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残酷的心理折磨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象。在日本,一位已经步入老年的村姑,一定认为自己最有发言权。她从2002年开始,就接到了法院的死刑宣判,只是一直没有执行,由于存在诸多争议,“闸刀”始终悬在半空中。

大阪看守所里的看守说,这位被关押了二十多年的死刑犯,牙齿脱落,精神已经大不如前,每当有人來探望,看守在牢房门口叫她出來,她会显得非常惊恐,犹犹豫豫地不敢迈步,还以为执行死刑的时刻到了。

她是谁,为什么受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心理折磨呢?

这位把牢底坐穿的女子,有一副蛇蝎心肠,她涉嫌投毒骗保,受害人至少有七八个,而这一切的败露,源于一件轰动日本的案件——和歌山咖喱投毒案。

一,苦味儿的咖喱

日本社会普遍重视个人边界感,人与人之间,往往保持着更多的礼貌距离。但另一面,日本文化又非常强调团队意识和协作,如果在集体活动中不投入,也是非常不礼貌的,会被周围人嫌弃。

日本的社区活动一直很丰富,每年夏季最盛大的集体活动,差不多就是各地的“夏日祭”了,以至于日本有一种说法——没有夏日祭的夏天是不完整的。在各个村镇,夏日祭尤其像一个家族大party,大多数居民参与,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共享美食、喝酒狂欢。

1998年7月25日,和歌山县的园部地区,一年一度的夏日祭隆重开始,谁也没料到,这居然是当地的最后一次夏日祭。怎么回事呢?

按照当天的日程安排,负责搭建的男人们上午就开始忙活,主妇们也早早把制作饭团、炸鸡块、咖喱饭的食材准备停当。有些传统食品,比如咖喱饭,需要准备很长时间,让食物与咖喱可以充分融合。

快到中午了,37岁的主妇林真须美姗姗来迟。按照事先说好的时间表,负责做饭的人应该在上午9点到达现场,其他几名主妇小声嘀咕:要做的都做完了,她这时候来干嘛?

不过大家也没指望她干什么,毕竟之前她就缺席过传统夏日祭。这位被嫌弃的邻居搬过来刚刚三年,完全没有融入集体的意思,更让大家看不上的是她的高傲。

林真须美女士,出生在和歌山县有田市,打过很多零工,1983年,她和比自己大十岁的林健治结婚。“林”是真须美结婚以后的姓,这里咱们还是以真须美来称呼她。

1995年,夫妻俩带着四个孩子搬到园部地区,人们大概了解这个真须美做过保险推销员,可是脾气暴躁不合群,最让人受不了的是,真须美居然非常有钱且喜欢显摆。

她家搬来不久就修建了气派的新房子,还添置了进口大轿车,和丈夫两人又好像无所事事的样子,除了打麻将赌钱就是高调驾车出游,人们都好奇,这两口子的钱哪来的呢?

说回夏日祭那天,真須美不是中午才出现在准备食物的帐篷嘛,来晚了就算了,还摆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这就让周围人更加看不惯了。咖喱饭是园部地区夏日祭最受欢迎的美味,主妇们拿出看家本领,要为乡邻献上香喷喷的咖喱饭。因为人多,帐篷里准备了两个大锅,分别熬制足够上百人吃的咖喱。

晚上6点,首先开始的是居民卡拉OK大赛。随后,人们纷纷聚到社区公园,每人领一份餐食,席地而坐,每年都盼望的热烈温暖的集体晚餐开动了。

在草地上,17岁的高二女生井上加奈和16岁的邻居鸟居幸面对面坐着,加奈的妈妈是咖喱饭的主厨之一,加奈吃了一口,皱起了眉头——怎么味道完全不对啊,不仅沒有咖喱的香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味儿。她赶紧喝两口果汁漱漱口:懂事理的孩子知道,如果剩了饭,让辛苦做饭的阿姨们看到,是非常不礼貌的,于是她们强忍着吃下去。

加奈艰难地吃下大半的咖喱饭,猛地发现对面伙伴的脸上有非常痛苦的表情,正想问问怎么了,突然感到強烈地反胃,开始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朋友鸟居幸也趴在草地上呕吐着。

与此同时,会场上到处是呕吐和陷入昏迷的居民,有的甚至口鼻冒出白沫,还清醒的人们警觉地互相提醒:“別吃咖喱饭!”可是有些买到咖喱饭的居民已经带回去跟家人分享了。

晚上七点37分,最先一批警察赶到,接着是救护车和记者。负责做饭的主妇们聚在一起,满脸惊慌,几名主妇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不知什么时候,迟到的真須美已经回家了,她丈夫上午做完搭建工作也没再露面,而他们林家的四个孩子,都没有出现在热闹的夏日祭。

警察在现场发现几十个人出现呕吐、昏迷等症状,看上去不像普通的食物中毒,该不是有人下毒吧?

