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相识与结交,说起来也是一件颇为奇妙的事情,有时是机缘巧合,有时又是命中注定,一旦建立起来,便可能是一辈子的情谊。我和贾户亮医生的认识,就属于这样的缘分,说起来,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我母亲因支气管炎住进了长宁区中心医院(也就是今天的同仁医院),病情时好时坏,令人揪心。一天,贾医生竟和他的岳丈——原《解放日报》的著名记者吴楷林先生一道,特地赶到病房来看望我母亲。他仔细询问了病情,又耐心地告诉我母亲日常起居、饮食调理上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言语恳切,态度温和,我母亲心里很是感激。从那以后,我和贾医生之间,便算是正式有了联系。
当时的他,刚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国立癌症研究所合作与深造回来不久,在中山医院外科工作,正是年富力强、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而我呢,总有些亲朋好友托我看病之类的事情,我便时常去找他,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父亲正在进行化疗,身体虚弱,急需要补充白蛋白。那个时候,这种药品在医院临床是配不足的,市场上更是难以寻觅,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万般无奈之下,我找到了贾医生,他听我说明情况,二话没说,只是让我放宽心,没过多久,他就想办法帮我解决了这个燃眉之急。
几年之后,他又随着他的导师钦伦秀教授,一同调到了华山医院普外科。那时,我恰好在丁香花园工作,离华山医院不过是几步之遥,他的车子有时下班晚了,就停在我们丁香花园的大院里。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是在这十几年里,他唯一麻烦过我的一件事情了。到了2015年4月,我退休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听说他的车子就再也没有停到那里了。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贾医生很快就成为了医院里的中坚力量,医术精湛,声名在外。我这个人,又是个“多事”的好户头,常常有亲戚,或是朋友的朋友辗转托付到我这里,希望找个好医生看病。每当这时,我总是不好意思回绝,就厚着脸皮去麻烦贾医生。对于我的这些请托,他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诿,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总是尽心尽力地去安排,嘴里还连连说着:“应该的,应该的。”有时,我实在过意不去,想表示一下谢意,他却怎么也不肯接受。
我给他介绍了不少病人,他总是那么客气,那么认真。如果病人的情况不属于他的门诊范围,或者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他还会热心地帮忙介绍到其他对口的专家那里去就诊,从不耽误病情。
有些时候,病人经过他的手术,康复出院了,病家和我想一起去谢谢他,或是想送些礼物表达心意,他都一概婉言谢绝。我也觉得很没面子,实在没办法,就想着逢年过节,找个由头请他吃顿便饭,或者顺便带点什么东西给他,可他总是很客气地笑着说:“邱叔叔,我们是自己人,这些就都免了吧。”他这话一说,反倒让我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这十几年来,我自己也记不清究竟托他、麻烦他看了多少病人,解决了多少疑难杂症。他从来都是那么认认真真,无论是门诊看病,还是安排检查,都一丝不苟,直到把病人的问题解决好。有时,我仅仅是拿着一张片子去让他帮忙看看情况,他也从来没有嫌过麻烦,更不用说收什么好处了。他的这种品格、医德,时常让我感到由衷的钦佩,同时也为自己不断地给他增添麻烦而感到些许愧疚。

在与贾医生的交往中,我才逐渐了解到他是一位多么投入和纯粹的医生。我了解到,他1998年毕业于山西医科大学,到了2000年,便进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攻读外科学硕士,师从钦伦秀教授,后又因表现优异,于2002年免试转为博士,师从汤钊猷院士。他还曾在2004年至2006年间,远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国立癌症研究所进行合作研究,并在2019年前往英国帝国理工大学附属医院学习。这样一份履历,可谓是熠熠生辉,而支撑着这一切的,是他日复一日的辛勤付出。
