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王文俊

有人用一句话讽刺了过去年代的穷困:如果有一点肉,我就赊点调料、借点白面,包一顿饺子吃!

炎炎夏日卷起了火热的行囊,已渐行渐远。倚着时光的门楣,再回首,秋风浅吟,秋雨绵绵,秋已深,念亦深。

有人形容秋天的色彩斑斓,枫红露白。有人书写秋天的蟹肥菊黄,温婉宜人。我在记忆深处寻寻觅觅,旧时光后大滩的秋天,除了又忙又累,仿佛,好像,确实,没有多么美好,也没有多么值得留恋。

无数次,隔着时光的山水,回到从前的秋天,回到儿时的我们。大秋在望,黄的麦子、白的莜麦、糜谷黍弯腰点头,荞麦、豆子,油料作物遍地都是,霜打的山药蔓子软不拉耷。

后大滩的秋天早晚凉,凉到鼻涕噙不住,不由自主像水一样流出来。正午的天很高很蓝,烈日当空,秋老虎很是威风。风依旧照常刮,有时也很硬,尘土飞扬。有时风夹着雨,带着泥,冻得人瑟瑟发抖。

秋季应该是个肥美的季节,丰收就在眼前,望着到嘴的白面馍馍却心碎一地。这个没有吃穿的年代,饥肠辘辘,盼来了秋,也急坏了、难住了、愁死了庄户人。

有人这样描写:秋至远方,赋诗于烟火。这句话搁在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老实巴交的农民会骂你:狗日的,快要揭不开锅了,还有球的个诗和烟火了。话糙理不糙,一个秋天确实把整个人累趴了,哪有诗情画意,心急火燎,不死也得剥层皮。

少雨多风、土地贫瘠不堪的家乡,没有惊艳双眸的秋色画卷,贱命的沙蓬被风卷的跌跌撞撞;没有芬芳四溢的花香,苦菜的白絮像个没娘的孩子,随风飘泊不定;片片凋零的杨树叶子,被残风冷雨侵噬的变黄变黑,一生命运多舛的秋草在苍凉的雁声中走向终点。

秋天本该是一个果实累累,香味扑鼻的季节。红苹果散发着甘甜的味道,紫红的葡萄酸甜水灵。所以,秋天是一个有味道的季节。而我们小时候秋天则是“烧烤”的季节,烟熏火燎的味道。不懂养生,不讲卫生,找一块空地,火柴点着一堆干牛粪、枯枚败叶、杂柴烂草就能烧山药。


秋天是个时间紧,任务重,全民皆忙的季节。拔割、拉运、碾打、归仓,环环相扣。身小力薄的孩子送水送饭,体弱多病的老人做饭喂猪。女人顾不上梳头,男人顾不上洗脸。与时间赛跑,如虎口夺食。

男人拔麦子,女人坐月子。坐月子骨开十指,痛到灵魂出窍。拔麦子又疼又痛,疼在身,痛在心。十指开裂,钻心剜骨;腰酸背疼,肢体肿胀;灰头土脸,七窍生烟。偶尔碰着一个有头脸或穿戴讲究的人,那种烂衣破裳的自卑感无地自容,所以,这种疼及痛不经历是无法想象的。

过去种地的庄户人,曾用名“拔二垄”。地位低微,身份卑贱,不受人尊重的社会底层人物,吃不饱,穿不暖,穷得叮当响。是一个一穷二白没出息的行业,又是多数人不得不从事的行业。村里的好姑娘为了摆脱扎心的穷,繁重的苦,背井离乡无情地离开了你,无悔地远嫁他乡。


拔完麦子,割莜麦,即使有个天阴湿雨的天气,不是磨镰刀就是拾掇农具。一句勤劳能致富的谎言,骗了一辈又一辈的庄稼汉,又忙又穷,吃苦受罪,忙不完的营里,受不完的苦,难怪庄户人又称受苦人。

起山药,是秋季后大滩田地里最后的一项重要农事。山药是后大滩的特产,也是我们的蔬菜和粮食。大黄风伴着冷水冷饭、山药蛋将我们喂养大;山药蛋、大沙蓬也维系着牲畜的命。

秋分已至,山药成熟。后大滩的天气不止凉,更有些冻人了,空旷光秃的田野上掀起了起山药的家庭总动员,全家男女老少发起了最后的冲刺。雁过留声,寒鸦哀号,冷风阴雨,彻底把秋天推向了极致。


清凉的空气中夹杂着旱烟的味道,冰冷的沙土中泛出新山药的光泽。男人们挥舞着锃亮的铁锹,一窝一窝地起出来;孩子们弯腰用力抖落蔓子上的山药;妇女们弯腰曲膝、一颗不剩的往箩筐里捡。简单粗暴而重复的动作,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常常累得有气无力。