此前日本发生过几起关注度很高的投毒案,使用的是氰化物,人们形成的印象是氰化物是剧毒,中毒会口吐白沫,很多人认为自己马上要没命了,现场乱成一锅粥。

和歌山市应急调度中心最后的统计显示,中毒者总数多达67人!他们虽然第一时间就被送到4家医院紧急抢救,但不是所有人都逃过了鬼门关——中毒者里面,居民自治会64岁的会长谷中先生和54岁的副会长田中先生最先罹难,前面提到的16岁女生鸟居幸和一个十岁男孩,也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黄泉路上,两老两小令人感伤。而两位老者,是因为事发后强撑着指挥救援,才错过了急救的黄金时段。

没有吃咖喱饭或中毒较轻的居民,开始像一群办案人员,事无巨细地分析起事发前的疑点。最初一段时间,邻里们互相猜忌,气氛变得诡异,不过没过多久,真须美就成了最重要的嫌疑人,甚至是唯一一个。

警视厅对搜集到的各种物证进行分析,基本确定,导致中毒的是亚砷化物。亚砷化物中最常见的就是亚砷酸,大家未必知道这个化学成分,但都听说过砒霜吧?这个人类历史上最知名的剧毒物,进入人体就会生成亚砷酸。

装过咖喱饭的盘子以及熬制咖喱的一口锅中,都发现了亚砷化物。垃圾袋里一个淡蓝色的纸杯,也有高浓度的亚砷化物残留,它是现场唯一带毒的纸杯,外貌特征也是独一无二的,其它纸杯都是白色的。

26日到27日,警方对四名死者进行了司法解剖,发现他们都出现了严重的胃黏膜大面积坏死。同时,其他中毒者的尿液中也查出远超过安全值的砷含量。至此,所有受害者基本确定为急性砷中毒。

亚砷化物是农药中的常见配方,不过在日本管控严格,购买含砷的农药需要当地农业部门出具证明,并且实名登记。警方调取记录发现,十年前,真須美的丈夫林健治遇到过一次砷化物中毒,而林家开过除虫公司。再叠加居民们的怀疑,目标最终锁定在37岁的真须美。

二,剧毒生意


真须美和林健治都出生在和歌山县,他们1983年结婚,婚后,林健治从先前的物业管理公司辞职,开了一家除虫公司,杀灭目标主要是白蚁、蟑螂。警方调取材料,发现这个除虫公司,居然发生过三次与“急性砷中毒”相关的保险赔付记录。

警方对真须美、林健治夫妇的调查,很快便惊动了媒体。8月中旬开始,大批记者在真须美家门前蹲守,并且随意偷拍窗户里的情况。到了9月初,更多的记者到来,他们包下了周围所有的民宿。当时正在准备中考的大女儿在日记中记录了自己的惊恐:有人翻她家的邮筒,有人爬梯子上他家的墙头,也有人在院墙上涂抹诅咒的话,连她家丢的垃圾都被记者翻找。孩子们上学都被人跟踪,他们害怕上学,甚至不敢开电视。

相比之下,妈妈真须美的心很大,她在团团包围中我行我素,每天照常打理花园,洗车,外出购物。门前的记者们喋喋不休、吵吵嚷嚷,真须美拿起浇花的水龙头向他们喷水,记者们恼火地骂她:混蛋!这机器多贵呢,弄坏了怎么办?真须美不屑一顾:“坏了我就赔你,我有的是钱!”

