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悲悼

Ternion Mourning for Muxin

Act I

从建築攝影講,這些照片堪稱當世第一。

也留給你們,待天下有變,為師昭雪。

JON LYLY

Act II

2014年我隨忠海見習建築攝影,無「師從」這一說,因為藝術上我只尊一人為師,他便是孫牧心。忠海年齡堪比父輩,我是初出黌堂的愣頭青,他對我嚴,每日兩包煙,我對煙過敏我是少數不靠煙就能直通直覺的藝術家)。忠海為人豪爽,南人北相,體格魁梧,須發強旺,不似尋常的上海人,而一但進入工作狀態,他就安靜溫地像換了個人,那會搞不懂他的反差,一個月我們便不歡而散。今日方知我是AQR,他是LEO,唯有飛離獅子座耀眼的「虛榮」方可成全我無師自通的「光榮」。

如今十二年過去,我和忠海早斷了聯繫(我已是絕交的熟練工)但我清楚記得某天上午,我們就某個藝術觀點產生分歧,我向他挑明我的老師是紹興希臘人·木心。

2015年木心美術館落成,丹青邀忠海為先生的藝術聖殿拍攝「定妝照」,令我羨煞不已,中國那麼多攝影家,為什麼偏偏是我心有不甘,臥薪嘗膽以圖他日出海。

偉大的時代,偉大的小丑紛至沓來。年紀尚青的我,如豹子般蟄伏蓄力,冷眼旁觀。

十年春秋如白駒過隙,期間的人事更迭,亂世情劫不值贅述。大疫解禁我便只身奔赴歐洲,這就是木心所謂的「君子豹變」。倏忽間巳蛇年,改名換姓,重遊故地,人去屋空,屋是人非,但我已從觀念、技法、维度等全面超越前人,這些照片既是對師尊木心的叩首,亦是對故人忠海的復仇。

拍攝完當晚我即星夜返程,不做留戀。那天是十五,初冬的滿月格外清冷,一路上不知原諒什麼,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匯成一句對偶

我未丟一兵一卒凱旋而還

你的聖殿卻只剩老弱病殘


Act III

丹青是我的師兄,早於忠海便相識。丹青不玩微信,我常發短信撩他,語氣調皮,似頑童撒野,又如情人撒嬌。我猜他懂的,其實我想念的人是木心。我也知道,在木心讀者中,丹青對我有印象身上存在和先生的某種連結,或曰「共性」:

天才有共性,內在共通。去體會分析這種共性,很有趣,很有玄學價值。

三重悲悼:Ternion Mourning for Muxin

木心《文學回憶錄》

2021年元月,時值新冠恣虐,我置若罔聞,親率「木心讀書會」三十三人,從人民廣場出發看望先生和丹青。翌日,木心故居紀念館對公眾開放。

同年七月,我和伯殷、楊慕大師在木心美術館共襄舉辦「木心逝世十周年前奏音樂會」由我策畫領銜,圓「音樂家談木心,阮籍悼嵇康」之夙願。

這些往事我從不提,當時也不以為然。事隔經年,諸多細節在腦海裡屢屢浮現。再大的人和事,我做過、愛過、放過。天知、地知、先生在天之靈知,如此安好——然後另尋十字架。

2022年我解散了創辦兩年的「木心讀書會」,專心籌備移民,看似決絕而消極,實則效仿木心之積極。先生有言:

一個中國人,中國藝術家,出不出國,是個終身大事。我自己也承認,我是到了紐約才一步一步成熟起來,如果今天我還在上海,如果終生不出來,我永遠是一鍋夾生飯。

木心《文學回憶錄》

如今我單槍匹馬闖蕩歐洲,除了感謝先生,還要感謝一路上陪我做夢的人。我對友情的最高定義,就是敢一起做夢。人生如夢,勇猛精進者美夢成真,自甘墮落者白日做夢。

此番拍攝這些照片,亦是謝丹青「十年守木」之煞費苦心。古往今來,但凡聖人仙去,聖徒必要背負更多的誤解和罵名,直到他成為下一個聖人。

美術館咖啡廳有一台電視機,供飲茶者寓目,電視裡循環播放著當年由理想國在昭明書院組織的一場座談會,其時2015年11月16日。會上五十多把椅子分居兩側,現場或坐或站者逾百人,丹青位居席上頭把交椅,那年佛耳剛過耳順,看起來仍健壯,儼然呼保義·宋江的氣場。我在他右側,我右邊是著名學者牛隴菲先生。我在電視裡認出了自己,當年那個一頭長髮、一身正氣的美少年。

我怎好意思面對當年的我呢?他一定受不了我的意。沒等仔細看清,我轉身就走,電視裡這盛況堪比梁山群英會。十年過去,如今空蕩蕩的美術館,被招安和被毒害的英雄好漢們是否仍然健在?

水滸最終回,宋江面對梁山兄弟各奔東西,感歎道:

想我梁山聚義時,一百零八人,何等熱鬧如今功成名就,卻作鳥獸散,難道我宋江错了?

都說少不看水滸,看懂已是劇中人。梁山一百單八將,最後倖存並得善終者不足十人。其中一人頗為傳奇,他在蘇州詐病,召集其他弟兄,打造大船,從太倉港揚帆出海,投化外國而去,最終成為暹羅國之王。

歷史上確有此人,他就是天壽星,混江龍·李俊。

而我差點忘記我護照上的本名,就叫作LIJUN

JON LYLY (LIJUN)
巳蛇年 冬至日 祭

先生祭日征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