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先生认为,中国文化对于人生最高修养的一个原则有四个字,就是“乐天知命”。 (《易经系传别讲》,南怀瑾)
唐代诗人白居易以“乐天”为字,一生屡经起伏却始终保持豁达坦荡,其人其诗正是“乐天知命”的生动写照。
(一)智慧出处
“乐天知命”出自《易经》:“乐天知命,故不忧。”(《易·系辞上》)这一观念的深层根基,在于中国哲学特有的“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那么,如何理解“乐天知命”呢?
南怀瑾先生的观点是:乐天就是知道宇宙的法则,合于自然;知命就是也知道生命的道理,生命的真谛,乃至自己生命的价值。这些都清楚了,“故不忧”,没有什么烦恼了。(《易经系传别讲》,南怀瑾)
“乐天知命”因其中有“天”、“命”等字眼,容易被误解为宣传封建迷信。
此处的“天”非指人格化的神灵,而是指“天道”,即宇宙间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俗称“老天爷定下的游戏规则”。“乐天”即乐于认识和遵循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不违背规律去强求结果。
老子的经典名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说得也是这个道理。大概的意思是说: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遵循的是它自身本来的、自然而然的状态。
《阴符经》开篇也有类似的表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意思是说:观察自然运行的规律,并按照这一规律去行动,一切道理就尽在其中了。
此处的“命”也非指迷信的“宿命”,而是指个体的禀赋、及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际遇与局限。“知命”即清醒地认识自身的条件、能力和所处的环境,并坦然接受由此带来的局限和可能性。
人要遵循大地的规律,大地要顺应宇宙的节律,宇宙要遵循终极的“道”,而“道”的运作方式,就是让一切事物回归其本然的状态,不加干涉。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尧曰》)强调了解并接受命运是成为君子的必要条件。
“知命”是洞察自我后的定位与担当,知道什么不能改变,更知道什么应该去坚守。
“不忧”:因为洞悉了宇宙的法则和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内心豁达坦然,不再为外在的利害得失和命运起伏而焦虑烦恼,达到一种安宁、平和的精神状态。
简而言之曰:顺应自然,接纳命运,活得通透,不再焦虑。
(二)智慧启迪
①尊重规律、顺其自然
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世代躬耕的先民们早就懂得尊重规律、顺其自然这个道理。他们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总结出二十四节气以指导农事,春播时顺应万物复苏的天时,秋收时遵循作物成熟的节律,唯有跟着四季的脚步行事,才能在土地上收获丰饶。
诚如荀子所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荀子·王制》)
这份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遵从,早已融入了农耕文明的血脉之中。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强调,顺应自然规律(天道),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准则。
他说:“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论六家要旨》,司马谈)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自然运行的根本法则。若不遵循此律,便无法确立天下的秩序纲常。
“顺其自然”常被误解为消极躺平或听天由命,但其准确的含义是,在认清事物的发展规律后,顺势而为,而不是逆势而动。
淮南王刘安说:“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以为百姓力农,然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夫推而不可为之势,而不修道理之数,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其功。”(《淮南子·主术训》)
大禹疏通江河,兴修水利,却不能让水向西倒流;后稷开垦荒地,让百姓致力于农耕,却不能让禾苗在冬天生长。是他们不够努力吗?是客观形势和自然规律不允许啊。如果勉强逆势而动,不遵循事物的客观规律,那么即便是圣人神仙也无法成功。

②尽人事,听天命
“乐天知命”不是消极躺平、听天由命的消极哲学,它是“尽人事”与“听天命”的辩证统一。
真正的“乐天”是洞察世事发展与人生起落的客观规律并乐于接纳,而非盲目乐观或逃避现实的自我麻痹。真正的“知命”,是认清自身条件与外部境遇后的智慧抉择与积极作为,而非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摆烂”。
“尽人事,听天命”,就是先竭尽全力去做,然后坦然接受结果。
热播电视剧《人世间》中有一句台词说的就是这个理:“我这个人啊,做事追求完美,但只要自己尽了全力,就能心平气和、问心无愧地接受不完美的结果。”(《人世间》电视剧第56集)
这也正是俗语所说的,“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对自己来说,凡事若能尽心尽力,也就无愧于心、无怨无悔了。
有些事,你可控;有些事,你不可控。这就划清了努力的边界。你不再为不可控的事情(比如别人的看法、已经发生的过去、纯粹的运气)而徒劳地焦虑——“听天命”,从而将全部身心聚焦于可控的部分(比如自己的态度、当下的行动、未来的规划)——“尽人事”。
如果你“人事”都没尽,又有什么资格听“天命”呢?若不努力耕耘,却妄想坐享其成,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比如,我们都知道“物极必反”这个道理,如果当下的自己又恰是在人生的低谷中,难道啥也不干,坐等“否极泰来”就可以了吗?