真须美真的很有钱。她的儿子曾回忆,小时候,家人在玩具方面有求必应,真须美还会打开家里的保险柜,让儿子拿着一捆一捆的现金当积木玩。他家的保险柜里,最多时堆积着近5亿日元。在儿子的印象里,父母从未辛苦地工作过,整天以打麻将消磨时间。

说回到林健治公司的那三起急性砷中毒。1985年6月,除虫公司的一名员工突然出现腹泻、便血,伴随急性的肝肾功能衰竭,最终死在了医院里。经过司法解剖,确定死因是急性砷中毒,怀疑工作中接觸到了致死剂量的含砷药物。因为这起事故,林健治获得了4500万日元的第三方受益保险金。

日本第一毒妇的前世今生

两年不到,另一名员工也出现急性砷中毒,经过抢救捡回了性命。事后,林健治获得保险金3000万日元。就在一年后,老板本人出现强烈的呕吐、腹泻,在昏迷中被送往医院。医生查出,还是一模一样的急性砷中毒。考虑到除虫工作经常会接触到砷化物,这次中毒被当作工伤处理。卧床三个多月,林健治恢复了一些,不过骨髓造血机能、肝肾功能都遭到了严重损伤。

既然定性为“工伤”,他按照相关条款去保险公司理赔,获得了足够颐养天年的赔偿数目:两亿日元。后来,林健治关掉除虫公司,赋闲在家。节外生枝的是,林健治住院期间,一位朋友来探望,恰巧真须美给丈夫送来盒饭,做的是糖醋里脊。林健治觉得太油腻,不想吃,就把盒饭让给了那位朋友,朋友吃完之后竟然也出现中毒症状,医院判定,他摄入的砷元素超过致死剂量,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落下了终生不能坐起來的重度残疾。

凭借三起公司员工的急性砷中毒,真须美家拿到了近3亿日元的保险赔付。几家保险公司也怀疑他们是恶意骗保,但苦于没有证据,林健治本人也差点死翘翘,没有这么骗保不要命的吧?再说了,除虫公司确实有很多机会接触含砷农药、并误食影响到健康的。

但是啊,如果把视线放在真须美这边,一切好像就说得通了,她是保险推销员,非常清楚行业运作规则,记者扒了扒她的操作,结果被吓了一跳。1984年到1992年期间,她给林健治和除虫公司员工都上了超高额的人身保险,而且受益人写的都是林健治的名字。于是警方决定,从骗保和投毒两个方向,对真须美和林健治进行调查。他们需要进一步确定,亚砷化物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放入咖喱锅的。

按照7月25日当天在场人员的回忆,警方清晰地还原了厨房帐篷中的场景。下午一点,咖喱分别在A锅和B锅进行熬制。事后的检测显示,只在真须美和另外两位主妇负责的A锅中,发现了浓度很高的亞砷化物,B锅中则完全沒有。一点三十分,为了知道咸淡,一名主妇分别尝了A锅和B锅的咖喱,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反应,这表明投毒还没开始。

从下午一点半到三点,三名主妇轮换着照看A锅,每人半小时,每次帳篷中只留一人。真须美排到的时间是两点到两点半,也就是第二班。另一位主妇的供词是,她来替班的时候,真须美告诉她:我就坐在一边看着,连锅盖都没打开过。下午三点,咖喱锅停火,盖着盖子在灶台上焖着。此后一个小时,沒有任何人进入帐篷。

四点之后,帐篷外人來人往,为卡拉OK大赛忙碌。警方认为不会有人趁机进入帐篷投毒,当然,警方的这个推论未必严谨。

在此之后,晚餐开始,人们纷纷来取餐,一共从A锅取了70份咖喱饭,这期间投毒者很难有单独作案的时机。由警方的逻辑不难看出,三位主厨分别照看A锅的过程,是投毒的时间窗口。

与真须美轮班的两名主妇,各自的孩子都吃了咖喱并发生中毒。按人之常情,她们投毒的嫌疑几乎为零。真须美是所有人选中最可疑的人。还有人说,真须美的二女儿曾进入帐篷,想尝尝锅里的东西,被真须美制止了。

一些证人的所见所闻,都发生在私密空间,没有得到真须美或第三方的印证,可信程度是要打问号的,尤其明显的是,警方得到的证词几乎完全一致,都直接指向了真须美。后来真须美在看守所接受记者采访,认为邻居们平时就排挤她,这次也是出于嫉妒,才恶意栽赃她,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三,有罪推定

1998年9月30日早晨,在几十个记者的围观下,警察按响了林家的门铃。他们向一脸平靜的真须美出示了逮捕令,理由是涉嫌保险金诈骗,警方还对林家进行了彻底搜查。真须美家下水道的淤泥里,警方检测出比周围土地高得多的砷含量。在厨房的洗手池中,砷含量则超过了下水道。警方还找到了一摞蓝色的小纸杯,与现场含有亚砷化物的小纸杯完全相同。当然这款小纸杯在附近的超市就有卖,并不是真须美家独有的。

