国的血泪,一句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把江南变成了浸着伤痛的故国符号;明代的王世贞,又用它写闲居的惬意,一句 “家在五湖东”,把江南拉回了渔舟唱晚的闲适日常。
一位是饱览江南春色的官员,一位是失去江南故土的帝王,一位是流连江南水乡的文人。他们的人生轨迹天差地别,却都在《忆江南》的短章里,写下了自己与江南的羁绊。
当我们逐字品读这三首词,会发现 “江南” 从来都不是同一个模样 —— 它是白居易笔下的 “欢喜地”,是李煜心头的 “伤心地”,是王世贞眼里的 “安乐窝”。而这千般滋味,恰恰藏着江南最动人的灵魂,也藏着人生最真实的底色。
白居易的《忆江南》,是所有 “江南词” 的 “天花板”。提起江南,多数人先想到的,就是他写的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这首词不是凭空想象,是他晚年对江南的真切回忆。中年时,他在杭州、苏州做过刺史,把江南的春、夏、秋都看遍了,那些明艳的色彩、热闹的气息,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晚年回到洛阳,闲坐无事,江南的画面就从记忆里跳了出来,化成了这二十七个字。
《忆江南》白居易〔唐代〕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开篇一句 “好”,是藏不住的偏爱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开篇第一句,白居易就没绕弯子,直接喊出 “江南好”。这不是客套话,是发自肺腑的赞叹,像个孩子吃到了最爱的糖,迫不及待地告诉所有人 “这个真甜”。
“旧曾谙” 三个字,是这份赞叹的底气。“谙” 是 “熟悉”,不是 “听说”,不是 “路过”,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 在杭州,他修过西湖的白堤,看过苏堤的春晓;在苏州,他登过虎丘的塔,泛过太湖的船。江南的一草一木、一晴一雨,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这份 “熟悉”,让 “江南好” 变得格外有分量。就像我们夸一道菜好吃,若是只吃过一次,可能是偶然;但若是吃了好几年,那 “好吃” 就是经得起检验的真心。白居易的 “江南好”,就是这样的真心,是岁月沉淀后的偏爱,不是一时兴起的赞叹。
红与绿,是江南最艳的底色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这两句,是中国诗词里最经典的 “色彩描写”,没有之一。白居易像个画家,拿起最鲜艳的颜料,在纸上抹出了江南的春天。
先看 “红”——“日出江花红胜火”。太阳刚出来,江边上的花被阳光一照,红得比火焰还要热烈。这里的 “江花”,可能是桃花,可能是杏花,也可能是江边的无名小花,但不管是什么,在白居易的笔下,它们都带着一股 “活气”,不是蔫蔫的淡红,是像火一样烧起来的艳红。
“红胜火” 这三个字,妙就妙在 “胜”—— 不是 “像火”,是 “胜过火”。火焰是灼热的、刺眼的,而江花的红,是带着水汽的、温润的,比火焰多了一份灵动,少了一份灼人。日出时分,江雾还没散,阳光穿过雾气照在花上,红得朦胧又热烈,这份美,确实比纯然的火焰更动人。
再看 “绿”——“春来江水绿如蓝”。春天到了,江水绿得像 “蓝”。这里的 “蓝”,不是我们现在说的蓝色,是一种叫 “蓝草” 的植物,古代用来做染料,染出的颜色是青绿色,比普通的绿更深、更艳。
江水为什么会 “绿如蓝”?因为春天来了,江里的水草疯长,岸边的柳树把枝条垂到水里,阳光一照,水就变成了通透的青绿色,像一块流动的翡翠。白居易在江南待过,见过这样的江水 —— 在杭州西湖,在苏州太湖,他都曾坐着船,看着这 “绿如蓝” 的水,从船头流过。
一红一绿,一岸上一水中,一热烈一温润,把江南春日的画面写得立体又鲜活。没有复杂的修辞,只有最直白的色彩对比,却让读者仿佛站在了江南的江边,看到了日出时的艳红,摸到了春日里的绿水。
反问一句 “能不忆”,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能不忆江南?”
