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夕照:铜塔涅槃记

文|刘子铭

每当在西湖景区徜徉,都会从不同地点,不同角度看到雷峰塔。岁月如歌,往事留痕,会使我想起重建雷峰塔的一些经过。由于本人的工作原因,经历了雷峰塔、净慈寺的双景重建工作,从项目的建议书、可研报告编制到进京报批的一系列经历。1999年7月:浙江省委省政府、杭州市委市政府批准将雷峰塔重建工作正式列入议事日程。2000年12月,采纳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郭黛姮教授团队的设计方案。新塔采用“遗址保护罩与塔结合一体”的方式,既保护了遗址,又重现了古塔风貌。新塔成为杭州的新地标,与北山的保俶塔隔湖相望,再现了“一湖映双塔,南北相对峙”的盛景,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参观。

雷峰塔,这座千年古塔在西湖的暮色中几经兴衰,最终在1924年的轰然倒塌中化作历史的尘埃。当人们在断壁残垣间寻找往昔的辉煌时,重建的争议便如西湖的水波般荡漾开来。有人主张恢复旧观,让雷峰塔重现“雷峰夕照”的盛景;有人担忧重建会破坏历史遗迹的真实性;也有人期待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赋予这座古塔新的生命。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不仅关乎一座建筑的复生,更折射出当代社会对历史、文化、记忆与发展的深刻思考。

 

一、消逝的雷峰塔:一场跨越千年的坍塌

北宋初年,吴越国王钱俶为庆祝黄妃得子而建雷峰塔,其名取自杭州城南的雷峰山。这座八角五层的砖木结构楼阁式塔,在建成之初便以“保俶塔”之名承载着国泰民安的祈愿。然而,历史的沧桑远非人力所能掌控。明嘉靖年间,倭寇纵火焚烧塔檐,雷峰塔从此失去了飞檐翘角的灵动;清末民初,盗挖塔砖之风盛行,塔基逐渐松动;最终在1924年9月25日,这座千年古塔在一声巨响中倾颓,仅存残砖断瓦与鲁迅笔下“破破烂烂”的塔基。

倒塌后的雷峰塔,成为西湖边最深沉的伤口。断壁间裸露的塔砖上,斑驳的经文与精美的浮雕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人们在此凭吊,仿佛能听见钱俶建塔的叮咚斧凿声,看见许仙与白娘子在塔下断桥相遇的烟雨朦胧。废墟之上,时光凝结成一种沉默的力量,叩问着后人该如何面对这份残缺的美。

二、重建的争议:历史真实与文化记忆的博弈

当雷峰塔重建的提议浮出水面时,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历史保护主义者指出,重建将导致“假古董”的出现,破坏遗址的原真性。在他们看来,残塔本身就是历史的见证者,断壁残垣中蕴含着比完整建筑更丰富的信息。就像圆明园的断柱残垣提醒着人们勿忘国殇,雷峰塔的废墟也应成为警示后人的历史标本。

但支持重建者则认为,雷峰塔承载的文化记忆远超建筑本身。西湖十景中“雷峰夕照”的缺位,让无数文人墨客的诗意吟咏失去了现实依托。更重要的是,重建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以现代技术延续传统工艺的传承。通过考古发掘获取的原始数据,可以最大限度还原塔身的形制与装饰,让新塔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这场争论的本质,是对历史的不同理解。一方强调“物质真实”,认为历史遗迹应保留其最原始的状态;另一方主张“文化延续”,认为传统建筑的生命在于被不断赋予新的意义。正如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所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重建雷峰塔的过程,本身就是当代人对历史的一次创造性诠释。

《清照文苑》028期|浙江作家刘子铭:雷峰夕照:铜塔涅槃记

三、新生的雷峰: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2002年,雷峰塔重建工程正式启动。这场重建并非简单的复古,而是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的完美融合。朱炳仁大师作为铜工程总工艺师,他大胆提出用彩铜作为青砖塔身外包的材料,给古塔穿“五彩新铜衣”。查阅大量资料、经过多次的配方试验后,他找到了把铜的预氧化工艺与涂层工艺结合的新方法,获得了比木漆色彩更鲜艳也更持久的多种铜色彩。同时,穿上此种铜衣的雷峰塔不易着火,还能有效防雷、防蛀。

新塔总高71.679米,其中台基9.7米,塔身45.809米,塔刹16.10米。平面呈八角形,外观为五层楼阁式飞檐砖塔,内部实为九层(包括暗层和地下一层)。

新塔内部的设计更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底层完全开放,保留原塔遗址,游客可透过玻璃地面俯瞰千年地宫。塔身内部设置电梯与步行楼梯,让不同需求的参观者都能领略西湖全景。这种“保护性展示”的理念,既保留了历史信息的真实性,又为现代游览提供了便利。当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鎏金塔刹上,新雷峰塔与保俶塔隔湖相望,仿佛穿越千年的对话。

重建后的雷峰塔,不再是单纯的仿古建筑,而是成为一座“活着的博物馆”。塔内陈列的文物、多媒体展示的历史场景,以及运用数字技术还原的《白蛇传》故事,让传统文化以更生动的方式呈现在现代人面前。这种创新性的保护方式,打破了“修旧如旧”的局限,为历史建筑的传承开辟了新的可能性。而朱哲琴主唱的《雷峰夕照》音乐大典在雷峰塔重建竣工后的上演,更是为这座古塔增添了浓厚的艺术氛围,让人们在欣赏音乐的同时,感受到历史与文化的魅力。

四、重建的意义:超越建筑的文明思考

雷峰塔的重建,最终超越了建筑本身的范畴,成为一场关于文明传承的深刻实践。它证明了对历史遗迹的保护不必拘泥于“保存原状”或“彻底重建”的二元对立,而是可以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基础上,通过创造性转化赋予其新的生命力。这种理念,恰如中国传统文化中“变”与“常”的辩证关系——在变化中保持本质,在传承中不断创新。

更重要的是,雷峰塔的重建重构了城市记忆。当新一代杭州人登上塔顶,俯瞰西湖全景时,他们看到的不仅是自然风光,更是一个城市对自身历史的珍视与延续。这种集体记忆的重建,增强了文化认同感,让传统在现代社会中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就像法国思想家保罗·利科所说:“记忆不是对过去的复制,而是对现在的建构。”

五、永恒的追问:历史与未来的平衡

雷峰塔的重建故事并未结束,它留给我们的思考仍在延续。如何在保护历史真实与满足现代需求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传承传统文化的同时避免陷入文化复古主义?这些问题,将在未来的文化遗产保护中不断被提出。或许,真正的答案不在于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在于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以开放之姿拥抱未来。

当暮色中的雷峰塔再次亮起灯光,倒影在西湖水面摇曳生姿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建筑的复活,更是一个民族对文化传承的执着追求。这种追求,既需要守护传统的勇气,也需要超越传统的智慧。正如雷峰塔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屹立,中华文明也将在传承与创新的永恒对话中,书写新的篇章。

作家名片

刘子铭,男,浙江省杭州市级机关退休老干部,国学大师。始终保持着积极的生活态度,对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热衷于摄影、诗词创作,经常参加相关活动并与同好们分享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