警察也搜查了林家的老房子,在车库里发现了一包含有亚砷化物的药物。据林健治交待,这些是他以前经营除虫公司剩下的,而车库早已改造成麻將室,经常会有一些牌友來玩。

谨慎起见 警方找到了那几名牌友。他们都提供了案发当天不在场的证明,嫌疑暂时解除。而林健治本人当天只参加了卡拉OK舞台的搭建,13:30到15:00的作案时间窗口,他并不在场。

警方寻访了很多和真須美一家有交往的人,一个重要线索引起了关注:在9月30日清晨,真须美曾经给住在老房子附近的亲哥哥打了电话,特意囑咐哥哥“不要对警察提起家里的亚砷化物”。在逼问之下,真须美的哥哥如实交代,那些亚砷化物其实是1994年前后真须美托他代买的,而不是林健治所说的,开公司剩下的。有意隐瞒事实,警方决定提审真须美。但是手头的证据,真的够了吗?

林家最不缺钞票,他们花重金找到高水平的律师。在律师的指引下,真须美的应对显得非常不简单。一上来就出奇招,她坦率承认了自己骗保的事实,此前林健治员工两起急性砷中毒,都是她故意投毒,目的是获取保险金。但是,她始终强调自己并不是故意杀人,仅仅是没有把握好毒药的剂量,导致一人死亡。至于林健治的中毒,是他自己打牌输了钱,赌气吃下了含砷的农药。

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可别忘了,你老公住院期间,探望他的那位朋友吃了他的盒饭,结果也出现了砷中毒,是不是你想要害死你老公以骗取五亿日元的保费,结果被朋友误食了呢?真须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反问:你们有证据表明我拿去的盒饭里有毒吗?

警方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初中毒的那个人并没有怀疑林家,只当成普通的食物中毒,而且事情过去好多年了,警方除了保险公司的记录,拿不到任何物证。林健治那边,口供与妻子一致,而对于自己险些成为武大郎的推测,他矢口否认,坚信妻子不是那样的人。

警方和检方搜集了1700多条物证人证,却无法在真须美那里实现突破,始终搭建不起完整的证据链。

提审过程中,真须美体现出强大的自我辩护技巧:警方拿出很多物证,比如亚砷化物的药品、留有亚砷化物残留的塑料袋及指纹,林家的以及现场的蓝色纸杯,一一展示给嫌疑人,对方在律师的指导下下,不紧不慢地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在现场找到匹配蓝色纸杯上,是否有自己的指纹?如果沒有,怎么证明这个纸杯和她有关?第二,在她家中发现的亚砷化物残留,如何证明和现场发现的来自同一个源头?

不得不说,真须美的问题很刁钻。随后的审讯,在律师的授意下,真须美大多数情况下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拒绝在每一次的审讯记录上签字。检察院提示她认罪就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她也不为所动。

1999年5月13日,检方对真须美提起公诉。开庭前,有5220个人申请旁听,创下了非名人庭审的最高纪录。和歌山市法庭否定了律师的无罪辩护,接受了检方提出的“推断证据”,判定真须美实施了咖喱投毒。案件折腾了三年多,一审判决:真须美,死刑。

根据法务省的统计,真须美是二战以来日本被判处死刑的第十一位女性。总体而言,日本各类犯罪中女性的占比不算高,在20%上下浮动,而且大多是普通的盗窃和诈骗,恶性刑事案件极少,真须美算是罕见的例子。。。而在夏日祭投毒案发生的世纪之交,女性犯罪率有一个明显的波峰,没有人能给出权威的解释。


四,砒霜惯犯


2004年4月20日,真须美的律师提出了新的证据:经过有关专家的检测,林家发现的亚砷化物和现场发现的有差异,未必是同一种东西,更不能确定是同一来源!

检方也在搜集新的线索,他们的发现令人目瞪口呆:1992年,真须美把两名流浪汉带回来,安置在老房子,她又带回两名老年无业者,安置在新家中,名义上是保姆。她为这四个人、林健治的三个牌友以及林健治本人,在不同的保险公司一共购买了41份保险,受益人都是林健治。

1995年起,林家的保姆和牌友都出现过原因不明的昏厥,1997年9月和10月,两名寄居的流浪汉分别吃下真须美制作的牛肉饭和海鲜盖饭,出现急性砷中毒的症状,前往医院进行抢救,这些必然的意外,都兑现成了林家保险柜里的巨额赔付。

