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从拿破仑说起,又没有说的很细,
因为拿破仑本身就是一个大部头,
从拿破仑到1848,从革命到革命,
请见上篇:
燃烧的法兰西(上):拿破仑的火与维也纳的阴影(1799-1848)
革命的余波
1848年的火焰烧遍欧洲,巴黎从废墟里爬起。
第二共和国成立,人们兴奋得几乎以为世界重生。
街头的布告上写着:“自由、平等、博爱。”
工人想要面包,农民盼减税,知识分子谈乌托邦,
每个人都在做梦——却做着不同的梦。
AI根据图画还原1848巴黎革命者
临时政府由诗人、律师、银行家组成,左手社会理想,右手预算赤字。
几个月后,财政见底。
政府宣布关闭“国立工场”——这是保障失业工人吃饭的机构。
愤怒的工人拿起武器,六月,巴黎街头再燃硝烟。
共和国出动军队镇压,三千人死去。
人们发现,新的共和国不过是旧秩序的镜像。
就在这混乱的余烬中,一个名字悄然爬上了民意榜首——
夏尔-路易·拿破仑·波拿巴。
皇帝的侄子
这位拿破仑三世,全名夏尔-路易·拿破仑·波拿巴(Charles-Louis Napoléon Bonaparte),
正是那位征服欧洲的拿破仑一世的侄子,
其父是荷兰国王路易·波拿巴,母亲是约瑟芬皇后的女儿。
少年流亡在瑞士和意大利,他从未上过战场,却熟读叔叔的传记。
1848年,他带着“波拿巴”这个姓氏参加总统选举——
那是法国历史上第一次普选,选民超过七百万。
他以高达74%的得票率当选总统。
AI着色拿破仑三世
农民怀念“皇帝时代的秩序”,
工人幻想“波拿巴能拯救穷人”,
资产阶级希望“有个强人稳住局面”。
所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于是他成了法国的“全民投影”。
政变与公投
四年后,宪法规定总统不得连任。
拿破仑三世决定——不改宪法,就改体制。
1851年12月2日,他发动政变。
同一天,正是叔叔拿破仑一世的加冕纪念日。
议员被逮捕,报纸被查封,军队封锁巴黎。
随后举行全民公投,官方宣布:
“92%赞成。”
一年后,他再办一次公投恢复帝制,
结果更漂亮:97%赞成。
于是他登基称帝,成为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三世。
共和国,再次变成帝国。
油画:拿破仑三世登基皇帝肖像画
议会抗议,新闻界沉默,教会祝福,
而百姓——
在灯火通明的巴黎街头,为新皇帝欢呼。
对他们而言,独裁不可怕,
贫穷才可怕。
奥斯曼的巴黎
拿破仑三世是个矛盾体:
既浪漫,又算计;既怀旧,又现代。
他真心相信——铁路、城市改造、殖民地,可以让法国富强。
他任命一位精力充沛的官员:
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Georges-Eugène Haussmann),
名字听起来像“奥斯曼帝国”,但他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
巴黎开始蜕变。
奥斯曼拆除了中世纪的狭窄街巷,
修建笔直的大道、广场、公园、排水系统与煤气灯。
那一代人第一次看见“现代城市”的样子。
AI着色巴黎第一条改造后的里沃利大街
这场改造让巴黎成了世界橱窗,
但也让贫民被驱赶到郊区。
旧城区的穷人消失了,
他们的影子,后来在雨果的《悲惨世界》里复活。
黄金的年代
第二帝国的前十年,是法国经济的黄金时代。
铁路延伸三倍,
钢铁、煤炭、纺织业迅速扩张;
巴黎证券交易所热闹非凡,
银行与股份公司成为新贵的天堂。
1855年、1867年两次“世界博览会”,
让巴黎成为地球的展厅。
人们说:“英国制造机器,法国制造梦想。”
AI着色1967巴黎世博会会场
但这场繁荣,有一半是债务堆起来的。
城市建设靠贷款,铁路靠债券,
拿破仑三世靠信贷支撑幻觉。
这是个“资本主义的巴洛克时代”:
光辉越耀眼,裂缝越深。
克里米亚的火光
1853年,俄国沙皇以“保护东正教徒”为名,出兵奥斯曼帝国。
法国打着“保卫耶路撒冷天主教圣地”的旗号,
与英国结盟,共同阻止俄国南下。
这就是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
AI根据油画还原法军登陆克里米亚(左下是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祖阿夫军团)
法英联军围攻塞瓦斯托波尔,法国投入约30万兵力,
阵亡十万,耗费高达20亿法郎——
几乎掏空了财政。
但胜利让法国重登欧洲舞台。
拿破仑三世自信地说:
“帝国再度回到荣光之巅。”
事实上,这只是幻觉的开端。
意大利的联盟与裂痕
1859年,意大利北方的撒丁王国与奥地利开战。
首相卡武尔向法国求援。
拿破仑三世看到了机会:
既能削弱奥地利,又能扩大法国在地中海的影响。
法军出动11万,撒丁3万,对阵奥军13万。
在索尔费里诺战役中,
法军主导战局,取得惨胜——双方共死伤三万。
AI根据油画还原拿破仑三世到达索尔费里诺战场