结尾这句反问,是整首词的情感爆发。白居易不是在问别人,是在问自己 —— 江南这么好,我怎么能不回忆它呢?
这句反问,比直接说 “我很忆江南” 更有力量。它带着一种 “理所当然” 的语气:江南的红胜火,江南的绿如蓝,江南的一切都那么好,回忆它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回忆才奇怪。
晚年的白居易,在洛阳的宅子里养老,身边没有江南的江花,没有江南的绿水,只有北方的黄土和落叶。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江南 —— 想起日出时的江花,想起船桨划过的绿水,想起在江南的那些日子。这份回忆,不是淡淡的思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支撑他晚年生活的一份温暖。
他还写过两首《忆江南》的续篇,一首写杭州的 “山寺月中寻桂子”,一首写苏州的 “吴酒一杯春竹叶”,都是在回忆江南的细节。可见 “忆江南” 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是他晚年最常做的事,是他心中最温暖的念想。
白居易的《忆江南》:是亲历者的真心
白居易的这首《忆江南》,能成为千古名篇,核心在于 “真”—— 是亲身经历的真,是情感的真。
他不是 “纸上谈兵” 的文人,不是只靠听说来写江南。他在杭州做刺史时,修水利、减赋税,为百姓做了很多实事;在苏州做刺史时,他流连于园林山水,和当地的文人雅士饮酒赋诗。他对江南的感情,不是 “游客式” 的欣赏,是 “家人式” 的牵挂。
江南的红,是他清晨早起看到的;江南的绿,是他乘舟时亲手划过的;江南的好,是他亲身感受过的。这份 “真”,让他的词没有空洞的赞美,只有鲜活的细节;没有刻意的抒情,只有自然的流露。
所以,当他说 “江南好” 时,我们信;当他说 “能不忆江南” 时,我们懂。因为这份情感,来自于真实的生活,来自于对江南的深爱。
如果说白居易的《忆江南》是 “暖色调”,那李煜的《忆江南》就是 “冷色调”。
李煜是谁?是南唐的最后一位皇帝,史称 “李后主”。他的人生以 “亡国” 为界,前半生是锦衣玉食的帝王,在江南的宫殿里写诗作画;后半生是被俘的囚徒,在北宋的京城受尽屈辱。这首《忆江南》,就是他亡国后的 “血泪之作”—— 他忆的不是江南的春色,是江南的故国,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忆江南・多少泪》李煜〔五代〕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月明吹,肠断更无疑。
开篇满是泪,是止不住的疼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
开篇没有写江南,没有写回忆,直接写 “泪”—— 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沾湿了衣袖,又从脸颊上横着流下来。“横颐” 是 “泪水横流” 的意思,不是默默流泪,是控制不住的号啕大哭,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都止不住。
李煜为什么会流这么多泪?因为他失去了一切。曾经的他,是江南的主人,住在金陵(今南京)的宫殿里,有后宫佳丽三千,有文武百官环绕,江南的山山水水,都是他的私有财产;可现在,他是北宋的阶下囚,住在汴京的小宅子里,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连思念故国都要偷偷摸摸。
江南对白居易来说,是 “欢喜地”;对李煜来说,是 “伤心地”。他忆江南,不是忆江花江水,是忆自己的帝王身份,忆金陵的宫殿,忆那些 “雕栏玉砌” 的日子。而这些,都永远回不去了,所以他只能哭 —— 用眼泪来诉说自己的痛苦。
“多少泪” 这三个字,是绝望的呐喊。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也不知道还要流多少泪,泪已经成了他亡国后最常有的东西,成了他表达痛苦的唯一方式。
心事藏心底,是说不出的苦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月明吹。”
