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年春,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新帝弘历正与几位老臣议事。提及朝中官员常请怡亲王允祥遗属说情时,大学士张廷玉苦笑道:“先帝雍正年间有句俗话——’惹怒皇上,十三爷可求情;惹怒十三爷只有死’。如今怡亲王虽已仙逝,余威尚存啊。”
年轻的乾隆帝若有所思,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说来听听,这句话如何而来?”
张廷玉整理衣袖,眼中闪过回忆的光:“那要从雍正元年说起…”
雍正元年冬,京城的雪来得格外早。紫禁城银装素裹,却难掩户部内那令人窒息的账目亏空——整整八百万两白银,如无底洞般吞噬着新朝的根基。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了雍正皇帝紧锁的眉头。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声音冷如殿外的寒冰:“八百万两…够八万将士三年的粮饷,或是黄河三次大修。”
殿中侍立的怡亲王允祥垂首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十年前,还是雍亲王的四哥赠予他的。
“十三弟,”雍正忽然换了称呼,“此事交与你办。三个月,追回所有欠款。”
允祥猛然抬头:“皇上,欠款官员多达七百余人,上至亲王贝勒,下至五品郎中,牵连之广…”
“正因如此,才需你来办。”雍正打断他,目光如炬,“满朝文武皆知,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允祥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弟领旨。但求一事——无论追缴过程如何,皇上不得中途叫停。”
雍正扶他起身,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朕应你。但你可知,此差事堪比烈火烹油,稍有不慎…”
“臣弟明白。”允祥眼中闪过决绝,“这恶人,臣弟来做。”
次日,允祥在户部设“清欠司”,大堂正中悬挂亲手所书匾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第一道令箭发出:所有欠款官员,三日内上报还款计划。
第四日清晨,大雪纷飞。允祥披着黑色大氅,率一队侍卫直入吏部,当众拿下三名欠款最多的郎中。其中一人,正是裕亲王保泰的门生。
“怡亲王,下官愿还,只是需要时间…”为首的郎中颤声求饶。
允祥看也不看他,只对侍卫道:“送去刑部大牢,家产即刻查封抵债。”
保泰闯入养心殿,声泪俱下:“皇上!怡亲王如此行事,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朱笔一顿,雍正抬眼:“你是说,朕的十三弟是奸佞之臣?”
“回去吧,”雍正继续低头批奏,“真若有冤,让十三爷来找朕说。”
允祥的铁腕震惊朝野,但真正让那句话流传开的,是随后两桩案子。
第一桩涉及礼部侍郎哈尔敏,康熙朝老臣,欠银五万两。哈尔敏自恃资历深厚,拒不认账,还串联十余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允祥“苛政虐臣”。
奏折呈上的第二日,允祥亲自带人查抄哈尔敏府邸。当从密室中搜出价值二十万两的古玩字画时,哈尔敏瘫坐在地。
“怡亲王…下官知错…求您给条生路…”哈尔敏老泪纵横。
允祥看着满室珍宝,声音冷得像冰:“你哭的不是知错,是被发现。”
哈尔敏被押往宗人府的路上,其子紧急求见雍正,跪在养心殿外整整三个时辰。
雍正最终准见。年轻人磕头如捣蒜:“皇上开恩!家父年老糊涂,求皇上看在先帝面上…”
“你先起来,”雍正示意太监扶他,“此事归怡亲王管,朕不便插手。”
“这样吧,”雍正沉吟片刻,“你去求怡亲王。他若松口,朕无异议。”
年轻人燃起希望,直奔宗人府。允祥正在审阅卷宗,听完来意,只问了一句:“你父贪墨之时,可曾想过朝廷不易?百姓不易?”
“回去吧。”允祥不再看他,“告诉你父亲,朝廷的钱,每一两都沾着百姓的血汗。他不配求饶。”
哈尔敏最终被革职抄家,流放宁古塔。消息传出,朝中欠款官员开始陆续还款,但暗流涌动更甚。
真正让“惹怒十三爷只有死”成为铁律的,是年羹尧案发前的那个插曲。
雍正二年春,西北大捷,年羹尧权势如日中天。其胞弟年希尧时任工部侍郎,欠款八万两,却仗着兄长威势,公然在酒宴上嘲讽允祥:“什么铁面王爷,不过是皇上跟前一条…”
年希尧被押到怡亲王府时仍趾高气昂:“我兄长乃抚远大将军,你敢动我?”
