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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尘封的记忆，寻觅往昔的岁月
叙老底子事 忆老底子人
诉老底子情
景智宇
著名文学家茅盾（沈雁冰）在《连环图画小说》中记述道：“上海的街头巷尾像步哨似的密布着无数小书摊”，“这些小书摊无形中就成为上海大众最欢迎的活动图书馆，并且也是最厉害最普遍的’民众教育’的工具”。1946年8月15日《申报》一篇文章作了更具体的描述：“一条长凳上坐着的儿童们聚精会神地沉醉在他们的幻想中，低着头，手指不定地翻着。忘却了炎热的烈日，嚣杂的人声，和这繁华的花花世界”，“看得他们神往，三两个头更加靠得紧了，多么津津有味，胜过教室里的听讲！”
读着这些文字，我的思绪飞回到了60多年前……
▲街头小人书摊
▲当铺前的小人书摊
我小时候住在南市大东门，我家附近的篾竹路是一条碎石子路。从毛家弄到紫霞路一段，路东侧是南市区卫生学校，西侧是旧式里弄房，沿街摆了七八个小人书摊。上午，书摊主人来到这里。他们掮着像门板一样的书架，一只手提着一个木箱，另一只手挽着两三条长凳，这些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为蔽阳遮雨，有时他们会撑起一把很大的伞。摊主常把小人书的彩图封面揭下，集中贴在一块布上，用竹竿吊起来，迎风招展，很远就能看见。有一个摊主恐怕小人书被偷，在书架上套了一个网罩。
▲弄堂口的小人书摊
▲小人书摊用网罩防偷 
弄堂口过街楼下是小人书摊的“洞天福地”，既不怕日晒，又避开雨淋，夏天阵阵穿堂风分外惬意。这里有两个书摊，两个摊主，一个是小矮个，只有一米五上下，却梳了个油亮的大包头；另一个牙齿地包天，细眯着小眼睛，不苟言笑。大家都叫他们“矮子”“瘪嘴”。顽皮的小朋友套用《打得好》的曲调编成歌来唱：“矮子瘪嘴摆了两只小书摊，一天到夜骗钞票来骗钞票。骗了钞票剃包头，嗨！包头剃得油光光。”两个摊主哭笑不得。后来我知道，矮子和瘪嘴就住在这条弄堂里，近水楼台，没有人与他们争抢地盘。
▲小朋友正在挑选小人书
▲大人也爱看小人书
下午3点半以后是书摊最热闹的时候。篾竹路和中华路上的几所小学放学了，小朋友成群结队走过来，连书包都不曾放下就坐下来，一分钱两本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直至夜幕降临，大人前来呼喊，小朋友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去。星期天生意更好，书摊四周凳子密密匝匝，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为了省钱，有时两三个人挤着看一本小人书，也有人趁摊主不注意悄悄地交换着看，还有人站在旁边“蹭”看小人书。
▲两个小朋友合看一本小人书
▲蹭看小人书
摊主们来回走动，喋喋不休地向看客介绍新添的小人书。矮子和瘪嘴坐在竹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有时也拿起一本小人书翻看。
我邻家的小朋友每星期天都会搬出两三个长凳或小方凳借给摊主。他喜滋滋地告诉我，可以免费看十本小人书。
▲小朋友特别喜爱武侠小人书
小人书的题材包罗万象，有历史演义、民间传说、武侠传奇、侦探故事、科幻小说、外国童话等等，最吸引人的是三国、水浒、说唐、西游记、杨家将、说岳、三侠五义、三毛等家喻户晓的故事。也有从电影中截取画面，成为电影连环画。书架上还有关于科学家的小人书，我非常喜欢，不过这类书很少。
▲大人小孩都爱看的小人书《女儿国》《三打祝家庄》《乱判葫芦案》《白蛇传》
1964年以后，许多古代和外国题材的小人书消失了。摊主说，上面有规定，这些书不许看了。那时摊架上的小人书品种少了许多，剩下的有《山乡巨变》《铁道游击队》《红岩》《林海雪原》《平原枪声》等。我从小爱涂涂画画，小学四年级时临摹过《山乡巨变》中的一幅画。现在看来笔法很稚拙，没想到老师却说画的还不错。
令人气恼的是，那些“门槛精”的摊主往往把厚一点的小人书拆开，一本变成两本甚至三本，看书的人就要花两三倍的钱。小人书也可以租回去看，不过要付五分到一角钱押金（熟人可免）。租书、还书时要仔细翻阅检验，经常会为书的缺页破损而发生争执。我曾看见一个小朋友在归还《洋葱头历险记》时，与瘪嘴争得脸红耳赤，因为书中缺了两页。最后小朋友极不情愿地赔了两分钱，随即又唱开了，“矮子瘪嘴摆了两只小书摊……”矮子叫了起来：“小赤佬！我又没有罚侬钞票，侬做啥骂我啦？”旁边大人小孩一阵哄笑。
▲小朋友聚精会神看小人书
小朋友常常把从书摊租来的小人书带到学校里，相互交换传看。有人甚至在上课时也如饥似渴地翻阅，心思随着引人入胜的故事游荡，老师讲的课一股脑扔到爪哇国去了。后来学校禁止带小人书进校园，以免耽误学习。但是小人书仿佛有勾魂摄魄之力，一些小朋友把它藏在课本下面，时不时地瞅一眼，一旦被老师看见就要没收。有意思的是，那些对小人书心醉神迷的小朋友，考试成绩却不差。
▲连联书店设在福州路上的流动小人书摊
岁月悠悠，往事如烟，满街的小人书摊早已不见踪影。沉迷小人书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但它带来的童年快乐将长久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附记：
小人书的正规名称是“连环画”，以图画为主体，辅以简短文字来讲述故事，类似现在的卡通书，不识字的人看图画也可以大致了解故事情节。清光绪十年（1884年），《申报》馆编辑出版了《点石斋画报》，收录大量笔触细致、形象生动、有故事情节的图画，被认为是连环画的雏形。后来文海书局、文益书局出版了多种有完整情节并以图画连缀的石印连环画，受到各阶层市民的欢迎。1920年代，连环画以新的形式面世，一律是小开本，上图下文或左图右文，又称为“小人书”或“小书”。当时有60余家书商出版和经营各种小人书，其中世界书局1927年出版的长篇小人书，封面印有“连环图画”字样，影响最大。
▲世界书局出版的《连环图画三国志》
与此同时，上海街头书摊小人书（连环画）所占的比例逐年增加。从1934年的一份调查表可以看出，“连环图”（小人书）在小书摊中已占绝对多数。到了1950年代，小书摊上小人书几乎一统天下，其他书籍极少看见。
▲此表根据上海有代表性的22个小书摊图书种类调查绘制（徐旭《上海小书摊之调查》，载《教育与民众》第五卷第六期1934年2月28日)
据1930年代初调查，上海有小人书摊1100-1200个。1950年代，随着扫盲和小学教育的普及，小人书越来越受到大众喜爱，小人书摊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至1960年代初，上海有小人书摊点5500余个，南市一带约1600个，布满大街小巷弄堂口。城隍庙和文庙周边是小人书摊最集中的地区，时常可见10余米的路段中聚集着三四个摊位。1990年代初，国外卡通画大量涌入，小人书的创作和出版陷入低谷。伴随着娱乐形式的多样化，小人书离我们渐行渐远，小人书摊也难觅踪影。
（此文根据2016年第6期《上海滩》杂志景智宇《让孩子心醉神迷的小人书摊》和2019年1月9日“黄浦记事”公众号景智宇《小人书：童年的记忆》两篇文章综合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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