流了这么多泪,可他却说:“我的心事,不要跟着眼泪说出来;我的凤笙,不要在月亮明亮的时候吹。”
这不是 “坚强”,是 “害怕”。他的 “心事” 是什么?是对故国的思念,是对亡国的悔恨,是对北宋皇帝的不满。这些话,在北宋的京城是 “大逆不道” 的,一旦说出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他只能把心事藏在心底,就算流泪,也不能说出心事的真相。
“凤笙” 是他以前在江南宫殿里常吹的乐器,是 “富贵”“欢乐” 的象征。以前,他会在月明之夜,和嫔妃们一起吹笙赏景,凤笙声里全是欢乐;可现在,凤笙声只会勾起他对江南故国的回忆,只会让他更痛苦。而且,在月明之夜吹笙,容易被人发现他的 “不臣之心”,所以他说 “凤笙休向月明吹”—— 不是不想吹,是不敢吹,不能吹。
这两句,把李煜的 “隐忍” 写得入木三分。他不是没有心事,是不敢说;他不是没有欢乐的回忆,是不敢触碰。亡国后的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表达痛苦的自由都没有,只能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肠断更无疑,是熬不过的痛
“肠断更无疑。”
结尾这句,是他的绝望总结:“我心胆俱裂,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肠断” 不是夸张,是他真实的感受。亡国之痛、囚徒之辱、思乡之苦,像三把刀子,日夜在割他的心。他曾写过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把愁比作江水;而这里的 “肠断”,比 “一江春水” 更痛,是愁到极致的结果,是心已经碎了、熬不住了的感觉。
“更无疑” 三个字,透着麻木的绝望。他不再怀疑自己的痛苦,也不再期待未来 ——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去江南,知道自己只能在这无尽的痛苦里熬到死。这份绝望,比流泪更让人揪心,因为它没有一丝希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煜的《忆江南》:是亡国者的血泪
李煜的这首《忆江南》,和白居易的截然不同。白居易忆江南,是 “甜” 的;李煜忆江南,是 “苦” 的。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同,境遇不同,江南对他们的意义也不同。
李煜的 “江南”,不是地理上的江南,是 “故国” 的象征。他忆的不是江花红、江水绿,是金陵的宫殿、江南的百姓、自己的帝王身份。这些东西,都随着南唐的灭亡而消失了,所以他的 “忆”,本质上是 “失去后的追悔”。
他前半生做帝王时,沉迷于诗词书画,荒废了朝政,没有好好守护江南的故国。亡国后,他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才开始用眼泪和文字来怀念。可这一切都晚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江南还是那个江南,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帝王了。
这首《忆江南》,不是 “赏景词”,是 “忏悔词”,是 “血泪词”。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直白的痛苦,却比任何词都更有力量 —— 因为它写的是一个帝王从云端跌入泥潭的真实经历,写的是失去一切后的绝望与悔恨。
白居易的江南是 “官宦的江南”,李煜的江南是 “帝王的江南”,而王世贞的江南,是 “文人的江南”—— 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渔舟唱晚的闲适,只有 “家在五湖东” 的安稳。
王世贞是明代的文坛领袖,官做得不小,却一直有归隐之心。他的江南,不是繁华的苏杭,是太湖周边的水乡,是 “五湖”(太湖及其周边湖泊)以东的闲居之地。这首《忆江南》,写的就是他在江南闲居时的日常,字里行间都是 “舒服”“自在” 的滋味。