允祥正在庭院中练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声响。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入鞘,才看向年希尧:“你兄长是功臣,你是罪臣,两不相干。”
“可以,”允祥点头,“但见皇上之前,先还清欠款。否则…”他顿了顿,“西北再大的功劳,也抵不了国法的窟窿。”
年希尧这才慌了神,急忙写信向兄长求救。年羹尧的求情信与允祥的奏折同时抵达养心殿。
雍正先拆了年羹尧的信,眉头紧锁;再拆允祥的奏折,神色渐缓。奏折上只有寥寥数语:“年希尧欠款属实,态度嚣张。若因兄功而赦,则法不肃,政难清。臣弟已将其收监,家产查封。请皇上明断。”
当夜,雍正召允祥入宫。兄弟二人对坐暖阁,炭火噼啪作响。
“年羹尧那边,朕需安抚。”雍正开口,带着少有的犹豫。
允祥为他斟茶:“臣弟明白。所以臣弟查抄时,留了余地——年希尧家产估值十二万两,抵债绰绰有余。还清后,可免死罪,革职为民即可。”
“但有一事,臣弟必须坚持——年希尧必须下狱三日,以儆效尤。”
允祥放下茶壶:“要让满朝文武知道,大将军的弟弟犯法尚不能免,何况他人?法治之威,正在于此。”
三日后,年希尧出狱时面色灰败,再不敢嚣张。而朝中欠款,短短两月已追回五百万两。
追缴进入最后一个月,最棘手的案子浮出水面——诚亲王允祉,雍正的亲兄弟,欠款三十万两。
允祥亲自登门,允祉闭门不见。三次之后,允祥手持圣旨,命人撞开诚亲王府大门。
庭院中,允祉一身便服,正在赏梅:“老十三,为了老四,你真要逼死亲兄弟?”
允祉冷笑:“法?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老四铲除异己的手段!他让你做这把刀,你可想过刀用完了的下场?”
允祥面色不变:“三哥,您府中这座假山,价值不下五万两;前厅那幅米芾真迹,少说三万;您身上这件紫貂大氅,够百户百姓一年口粮。”他顿了顿,“西北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拼命,国库却连冬衣都凑不齐。这钱,您真能安心花用?”
“十日,”允祥转身,“十日后若未还清,臣弟只能查封王府。”
允祉最终变卖家产还了欠款。但此事让允祥彻底成了宗室公敌。朝野开始流传那句话:“惹怒皇上,十三爷可求情;惹怒十三爷只有死”。
雍正三年秋,追缴结束。八百万两欠款收回七百四十万两,三十七名官员被革职,十二人下狱。
庆功宴上,雍正当众举杯:“此番清欠,怡亲王居功至伟。朕敬你。”
宴后,兄弟二人在御花园散步。雍正忽然问:“你可知,如今朝中如何说你?”
允祥停步,望向满天星斗:“四哥,还记得小时候,我们随皇阿玛南巡,见到黄河决堤,灾民遍野吗?”
“那时我就想,若有朝一日,定不让百姓因贪官污吏受苦。”允祥声音很轻,“如今虽被千万人骂,但想到西北将士有了冬衣,黄河堤防得以加固,值得。”
雍正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月光下,两位君王的身影拉得很长。
“先帝与怡亲王,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张廷玉缓缓道,“但更重要的是,怡亲王所行,皆为国法。法之所在,虽亲王不能免。这才是那句话背后真正的分量。”
乾隆望向东方渐明的天色,忽然问:“若今日朝中再有贪腐,朕该做雍正爷,还是该做十三爷?”
张廷玉躬身:“皇上自有圣断。但老臣斗胆一言——雍正爷的威严与怡亲王的铁面,缺一不可。”
朝霞映红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乾隆起身,走到殿门前,仿佛看见风雪中那个黑色大氅的身影,正走向等待他的使命。
“传旨,”年轻的皇帝忽然开口,“重修怡贤亲王祠。朕要亲自题匾。”
晨钟响起,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仿佛那个铁与血时代的余音,依然警示着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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