把各家保险公司的统计汇总到一起,检方发现,从1992年起,林家每年的保险金支出都超过了2000万日元。同时,在小额信贷公司的记录里,也留下了真须美的大量贷款记录。六年间,林家缴纳的保险金共有一亿五千万日元,获得的保险赔付高达八亿日元。这些钱,大多被真须美用自己的名义投资了房地产。

现在的人们可能没法理解,那时的日本,骗保会这么容易吗?还真是,在真须美那个年代,这真的是一条致富的快捷通道。

1990年代经济泡沫破灭后,很多人家和企业背上了巨额外债,一些人走投无路,利用保险条款完成所谓的舍身取义,以个人的性命为家人换取保险金。很多个人以及黑社会从中看到了商机,大量的骗保案在各地上演。比如东京练马地区发生过的汽车杀人骗保案,黑社会成员诱骗好几个欠债人购买巨额人身意外险,然后制造车祸假象把他们杀害。还有琦玉县的老妇连环失踪案,和真须美一样同为保险推销员的木岛佳苗,诱骗多名老人签约,受益人是她本人,签完不久,这些老人很快就人间蒸发。

骗保这么容易,当然需要众多保险公司配合。那个年代,保险公司之间没有数据联网,而且为了刷业绩,在争取保户上恶意竞争,缺乏严格的审核,在确定受益人的时候,也不太在乎与投保人的关系,只要当事人签字就OK。这么多漏洞,熟门熟路的保险业务员参与骗保,真是十拿九稳。真须美案件曝光后,反倒推动了保险业的革新,类似案件大幅减少。


真须美这名砒霜惯犯的疯狂,把潘金莲甩出几条街,可是,这些案例也仅仅是骗保案的补充,跟咖喱投毒事件无法建立必然联系。

这里始终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真須美之前骗保,干的是见财起意的勾当,可是她又没有给村民们投保,为什么要对他们进行无差别毒杀?仅仅因为大家排挤她吗?检方无法从动机上给出合理的解释。

在经历了大阪高级法院和东京最高法院的裁决后,2009年5月,真须美被最终宣判为死刑,关押至大阪看守所。此时距离案发已经将近十一年。

轰动全球的辛普森杀妻案。和真须美一样,辛普森是凶案中唯一的嫌疑人,公众也普遍认为他是真凶。但是,不完整的证据链和出色的律师,还是可以让嫌疑人脱罪。

真须美就没有辛普森的好运气了。日本的法律虽然也确立了疑罪从无的原则,执行当中却大打折扣。有统计显示,日本公审案件的定罪率高达99%以上。外界逐渐形成一种印象,就是法院成了公诉机关的橡皮图章。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和歌山的无差别毒杀事件太恶劣了,用我们熟悉的话说,就是民愤极大,怎么可以无人为之承担罪责?而公众和媒体已经对真须美进行了漫长的庭外“审判”,日本的法官迫于巨大压力也不敢对真须美无罪释放。


在日本,也有人声援真须美,许多社会活动家和法律界人士提出,对真须美的判决,缺乏直接证据,一切建立在所谓合理推断的基础上,是一起冤案。

五,无辜受害


我們再回到1998年的那个夏天,经过三天三夜的紧急抢救,吃下多半盘剧毒咖喱饭的井上加奈终于苏醒。她询问朋友阿幸的情况,母亲含混地说阿幸住在别的医院。当加奈在电视里看到阿幸不治身亡的消息,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无比自责,觉得自己不该邀请阿幸品尝妈妈的手艺,是她害了朋友。如今的加奈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为女儿起的名字就是阿幸。

在事件中幸存的63名中毒者,有31人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其中15人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四肢麻痹以及肝肾损伤,3人下肢瘫痪,1人心脏机能异常。事件发生后,园部地区永久取消了夏日祭,取而代之,诞生了一个受害者自助组织。

由于协助诈骗保险金,林健治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2003年保释出狱,此时的他病得很严重,砷中毒导致肝肾功能严重衰竭。林健治还因为诈骗前科受尽白眼,去超市买东西,他觉得300日元的西红柿太贵,拿起又放下,旁边人讥讽他“骗那么多保险还装穷”。再后来,他的病情加重,几乎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

那个拿钞票当积木玩的长子,一直没有结婚,照护着老父亲,直到现在,还有人留言,认为真须美的孩子十恶不赦。在NHK拍摄的纪录片中,他化名孝一,下面我们也沿用这个化名。

孝一曾经对媒体说:”我们的人生早已被社会判处无期徒刑”,“哪怕我什么都不干,都会被別人叫做杀人犯的儿子。这样的烙印会跟随我一生。”