《忆江南・歌起处》王世贞〔明代〕歌起处,斜日半江红。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家在五湖东。

开篇一声歌,是江南的闲
“歌起处,斜日半江红。”
开篇没有写花,没有写水,先写 “歌”—— 不知道是谁唱起了歌,歌声响起的地方,夕阳正照着江面,把半边江水都染成了红色。
这 “歌” 不是宫廷里的雅乐,是渔船上的民歌,是水乡里的小调,带着烟火气,带着自在的滋味。王世贞坐在自己的小船上,或是在岸边的亭子里,听到这声歌,抬头一看,就是 “斜日半江红” 的美景 —— 没有白居易 “红胜火” 的热烈,是淡淡的、温暖的红,像一幅水墨画,透着闲适。
“斜日半江红” 比 “日出江花红胜火” 更静。白居易写的是清晨,是 “热闹的开始”;王世贞写的是傍晚,是 “一天的收尾”。傍晚的江南,渔舟归港,炊烟升起,歌声响起,一切都慢了下来,这份 “静”,就是王世贞想要的 “闲”。
他做官多年,见惯了朝堂的争斗,见惯了官场的复杂,所以格外珍惜江南的这份 “闲”—— 没有公文,没有应酬,只有歌声、夕阳和江水,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
绿与黄,是江南的柔
“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
这两句,是王世贞笔下江南的 “柔”—— 软乎乎的绿,轻飘飘的黄,没有一点棱角,全是舒服的滋味。
先看 “柔绿篙”—— 撑船的竹篙是柔绿色的,刚下过 “梅子雨”(江南初夏的细雨),竹篙上沾着水珠,更显得柔软、温润。“柔绿” 不是 “深绿”,是浅的、嫩的绿,像刚长出来的草,像刚抽芽的柳,透着生机,又不刺眼。
“添梅子雨” 四个字,把江南的 “湿” 写活了。梅子雨是细的、密的,下在身上不觉得冷,只觉得清爽。竹篙因为这雨,更绿了,更柔了;江水因为这雨,更清了,更静了。王世贞撑着这样的竹篙,划着船,心里一定是舒服的 —— 没有官场的硬邦邦,只有江南的软乎乎。
再看 “淡黄衫”—— 穿着淡黄色的衣衫,刚好能抵挡 “藕丝风”(像藕丝一样细的风)。“淡黄衫” 是江南文人常穿的衣衫,不张扬,不惹眼,透着雅致;“藕丝风” 是江南初夏的风,细的、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不像北方的风那么硬。
“耐” 字用得极妙 —— 不是 “挡”,是 “耐”,是 “经得起”。这风不冷,不用费力去挡,穿着淡黄衫,刚好能接住这风,享受这风带来的清凉。这一个字,就把王世贞的 “自在” 写透了 —— 他不是在 “应付” 江南的风,是在 “享受” 江南的风,是和江南的风融为一体的。
一绿一黄,一竹篙一衣衫,一雨一风,把江南闲居的日常写得细腻又舒服。没有宏大的景色,只有身边的小细节,可就是这些小细节,让我们感受到了王世贞在江南的自在与惬意。
收尾一句 “家在东”,是江南的安
“家在五湖东。”
结尾这句,是整首词的 “定心丸”—— 歌声也好,夕阳也好,竹篙也好,风也好,都因为 “家在五湖东” 而有了意义。
“五湖东” 是王世贞的闲居之地,在太湖以东,是他的 “安乐窝”。他在这里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船,有自己熟悉的山水。以前做官时,他是 “客居” 江南;现在闲居时,他是 “归人” 江南。“客居” 的江南是风景,“归人” 的江南是家。
这句 “家在五湖东”,透着满满的归属感。不像白居易 “忆江南” 的牵挂,不像李煜 “忆江南” 的痛苦,王世贞的江南,是 “我的家”—— 我就在这里,不用回忆,不用思念,因为江南就是我的根,就是我的归宿。
他做官时,总想着归隐江南;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家在五湖东,身边有歌声、夕阳、绿水,这样的日子,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所以这句收尾,没有抒情,没有感叹,只有一句平实的 “家在五湖东”,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 —— 因为它写的是 “安稳”,是 “幸福”。
王世贞的《忆江南》:是归人的自在