显然不能。
它更要求我们在低谷处境时,补全能力短板、做好沉淀积累。若只一味空等,即便好运降临,也会因自身毫无准备而错失良机。
③接纳自我,知足常乐
有的人年少得志,有的人大器晚成;有的人天赋异禀,有的人资质平平;有的人抢得先机,有的人慢了半拍;有的人运气常伴,有的人时运不济;有的人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的人却要为生计奔波一生。
真是“人比人,气人死”!但你若总爱与别人比较而不考虑自己的实际情况,便会陷入“内卷”与“焦虑”的泥潭中,陷入对自我的否定,哀叹命运的不公,导致极度的精神内耗,难以自拔。
“乐天知命”的思想,通过对客观规律的尊重(乐天)和对自身局限的承认(知命),坦然接纳这一切所构成的、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承认与他人差异的客观性,不盲目攀比,对超出自己能力和境遇范围的事不再有执念,懂得知足,从而快乐。
这便是“知足常乐”的真谛。这里的“知足”,并非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消极懈怠,而是洞悉命运、接纳自我的豁达从容。
诚如孟子所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孟子·尽心上》)
大概的意思是说:没有一个不是命运的安排,顺应它的规律,接受它所赋予的正常、合理的结果。
荀子也说:“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荀子·荣辱》)
大概的意思是说:了解自己的人不会抱怨他人,明白命运的人不会责怪上天;抱怨他人只会导致窘困,抱怨上天则是缺乏志气的表现。
④把握当下,随遇而安
懂得“乐天知命”的智慧之后,无论得与失、成与败,都能理解并接受这是命运的安排(即各种内外部因素交织的结果),从而在任何境遇下都能找到内心的安定和满足。既不沉溺于过去的遗憾,也不焦虑于将来的未知,而是将注意力聚焦于当下的行动与体验。
因此,“乐天知命”最终将导向一种高超的生活艺术:把握当下,随遇而安。
英国哲学家罗素在1920年接受梁启超的邀请来中国讲学,在讲学期间他深入观察中国社会和民众的风貌后,他这样描述中国人:
“我没有见过哪个民族能比中国人更爱笑。不论什么事,他们都能从中找出欢乐,讲一个笑话就能化解纷争……中国各阶层都喜欢笑,言语中随处有玩笑。饱学之士不露声色巧妙幽默,欧洲人一般看不出来,更添中国人之乐。”
而且,罗素先生还非常生动地描述了他所见到的具体情形。
“我记得有一天,天气很热,我们几个人坐轿子翻山。山势陡峭,山路高低不平,轿夫很是辛苦。走到山顶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让轿夫歇息十分钟。他们很快坐成一排,拿出烟斗,说说笑笑,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愁心事。”(《中国问题》,1922,罗素著,田瑞雪译,2019年9月第1版)
这就是100多年前,中国的老百姓在艰辛生活中所展现出的“乐天知命”的豁达与从容。他们并非不知生活的困苦,而是选择以一种接纳现实、把握当下、随遇而安、苦中作乐的态度来面对,在短暂的歇息中也能享受片刻的自在与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