战场的尸山血海,促成了“红十字会”的诞生。
战后奥地利放弃伦巴第,
撒丁为报答法国援助,将尼斯与萨瓦割让给法国。
但法军还驻守罗马,保护教皇国。
这让意大利统一被迫中断。
于是法国得了土地,却失了朋友。
世界的边界
胜利冲昏了巴黎。
拿破仑三世认为:
他派舰队远征:
-
中国:1858年参与第二次鸦片战争,法英联军焚毁圆明园;
-
越南:1858年占领西贡,1862年签《西贡条约》,割让南圻三省;
-
叙利亚与黎巴嫩:派兵镇压内乱,宣称“保护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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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继续扩张阿尔及利亚,巩固塞内加尔、加蓬据点;
-
太平洋:占塔希提、新喀里多尼亚;
-
墨西哥:他最雄心勃勃的梦。
墨西哥:帝国的幻梦
1862年,法国以“追讨债务”为名出兵墨西哥。
拿破仑三世希望建立一个“拉丁美洲帝国”,
以牵制美国,扩展法国势力。
AI根据油画还原法军进入墨西哥城
他扶植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弟弟——马克西米利安登基为“墨西哥皇帝”。
这位温文尔雅的王子幻想在美洲重现哈布斯堡的荣光。
现实却是噩梦。
当地反法势力联合,美国暗中支援墨西哥共和国军。
法军在热带丛林里陷入游击战,
三年后撤军,留下马克西米利安孤军作战。
油画:马克西米利安被抓捕时刻
1867年,他被俘并处决。
法国出兵4万,死1.2万,耗资3亿法郎。
拿破仑三世的美洲梦,葬在查普尔特佩克的山坡上。
黄金开始脱落
墨西哥的失败像一根裂缝。
第二帝国的繁荣开始塌陷。
铁路泡沫破裂,金融危机频发;
债务压顶,出口萎缩。
拿破仑三世本想用改革挽回人心——
放宽新闻审查,释放政治犯,准许议会辩论——
结果适得其反,自由派与共和派趁机崛起。
AI着色1870年的拿破仑三世
皇帝的身体也在衰败——
痛风、肾结石,让他常年卧床。
但他仍想像叔叔那样,用一场胜利来重塑威信。
这一念之差,改写了欧洲。
通向色当的铁轨
1866年,普鲁士击败奥地利,统一德意志北方。
法国意识到危险。
俾斯麦冷冷地说:“我们不想打仗,但不介意别人开口。”
1870年,西班牙王位空缺,俾斯麦支持一位霍亨索伦王子继位。
法国认为这等于“被德意志包围”,要求撤候选。
俾斯麦发布埃姆斯电报,故意删改内容,激怒法国。
街头沸腾:“打倒普鲁士!”
拿破仑三世既想挽回威信,又被民意裹挟。
他宣布对普鲁士宣战——
在没有盟友、没有准备、没有计划的情况下。
普鲁士的动员体系、铁路运输、参谋部和克虏伯钢炮
像一台精密机器碾过法军。
皇帝坚持御驾亲征,拖着病体前往前线。
9月1日,色当战役爆发。
法军被包围,士兵弹尽粮绝。
次日清晨,拿破仑三世派参谋送出投降信。
油画:色当战役被俘虏的拿破仑三世
帝国的坠落
9月4日,巴黎得知皇帝被俘,民众冲入国会。
帝国崩溃,第三共和国宣告成立。
但战争还没结束。
普鲁士军继续南下,围困巴黎。
城市断粮,吃光马、狗、猫、老鼠,
人们甚至捕杀动物园的大象。
AI根据图画还原巴黎动物园杀死大象
1871年1月,法国签署《法兰克福条约》:
割让阿尔萨斯-洛林,赔款50亿法郎。
凡尔赛宫的镜厅里,
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加冕。
百年前加冕的是拿破仑,如今是他的敌人。
历史,完成了反讽。
巴黎公社:火焰的尾声
饥饿的巴黎没有沉默。
国民自卫军拒绝缴械,
工人、市民、知识分子组成议会——
这就是巴黎公社。
AI着色巴黎公社建的街垒
他们颁布法令:
男女平等、工人管理、学校世俗化、租金减免。
甚至有人提议:“让权力轮流坐庄。”
短短七十二天,巴黎成了思想的实验室。
那种理想主义的热度,
后来让雨果在流亡中写下《惩罚集》,
也让《国际歌》在街垒上诞生。
但理想敌不过炮火。
凡尔赛政府派军反攻,
“血腥周”中三万人被屠杀。
巴黎再次被火焚烧,
像是十九世纪法国的一个隐喻:
革命与镇压,从未停息。
幻觉的尽头
1848到1871,这23年,
是法国从幻梦到幻灭的旅程。
拿破仑三世让巴黎闪耀如黄金,
却没能让帝国稳固如钢铁。
法国赢得了城市、艺术与声望,
却失去了荣耀、疆土与信任。
这场“黄金时代”证明了一个残酷真理:
当一个民族只追逐繁荣,而忘记秩序,
繁荣也会成为幻觉。
但法国的故事从不以失败结束。
新的共和国正在废墟中重建,
新的思想从流亡者的文字中发芽。
火焰熄灭,灰烬下仍有余温。
幻觉破碎之后,
光的世纪,即将开始。
【下篇预告】
《燃烧的法兰西(下):复仇与光(1871–1914)》
失地、复仇、启蒙、帝国。
从巴黎公社的尸灰,到“美好年代”的灯火,
法国将以思想之光,回应战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