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31 20:13
《人间世》作为《庄子》内篇中的经典之作,蕴含着深刻且独特的哲学思想。
它以别具一格的视角与方法,深入探讨了人在复杂世界中的生存与处世之道,其中心斋之术无用之用乘物游心等理念,如同一盏盏明灯,为人们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庄子,这位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与积极入世的孔孟、讲究法术的韩非截然不同。
他宛如一位逍遥的隐士,借助寓言和故事,解构着世人眼中的功名利禄。
庄周梦蝶的典故,更是模糊了物我之间的界限,充满了对生命本源的深刻哲思。
其文字汪洋恣肆,想象力丰富奇特,构建出一个与儒家截然不同的精神世界,而《人间世》便是这一精神世界的重要体现。
心斋之术,放下成见,映照万物
文章开篇,热血青年颜回的形象跃然纸上。
看到卫国国君年轻气盛
、胡作非为,百姓民不聊生,颜回心生不忍。
他秉持儒家仁义之道,欲前去劝谏,拯救卫国于水火,引用老师孔子的话治国去之,乱国就之。
医门多疾,尽显理想主义的光辉与救世为怀的激情。
然而,庄子笔下的孔子却给颜回泼了冷水,直言嘻,若殆往而刑耳,指出他冒冒失失去劝谏,恐怕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因为真正的大道纯粹容不得掺杂,带着强烈功利心和目的性去推行仁义,本身就是一种杂。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道德一旦为追求名声而宣扬,本质就会丧失;智慧一旦用于争辩,就成了互相攻击的工具。
满怀善意强行灌输理念,在对方看来是以人恶有其美也,是用别人的不堪彰显自己的高尚,这种行为庄子称之为灾人,害人者最终也必将被他人所害。
面对刚愎自用的君主,直接劝谏如同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么,难道就该袖手旁观吗?庄子借孔子之口提出心斋这一至关重要的修养方法。
颜回以为不饮酒、不吃荤就是斋戒,孔子却指出那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真正的心斋是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
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这是一种精神修炼,要求人放下主观成见,放空自己,让心灵达到虚静状态。
内心空明澄澈如虚室生白,才能如实映照万物,不被外在名利和内在执念扰动,这与《道德经》中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异曲同工,都强调空与静的力量。
无用之用,保全性命,成就伟大
文章前半部分讨论如何入世周旋,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阐述更为彻底的生存智慧——无用之用。
庄子讲述了匠石与栎社树的故事,这棵栎树大得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堪称神木,但技艺高超的匠石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过。
弟子不解追问,匠石回答那是散木,不成材的木头,用它做船会沉,做棺椁会腐烂,做器具会毁坏,做门窗会流淌树脂,做柱子会生蛀虫。
然而,正是无所可用,它才能长得如此巨大和长寿。

当晚栎树还托梦给匠石自我辩护,质问匠石是否要拿自己和有用的文木相比。
那些能结果实的树,因果实甘甜免不了被采摘、被折辱的命运,无法享尽天年,这正是有用害了自己。
栎树表示追求无所可用已久,几经生死才做到,无用恰恰是自己的大用。
这段寓言将庄子思想推向高潮,世间万物都因才能受苦,桂树因皮可做香料被砍伐,漆树因漆可用被刀割。
这引出了《人间世》的千古名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所有人都知道有用的好处,却不知无用中蕴含保全性命、成就另一种伟大的可能性。
《易经》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也表明,真正的力量有时体现在隐藏和不用。
为进一步印证,庄子又举例。
南伯子綦见到一棵大而无用之树,感叹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
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将不材与神人联系起来,认为真正超凡脱俗的圣人像这不成材的树木一样,超越世俗有用无用之辨。
与之对比的是宋国荆氏之地适宜生长的楸树、柏树和桑树,它们因材质优良,从小到大不断被人根据不同用途砍伐,命运是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这便是材之患也,是有用带来的祸患。
庄子还将思想延伸到人身上,描绘了名叫支离疏的怪人,他颐隐于脐,肩高于顶,相貌丑陋怪异。
但正因这副无用的身体,他躲过所有兵役和劳役,官府发放救济粮时还能领到三钟粟米和十捆柴火。
庄子感叹,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形体残缺的人能凭借无用保全自己、安享天年,那么在德行上支离的人,即泯灭才智、不露锋芒、顺应自然的人,更能达到这种境界。
支离其德正是心斋和无用之用在精神层面的体现,是主动选择放下世俗才智与德行标签,回归生命本真状态。
乘物游心,顺应自然,获得自由
《人间世》全篇从颜回的积极入世,到叶公子高的身不由己,再到栎社树的无用之福,最后到支离疏的因残得全,庄子层层递进揭示所倡导的处世哲学。
这个哲学核心不是消极避世,而是更高明的顺应。
劝慰叶公子高时,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知道很多事情无可奈何,就心安理得接受它,看作命运一部分,这才是德行最高境界。
这不是听天由命的消沉,而是在认清现实局限后获得内心自由。
与其在无法改变的事情上痛苦挣扎,不如乘物以游心,讬不得已以养中,顺应事物本来样子遨游心神,把自己寄托在不得已情境中涵养中和之气。
这是一种无为的智慧,不强求,不妄动,在顺应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节奏。
文章结尾处,楚狂接舆对孔子的歌唱更是诗意总结。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感叹孔子这样的凤鸟为何栖于乱世,劝诫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这是对儒家积极改造世界、建立规范处世方式的警醒。
山上的树木因可用招来砍伐,灯烛里的膏油因能燃烧耗尽自己。
庄子最后再次点题,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这句呐喊穿越千年,依然振聋发聩,提醒每个在尘世中奔波的人,除追求外在有用外,更要懂得内在无用的智慧,那才是安身立命、获得精神自由的终极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