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数万市民沿河泣别,那位离任知府船头满箱不是金银,而是百余卷斑驳汉碑拓片。

嘉庆七年的扬州码头,一场史上罕见的送别正在上演。卸任知府伊秉绶因父丧离扬,数万百姓沿河跪送,泪洒古运河。这位“扬州太守”任上减赋税、赈灾荒、兴文教,身后更被扬州人请入“三贤祠”,与欧阳修、苏轼同享香火。而此刻船中那箱汉碑拓片,正孕育着一场将震撼中国书法三百年的变革。

2024年盛夏,北京故宫“清代碑学特展”人潮涌动。展柜中伊秉绶的七言隶书联“为文以载道,论诗将通禅”前,一位银髯老者颤声惊叹:“这字愚得高贵,拙得磅礴!”——此语道破清代隶书第一人的千古奇韵。

笔墨革命:木石相击的金石气

细观伊秉绶的“定武兰亭”题字,恍见篆籀筋骨与汉隶血肉的奇妙交融。这位乾隆五十四年进士,竟将颜真卿楷书的篆籀笔法化入隶书,开创“以楷写隶”的旷古奇局。沙孟海曾精辟点破:“他是用颜真卿写楷书的方法写汉隶,清人学颜,唯伊墨卿得其理!”

在惠州知府任上,伊秉绶的书斋总悬两幅同碑拓本:一供凝神静观,一备案头临写。这种 “悬壁谛观,减裱临仿” 的独门修习法,使他既得汉碑神髓又不落窠臼。当同时代书家沉迷《曹全碑》的秀美波磔时,他却痴迷《张迁碑》的方拙、《衡方碑》的浑穆,更从山野砖瓦铭文中采撷古意。

清代隶书第一人,隶圣伊秉绶:笨拙墨线撼动三百年书坛!

他挥毫如运斧斤,把隶书蚕头燕尾的精巧装饰尽数削去,只留中锋直行的漆黑墨线——平直如梁木,圆点似榫卯,弯弧若斗拱。梁章钜见之震撼:“愈大愈壮!”这种建筑般的空间构造,竟暗合现代平面构成原理。

理学风骨:方正字里的大人格

伊秉绶书案常置朱熹文集,这源于其师阴承方传授的 “致中和”理学心法。观其“散邑盘铭”题字,横平竖直间透出程朱理学的静穆之气,恰似传统木构建筑的梁柱搭接。

任惠州知府时,他因反对总督滥杀无辜而遭诬陷下狱。昭雪后自题门联:“清风吹不到,明月来相照”,其字方正刚健如铮铮铁骨。他将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的书学主张奉为圭臬,痛斥赵孟頫“流丽软媚”的书风,曾直言钱谦益辈是“奴儒”。

“每朝起学笔画数十百圈,自小累大,纸匀圆为度。”谢章铤《睹棋山庄词话》记载的这番晨课,道出大师背后的苦功。那环环相续的墨圈,既是腕力训练,更是理学家“慎独”功夫的笔墨实践。

2018年,伊秉绶四尺隶书联“从来多古意,可以赋新诗”在嘉德春拍以580万元落槌;2022年北京保利秋拍,其七言联更拍出近600万元。市场热度印证着这位书坛巨匠穿越时空的魅力。

他的三十二字隶书诀至今回响书坛:“方正、奇肆、姿纵、更易、减省、虚实、肥瘦,毫端变幻,出乎腕下……”。这不仅是技法要义,更是艺术哲学——在扬州个园“清诗宗韦柳,嘉酒集欧梅”联中,“欧”字下双“口”化圆,“梅”字点作圆珠,方中寓圆的机趣令人拍案。

当下汉字书写面临键盘冲击的时代,伊秉绶的笔墨精神愈发珍贵。他开创的 “碑帖之变”*不仅重塑清代书风,更为传统文化复兴点燃一盏明灯。从鲁迅美术馆“新木刻运动”的刀痕里,到央美教授王镛的笔锋中,都能看到那条删尽浮华、返璞归真的墨线。

扬州瘦西湖畔的“四贤祠”香火依然,伊秉绶的隶书魂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当年轻人在短视频平台用毛笔挑战“伊体隶书”,当故宫文创以他的“寒玉斋”印章设计茶器,那笨拙墨线里的大人格,仍在叩击着浮躁时代的灵魂。书道即人道——伊秉绶用一支笔证明:方正,是这个民族永不弯曲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