王世贞的这首《忆江南》,之所以能和白居易、李煜的词并列,核心在于它写出了江南的 “另一种滋味”—— 不是官宦的热闹,不是帝王的伤痛,是文人的闲适,是归人的自在。
他的江南,是 “生活化” 的江南。不是供人欣赏的风景,是他每天生活的地方 —— 撑着柔绿的竹篙去打鱼,穿着淡黄的衣衫去散步,听着渔歌看夕阳,这些都是他的日常,不是刻意的 “赏景”。
这份 “生活化”,让他的词透着烟火气,透着真实。白居易的江南是 “游客式” 的赞叹,李煜的江南是 “囚徒式” 的怀念,而王世贞的江南是 “主人式” 的自在 —— 我就是江南的一部分,江南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们彼此相融,彼此成就。
他的词里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淡淡的欢喜,淡淡的自在。这种 “平淡”,不是 “平庸”,是历经官场风雨后的通透,是找到归宿后的安稳。江南对他来说,是 “避风港”,是 “安乐窝”,是他心灵的栖息地。
三首《忆江南》,都是二十七个字,都以 “江南” 为核心,却写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滋味 —— 白居易的 “喜”,李煜的 “悲”,王世贞的 “闲”。
它们的相同之处,是《忆江南》这个词牌赋予的 “短章魔力”;不同之处,是三位词人各自的人生境遇与心境。正是这 “同与不同”,让 “江南” 的形象越来越丰满,也让《忆江南》这个词牌越来越有魅力。
相同:短章藏深意,江南是底色
都以 “短” 胜 “长”,字字藏情
《忆江南》是 “小令”,篇幅极短,二十七个字容不得半点废话。三位词人都把最核心的情感,压缩在最凝练的词句里,做到了 “以少胜多”。
白居易用 “红胜火”“绿如蓝” 六个字,写尽江南春日的明艳;李煜用 “多少泪”“肠断” 四个字,写尽亡国后的痛苦;王世贞用 “柔绿篙”“淡黄衫” 六个字,写尽江南闲居的闲适。
这些词句,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复杂的典故,却像一把钥匙,能瞬间打开读者的情感大门。这就是短章的魅力 —— 像一颗浓缩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就能品出千般滋味;像一幅小小的画,挂在墙上,慢慢就能看出万种风情。
都以 “江南” 为锚,情感有依
三首词的核心,都是 “江南”。江南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是三位词人情感的 “锚点”—— 白居易的欢喜,锚在江南的春色里;李煜的痛苦,锚在江南的故国里;王世贞的自在,锚在江南的家园里。
如果没有 “江南”,白居易的欢喜就没有了载体,李煜的痛苦就没有了寄托,王世贞的自在就没有了归宿。江南就像一个 “情感容器”,不管是喜是悲,是闲是愁,都能装进去,都能被它温柔地包裹。
而且,江南本身就有 “多面性”—— 它有春日的明艳,有故国的厚重,有闲居的闲适。这种多面性,让三位词人能在同一个 “江南” 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共鸣,写出属于自己的 “忆江南”。
都有 “画面感”,身临其境
三首词都能让读者 “身临其境”,仿佛真的站在了江南的江边。
读白居易的词,我们能看到日出时艳红的江花,摸到春日里碧绿的江水;读李煜的词,我们能看到泪流满面的囚徒,听到不敢吹奏的凤笙;读王世贞的词,我们能听到渔船上的歌声,感受到藕丝风拂过淡黄衫的清凉。
这种 “画面感”,来自于词人对细节的捕捉。白居易抓的是 “红” 与 “绿” 的色彩细节,李煜抓的是 “泪沾袖” 的动作细节,王世贞抓的是 “柔绿篙”“淡黄衫” 的服饰细节。这些细节,让抽象的情感变成了具体的画面,让读者能通过画面,瞬间走进词人的内心世界。
不同:人生各异,滋味千差
情感核心:从 “欢喜” 到 “闲适” 的梯度
三首词的情感核心,是 “从浓烈到平和” 的梯度变化。
白居易的情感是 “浓烈的欢喜”—— 像火焰一样,热烈、直接,藏都藏不住。他对江南的爱,是毫无保留的,是大声喊出来的 “江南好”;李煜的情感是 “浓烈的痛苦”—— 像冰水一样,刺骨、绝望,是止不住的泪,是熬不过的肠断;王世贞的情感是 “平和的闲适”—— 像温水一样,温润、舒服,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淡淡的自在,淡淡的安稳。