贾医生曾无可奈何地对我说:“做医生的都很忙,年轻时喜欢看些文学作品,现在连时间都没有,甚至还没陪着家人出去旅游过。”他描述自己的工作状态,通常是每天七点左右到医院,七点半交班,交班后紧接着查房,处理完事情后,八点半一到,如果是手术日,就得马上去做准备。
手术一做,常常要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回到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洗个澡就睡了。他告诉我,最忙的时候,他所在的小组一天能做上10台手术,只能在每台手术的间隙稍微歇口气。他说:“有些病人的情况很危险,我们就是要与时间赛跑,只有尽快安排手术治疗,才能帮病人争取生还的希望。”
至于双休日,也时常要出去开会、学习,回家了有时间还要写文章、看手术视频和文献。他坦言,白天在办公室几乎没有完整的时间,想拿起一份新文献看一看,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刚拿起来,患者就找过来了。
他成天面对的,是普外科里较为复杂的肝胆系统,病人们大多被肝脏肿瘤所折磨。他说,很多肝脏肿瘤的病人有肝硬化,手术中要格外小心,既要做到肿瘤完整切除,又要多保留肝组织,保护重要的血管管道,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他还记得自己做的第一台腔镜右半肝切除手术,时间比较长,一向从容温和的他都开始有些烦躁,好在他立刻意识到并调整了过来。他说,手术医生的状态至关重要,必须保持平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做了几次深呼吸,等自己平静下来才继续。正是这种对每一个病人的认真和对每一台手术的敬畏,激励着他不断前行。
贾医生不止一次地提到他的两位恩师,言语间充满了敬意。他坦言:“手术刀法是跟钦教授学的。很多人只知道他科研强,其实他的手术也特别厉害。那种凶险复杂的手术,钦教授迎刃而解。”
他还说,有幸跟过钦教授的导师——汤钊猷院士做过一次手术,那真是行云流水。他说:“这两位老师都是大师,跟随他们,我很幸运。”肝脏外科难度极大,他也想过做其他普外科手术,但既然有幸师从名家,进入了国内顶尖的领域,再难也不舍得放弃了。他说,选择做医生,面对病人的痛苦,本身就没有退路,唯有精进。
除了临床,他还把精力投入到科研与科普中去。他认为,只做临床没有科研,发展最终会受限制,优秀的医生应该从临床问题入手做科研,而好的科研结果会反过来对临床有促进作用,听说最近他的一篇关于肝癌免疫治疗的研究论文发表在《NATURE》子刊上,影响因子52分。
同时,他也深感科普宣传的重要性。他说,中国的肝癌发病人数和死亡人数占全球一半以上,而当中很多病人一发现就是中晚期,其中许多悲剧本可以避免。他曾在《新民晚报》发表科普文章,后被《报刊文摘》转载,一位山西的病人看到后,特地跑来看他的门诊。这件事让他觉得非常有意义,并决心要坚持下去。
这许多年来,我也从贾医生身上学到了很多。他说,做医生久了,就更能设身处地从病人角度考虑问题,要将心比心,对他们一定要好,要耐心。这让我想起我九十多岁的姥姥也常说类似的话。是啊,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这些能带来平和、能治愈、能修复、懂爱的人。他始终对生命怀有敬畏之心,对工作保持着热情与韧性。他总说,做手术的最高境界是永无止境,你永远在路上,只有沉下心,不断钻研,才能治愈更多的人。
回想起这十几年的交往,从一个普通的青年医生,到今天华山医院北院普外科主任,华山医院普外科肝胆中心副主任,贾户亮医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步一个脚印,靠的是他精湛的医术,更靠的是他那份待人的真诚与善良。他的音容笑貌,他那句“邱叔叔,我们是自己人”,总会时常在我耳边响起,温暖着我的心。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即便真的有了大块的休息时间,在和太太想去的,他心心念念的黄石公园、大峡谷之后,恐怕还是会一头扎进他最投入的医学世界里,继续思考着那些临床上的难题和科研上的方向吧。
写到这里,我不由地想说:贾医生,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