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 清
窗台上的无尽夏开了。花瓣簇拥成团,粉蓝交错,像被打翻的水彩盘,泼洒出绵延的绚烂。母亲说,它从晚春开到夏末,花期漫长,故名“无尽夏”。而我总觉得,这无尽的花期,像极了我的初三——一场看似循环往复、却暗涌着蜕变的青春序章。
初绽:困于樊笼的燥热
初三的四月,空气里已浮动着暑气的黏腻。教室里,风扇徒劳地旋转,卷起试卷边角哗啦作响。我伏在桌前,笔尖机械地划过错题本,仿佛一只蛰伏的蝉蛹,被禁锢在名为“中考”的壳中。那时的无尽夏刚结花苞,青涩地蜷在叶间,像我一般沉默。
某个黄昏,我因一道物理题卡壳,愤然推开作业本,撞见了窗台上前所未有的盛放无尽夏,竟在一夜间绽开,花瓣层层舒展,似少女鼓起勇气提起的裙摆。我怔住了:原来它并非温吞地等待季节更迭,而是在寂静中蓄力,直至破茧。忽然想起白日里同桌感叹:“这花真倔,明知夏天会结束,还拼命开得这么满。”我心口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
风雨:跌撞中的清醒
五月的模拟考如一场骤雨。成绩单上刺眼的排名,像乌云压城,让我几乎匍匐在地。那晚,我蹲在窗边,看无尽夏在夜风里摇晃。白日刚下过暴雨,它的花瓣被打落些许,残存的水珠挂在叶缘,却依旧挺立。我伸手轻触,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忽然想起书里的话:“百合未开时形同野草,唯有开花才能证明自己不是草。”
那一刻,我学会了与失败和解。不再苛求每次考试都完美,而是像无尽夏接受风雨般,接纳自己的起伏。我开始在错题本上用彩笔标注:“此处有坑,小心跨越”;会在深夜疲惫时,对着窗外默念:“再坚持一下,天就亮了。”无尽夏的韧性,悄无声息地渗进我的骨骼里。
盛放:遇见喧嚣下的寂静
六月蝉鸣最盛时,学校放了温书假。我常一人留在空教室自习,偶尔抬头,见阳光穿过窗棂,在无尽夏的花球上投下斑驳光点。某个午后,我背完一页古文,无意间发现花瓣内侧泛出极淡的蓝——那是土壤偏酸才有的色泽。原来,花的色彩并非天生注定,而是随环境变化调整自身。
我忽然理解了青春的另一种真相:成长不是被动接受雕琢,而是主动选择蜕变。就像我逐渐不再抱怨课业繁重,而是尝试在解析几何中寻找逻辑之美,在文言文里触摸千年悲欢。这种“调整”,并非妥协,而是与世界的温柔对话。

余韵:告别与延续
中考前夜,我最后一次为无尽夏浇水。月光下,它的轮廓朦胧如梦境。我想起这一年:那些因分数跌落而咬唇咽下的泪,那些在操场狂奔后瘫倒的酣畅,那些与朋友交换纸条时心照不宣的微笑……它们像花瓣上的脉络,细密交织成我独一无二的十五岁。
朋友轻声问:“等夏天过了,这花谢了怎么办?”我摇头:“它不会谢的。明年土壤里还会钻出新芽,就像我们——青春从不因某个节点的结束而真正终结。”
如今回望,我的初三恰似一株无尽夏:
枝干上的疤痕,是考试失利后深夜的自我怀疑,是面对父母欲言又止时的愧疚;
花瓣上的虫蚀,是和朋友争吵后赌气撕掉的纸条,是体育测试摔破膝盖时火辣的疼;
根系下的泥土,却是这些磕绊滋养出的清醒——我学会了在焦虑中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在迷茫时写下“试试看吧”四个字。
如果说成长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远征,那我愿如无尽夏,不回避烈日的炙烤,不畏惧暴雨的冲刷,甚至在秋风乍起时,仍留一抹颜色在枝头。因为真正的“无尽”,并非时间的长度,而是生命在每一次跌倒与站立中,不断重生的勇气。
我即无尽夏
后来,我离开了那间有窗台的教室,却带走了无尽夏的种子。它教会我,青春的所有别扭、坎坷、不逊,都是花开的必经之路。当别人用“奋斗”“逆袭”定义初三时,我更愿称之为“一场与自我的和解”——就像无尽夏,不争春,不羡秋,只是忠于季节的本分,安静地蔓延成一片海洋。
而那个曾困于题海、怯于未来的少年,终于站在时光的彼岸,对自己说:
“你看,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要学会如何盛开得更加坦荡。”
青春无尽,并非永不落幕,而是每一次结束都孕育新的开始。如同无尽夏的花语——希望与坚守,在轮回中见证永恒。
卿清,生于哈尔滨,目前在天津生活。新人趴趴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