慢牛破车将山药从地里拉回院里,按需求标准把山药分类存放,个头大、光滑的入窖供人吃,中等个头储存来年做籽种,小一点的磨粉面,有伤疤毛病的喂牲畜。在田地里日日夜夜折腾了一个秋天,过度劳累,粗茶淡饭,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正是:新来瘦,非干病酒,只缘悲秋。

秋天的回忆
儿时的我们无忧无虑,每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乐土。秋季我们骑驴放牛,一路欢歌笑语。偷摘果园里的酸果子,拔别人家园子里的蔓菁、萝卜,在看园人愤怒的谩骂声中,我们一边奔跑,一边嘻嘻哈哈。回忆起这段青涩时光,感慨万千。庭前果树压枝头,不见当年偷果童。

拔草不误烧麦子、烧豆子,只要能解饿的都烧着吃。烧山药基本夹生吃,嘴脸黑黢黢的,吃得一塌糊涂。吃山药藤蔓上的“酸梨蛋”果实,也不管有毒无毒,吃到嘴里感觉水灵、发麻带酸,想象中葡萄应该就是这个味道。简单的满足才是最大的快乐。

地里的庄稼赶死赶活总算收割完了,捆好的各种庄稼个子陆陆续续地拉回了场院里,摊场铺场,碌碡碾,链伽打,收场,扬场,筛簸,粒粒粮食如同孕育十月呱呱落地的孩子,珍贵之余又寄托了新的希望。

新面、新米、新油,经历了数月的风吹雨打总算回家了,庄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放慢了忙碌的脚步,打扫了多日积累的蓬头垢面,脸上泛出了久违的光泽。

土坯房的小矮屋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烧秸秆夹杂着牛羊粪的味道,沉闷的日子有了生机动起来了。焖在锅里的新山药,绽开了七撇八捺的花,剥了皮就一根腌萝卜吃,或者捣“山药精精”蘸腌菜汤吃。所有辛劳得到慰籍,总有收获值得庆祝。


在那个物质匮乏生活艰难的年代,在这个秋天走向终点,小山村又开始活跃的季节,庄户人家变着法的研究吃的问题,或许是穷则思变,通过尝试总结,发明了一材多用的传统美食,一直延续至今。比如烙熟山药丝饼、蒸山药鱼鱼、炒山药块垒、捣山药精精、擀莜面山药顿顿、包山药馅饺子、焖山药蘸酱面面等等,这些吃法彰显了劳动人民的智慧,饱含了浓郁的妈妈味道,家的温馨。

记忆犹新的就是中秋节了,我们后大滩称中秋节习惯叫“过十五”。过了初十,左邻右舍合伙打月饼,把油糖混合的面团放入“饼模”子里,挤压按平,“梆”的一声磕在案板上,打出一个月亮在人间的模样。“葫芦把子”蘸上红颜色,在月饼中央庄重而神圣的“摁”下一个红五星,这个戳记便有了节日的魂儿。

打月饼,是关乎全村体现集体主义的大事。一口平底锅,一个大铁盖是上火,这样一套土炉就是打月饼的全部配套。铁盖上碳块垒起一个穹庐,用麦秸泥把外表抹光,点燃的碳火便是人间烟火气升腾的开始,一切都洋溢于幸福之中,这时候连狗也是静的。


新打的月饼、几个红扑扑的“冰果”混装在一个瓷坛子里,饼香夹杂着果香,散发出魔幻般奇异的香味,满满的节日仪式感。

如果说,一块月饼渲染了一个秋天,那么一顿十五的饺子装点了整个秋色。


村东的树梢挂着一个圆圆的大大的月亮,大地洒满了皓白的银光,喧嚣的村庄一下变得安静庄重,鸡吠无声。大铁锅里的饺子沸腾了,上下翻滚,见证奇迹的时刻终于到了。

一盘滚烫滚烫、胖嘟嘟的饺子端上桌,虽说是羊肉、黄萝卜馅的饺子,肉是借的,萝卜是自家种的。肉少萝卜多,少油没调料,但里面包裹了妈妈的味道,家的团圆,长辈的关爱,我们说笑着吃到撑,这顿人间美味至今难忘。

过罢十五,场收基本结束。晨曦的第一抹光亮撒满了泥泞的土路,路上前前后后交公粮的大军浩浩荡荡,“嘎支嘎支”满载了粮食的大车小辆,精挑细选无偿献给了国家,接踵而至去往指定的地方,为社会主义的建设做出了贡献。这些沉甸甸的大麻小袋装满了农民的血汗,压弯了多少农民的腰杆子?这样的场景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呢?

弃我者去,昨日之日不可留。如果勤劳能够幸福,那就让庄户人少一些灾难吧。



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该文作者是察右中旗铁沙盖镇义发泉人,微信名酒罢落笔。现居呼和浩特市,做建材生意。

【本期幕后】

策划:小娟

编辑:王丹

校对: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