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规矩者,方圆之极则也;天地者,规矩之运行也。世知有规矩,而不知夫乾旋坤转之义,此天地之缚人于法,人之役法于蒙,虽攘先天后天之法,终不得其理之所存。所以有是法不能了者,反为法障之也。
【白话解读】
“规”和“矩”是画圆形和方形的最高标准;而天地的运行,本身就是这种法则(规矩)的体现。世人都知道有具体的法则(规矩),却不明白天地阴阳运转、变化不息的深刻道理(乾旋坤转之义)。这样一来,天地自然的法则反而成了束缚人的枷锁,人也就像蒙昧无知一样被法则所奴役。即使他掌握了所有前人流传下来的技法(先天后天之法),也终究无法领悟道理的真谛所在。所以,有了法则却不能透彻理解、灵活运用(“了法”),反而会被法则所障碍(“法障”)。
核心思想:石涛区分了死板的“规矩”和充满生命力的“天地运行”。学习技法不是目的,理解其背后的“理”才是关键。否则,知识越多,束缚越紧,这就是“法障”。
【原文】
古今法障不了,由一画之理不明。一画明,则障不在目而画可从心。画从心而障自远矣。
【白话解读】
古往今来,画家之所以无法摆脱“法障”,都是因为不明白“一画”的根本原理。一旦明白了“一画”之理,那么障碍就不再蒙蔽你的眼睛,作画就能听从内心的驱使(从心)。当绘画能够从心所欲时,法则的障碍自然就远离了。
核心思想:“一画”论是破除“法障”的钥匙。因为“一画”是源自画家内心的根本法则,掌握了它,就能从被动的“遵守法则”变为主动的“运用和创造法则”,获得心灵的自由。
【原文】
夫画者,形天地万物者也。舍笔墨其何以形之哉!墨受于天,浓淡枯润随之;笔操于人,勾皴烘染随之。古之人未尝不以法为也。无法则于世无限焉。
【白话解读】
绘画,是表现天地万物形态的艺术。如果舍弃了笔墨,又用什么来表现呢?墨的韵味,得益于自然(“受于天”),其浓淡枯润的变化要顺应自然的道理;而笔的运用,则完全由人掌控(“操于人”),勾、皴、烘、染等技法随之产生。古代的画家,未尝不讲究法度。因为如果完全没有法度,创作就会失去依据,变得漫无边际。

核心思想:石涛并非完全否定“法”。他承认“笔墨”等具体法度的必要性。他将“墨”归于天(客观、自然规律),将“笔”归于人(主观、人为控制),巧妙地指出了法则中主客观的统一。
【原文】
是一画者,非无限而限之也,非有法而限之也。法无障,障无法。法自画生,障自画退。法障不参,而乾旋坤转之义得矣,画道彰矣,一画了矣。
【白话解读】
因此,我所讲的“一画”之理,并不是用某种固定的界限去限制那无限的世界,也不是用死板的法度来束缚人。
真正的法度不会成为障碍,一旦形成障碍就不是真正的法度了。正确的法度应从绘画创作本身中自然产生(“法自画生”),而障碍也会随着真正的创作而消退(“障自画退”)。
当“法”与“障”不再相互纠缠、混淆时,你就能领悟到天地运转、变化不息的奥义(“乾旋坤转之义”)。如此,绘画的真谛(“画道”)就得以彰显,而“一画”的深意也就彻底明了(“了矣”)了。
核心思想:这是本章的结论,充满辩证色彩。“一画”是“活法”而非“死法”。它既是根本大法,又赋予画家无限自由。真正的“法”源于创作实践,并能破除障碍。最终达到“法”与“心”、“规矩”与“自由”的高度统一。
本章总结:
「了法章」可以看作是「一画章」的实践篇。它回答了:“我们有了’一画’这个总纲,该如何对待具体的绘画法则呢?”
石涛的答案是:
1. 学法是必要的,但不能被法所困(“反为法障之”)。
2. 破除法障的关键在于明理,即明白“一画”这个根本之理。
3. “一画”之理能让你从心所欲,将外在法则内化为自身的能力,从而在创作中获得真正的自由。
简单来说,石涛教导画家:不要做法则的奴隶,而要做法则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