这种梯度变化,来自于三位词人的人生境遇。白居易是 “得意的官宦”,所以情感热烈;李煜是 “失意的帝王”,所以情感绝望;王世贞是 “通透的文人”,所以情感平和。人生不同,对江南的情感也就不同。
意象选择:从 “浓艳” 到 “清雅” 的风格
意象的选择,也跟着情感核心走,风格迥异。
白居易选的是 “浓艳意象”:日出、江花、江水,都是大场景,色彩浓烈,充满活力,像一幅色彩鲜艳的油画;李煜选的是 “凄清意象”:泪、凤笙、月明,都是小场景,氛围悲凉,充满绝望,像一幅黑白的水墨画;王世贞选的是 “清雅意象”:斜日、柔绿篙、淡黄衫、藕丝风,都是生活化的小细节,风格雅致,充满自在,像一幅淡彩的工笔画。
意象的风格,决定了词的基调。白居易的词是 “热闹的”,李煜的词是 “悲凉的”,王世贞的词是 “安静的”。不同的基调,让三首词虽然同牌,却给人完全不同的阅读感受。
语言风格:从 “直白” 到 “含蓄” 的表达
三位词人的语言风格,也各有特色,和他们的情感核心完美匹配。
白居易的语言是 “直白热烈” 的,像个豪爽的汉子,有什么说什么。“江南好”“红胜火”“能不忆江南”,都是直白的赞叹和反问,没有一点拐弯抹角,情感直接扑面而来;李煜的语言是 “直白沉痛” 的,像个绝望的旅人,把痛苦都写在脸上。“多少泪”“肠断更无疑”,都是直白的哭诉,没有一点掩饰,痛苦直接砸在读者心上;王世贞的语言是 “含蓄清雅” 的,像个温润的文人,把自在藏在细节里。“柔绿篙”“淡黄衫”“家在五湖东”,都是平实的描写,没有抒情,没有感叹,可自在的滋味却慢慢渗出来。
白居易的直白,是 “得意后的坦荡”;李煜的直白,是 “绝望后的无助”;王世贞的含蓄,是 “通透后的安稳”。语言风格的不同,是人生态度的不同,也是情感表达方式的不同。
江南意义:从 “风景” 到 “家园” 的转变
对三位词人来说,“江南” 的意义,也有着本质的不同。
对白居易来说,江南是 “风景”—— 是他做官时见过的美景,是他晚年回忆的念想,是 “他者” 的美好,不是 “自己” 的归宿;对李煜来说,江南是 “故国”—— 是他失去的权力,是他痛苦的根源,是 “再也回不去” 的过去,是 “遗憾” 的象征;对王世贞来说,江南是 “家园”—— 是他的根,是他的归宿,是 “我就在这里” 的安稳,是 “幸福” 的象征。
从 “风景” 到 “故国” 再到 “家园”,江南的意义在变化,词人的情感也在变化。这也让我们明白,江南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符号,它是什么样子,取决于看它的人,取决于人的人生境遇与心境。
三首《忆江南》,写尽了江南的千般滋味,也写尽了人生的万种境遇。
白居易的江南,是 “春风得意时的风景”—— 他带着官宦的身份,看江南的春红夏绿,眼里全是欢喜;李煜的江南,是 “国破家亡后的故国”—— 他带着囚徒的枷锁,忆江南的雕栏玉砌,心里全是痛苦;王世贞的江南,是 “历经风雨后的家园”—— 他带着文人的通透,居江南的五湖之东,身上全是自在。
江南还是那个江南,日出江花依旧红,春来江水依旧绿,斜日依旧照江红。变的不是江南,是看江南的人,是人的心境,是人的人生。
就像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 “江南”—— 它可能是我们年轻时游历过的美景,是我们失去后追悔的过去,是我们现在安稳生活的家园。我们的 “江南忆”,也可能是欢喜的,是痛苦的,是闲适的,这些滋味,都藏着我们自己的人生故事。
《忆江南》这个词牌的魅力,就在于它能容纳所有人的 “江南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经历过什么,都能在这二十七个字里,写下自己与 “江南” 的羁绊,写下自己的人生滋味。
江南未变,人心不同,滋味万千。这,就是三首《忆江南》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 让我们在江南的风景里,读懂自己的人生;在自己的人生里,珍藏属于自己的 “江南忆”。#优质图文扶持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