父母双双被捕后,真须美的四个孩子被送进了儿童福利机构。当时,长女优子14岁,孝一12岁。在福利机构,几个孩子被称为“魔鬼的孩子”,遭到小伙伴甚至机构成年员工的欺凌,比如孝一,在纪录片中回忆了少年时的创伤,他的头发被人在夜里剪掉,吃的飯里被混入干燥剂等化学物质,同伴曾经用棍棒把他打得牙齿脱落,勒他的脖子几乎导致窒息。还有一名福利机构的女员工,对他进行了性虐待。

真须美的三个女儿,后来都改了姓名,远嫁他乡,希望洗脱杀人犯孩子的标签。长女优子的前男友回忆,优子拍照的时候,永远都是只给他背影。

18岁的孝一离开福利机构之后,亲戚不肯帮助他,求职曾被几十家公司拒绝,只能隐瞒身份打打零工。在一家餐饮店打工时,店主得知他是真须美的儿子,以有碍食品安全为由,把他辞退了。他曾经与前女友交往五年,他不想向对方父母隐瞒身份,换来的却是辱骂和扫地出门。

孝一很形象地比喻,当别人在大路之间阔步前行时,他这样的人只能蜷缩角落苟且偷生。一位学者在NHK批评了日本社会的弊端,那就是不能把人当作独立个体,而媒体也越界扮演着惩罚机构。日本一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舆论暴力,就是把犯罪者的家属也视为共犯,虽然这一现象经常因为一些案例引起讨论,却很难有实质的改变。2009年,还发生了令人遗憾的连带事件,在东京最高法院给出了死刑的裁决之后,真须美的房子被不明身份的人放火,付之一炬。

真须美的大女儿优子21岁第一次结婚,生下女儿鹤崎心樱,29岁离婚后抚养权给了前夫。真须美被判处死刑的时候,优子带话给弟弟,宣布断绝关系,再不往来。孝一差不多十年没有姐姐家的消息了,没想到的等来的是无法接受的音讯。

优子后来再婚,又生了一个女儿,也把大女儿心樱接到身边。有迹象表明,优子将童年遭受的暴力转嫁给了女儿,她和丈夫强迫心樱辍学照顾妹妹,不给吃饱饭,还动手打骂。2013年,社区发现了心樱的惨状,那时她只有八岁。日本儿童帮扶机构曾经介入过,大约一年后就不了了之。

2021年6月9日,16岁的心樱出现外伤性休克,口吐黑血,危在旦夕。优子驾车带着小女儿出门,拨打了救助电话。救护车拉着心樱和继父赶到医院,但继父趁乱消失,心樱则失去了生命体征。再被发现时,参与施暴的继父意识模糊地躺在马路上,服用了大量药物,最终还是被救活,接受法律的惩罚。


几乎同一时段,有人发现关西机场附近的海面漂浮着两具尸体。原来,优子驾车来到关西国际机场联络桥上,拉着四岁的小女儿跳海了。需要说明的是,优子和心樱都是媒体常用的化名,她们希望隐身于这个遭受嫌弃的俗世。希望她们如愿。

一个月以后,孝一去大阪看守所探视,把姐姐的消息告诉了母亲,真须美泪流满面,她后悔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她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另外两个女儿,也很难说。

真须美不知死期什么时候降临,日本对死刑的判决和执行都相对慎重,二战之后,只有十多位女性被判处死刑,而真正被执行死刑的,只有五个人。

多数极刑处罚悬而未决的另一个原因,是最高法院终审之后,还需要法务大臣签字才能生效,法务大臣迫于道德或信仰压力,很多都故意表现出严重的拖延症。

孝一仍然在和歌山照顾林健治,一对“社死”的父子相依为命。他也没有嫌弃母亲,经常去看守所探视,尤其每年母亲生日那一天。每次出门,孝一必须戴上伪装眼镜,生怕被人认出来。

2024年,导演二村真弘推出一部叫《妈妈》的纪录片,呈现了咖喱投毒案及后续影响,孝一除了出镜吐露心声,还和二村真弘等人创办了一个网站,动员民众参与,力争追寻和歌山投毒事件的更多真相,也让公众认识到这起公共事件是一面多棱镜。经常要抛头露面的孝一说:“能够不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不为此说谎,我也能休息一下了。”

资料参考

日本编剧野泽久志的电视剧《Kōri no Sekai》,主要以该案为灵感来源

NHK纪录片《咖喱案件的孩子们》

二村真弘导演的纪录片《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