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朝堂之上,在慈禧太后的权力阴影下,仍有几位满清贵族凭借血统、才干与机遇,成为支撑摇摇欲坠王朝的重要力量。他们既试图维系满洲权贵的统治根基,又不得不面对时代洪流的冲击。
奕訢
道光帝第六子恭亲王奕訢,是咸丰、同治、光绪三朝最重要的宗室重臣。这位与咸丰帝曾有皇位之争的亲王,在辛酉政变中与慈禧联手,从此登上权力巅峰,成为晚清洋务运动的核心推动者。
1861年,英法联军刚撤出北京,咸丰帝病逝热河,遗命肃顺等八大臣辅政。时年28岁的奕訢凭借与列强建立的外交关系,以及在京中掌握的军事实力,与慈禧里应外合发动政变,将顾命大臣一网打尽。此后他以议政王身份主持军机处与总理衙门,成为清廷实际的行政首脑。这段时期,他全力支持曾国藩、李鸿章等开展洋务运动,被时人称为’鬼子六’——既因其与洋人频繁往来,也暗含对其改革举措的嘲讽。
奕訢的实力不仅来自宗室身份,更源于他对时局的清醒认知。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惨痛记忆,让他深知’天朝上国’的虚妄,提出’灭发捻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的务实策略,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他主导下,总理衙门成为中国第一个近代外交机构,京师同文馆培养出第一批翻译人才,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等洋务企业相继创办。这些举措虽未触及制度根本,却为封闭的帝国打开了一扇观察世界的窗口。
但这位洋务亲王始终未能摆脱慈禧的猜忌。1865年,慈禧以’目无君上’为由免去其议政王头衔;1884年中法战争期间,又借清军失利将其逐出军机处,史称’甲申易枢’。此后奕訢虽偶有起用,却再未恢复往日权势。1898年,这位见证了洋务运动兴衰的亲王病逝,临终前仍对光绪帝感叹:’祖宗之法可变,则可变之。’他的一生,既是满清贵族中难得的改革者,也是皇权博弈中的失意者。
奕劻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领班军机大臣荣禄病逝,庆亲王奕劻得以填补这一空缺,成为晚清最后十年最有权势的满洲亲贵。这位乾隆帝曾孙,既无奕訢的才略,也无肃顺的刚猛,却能在波诡云谲的晚清政坛稳居高位,靠的是精准的政治投机与庞大的关系网络。

奕劻的崛起始于庚子国难。1900年义和团运动期间,他奉命与李鸿章共同主持’东南互保’,避免了列强对南方各省的军事干预;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他又与李鸿章一起签订《辛丑条约》,成为清廷与列强沟通的关键人物。这些经历让他获得慈禧的绝对信任,更与手握新军的袁世凯结成政治同盟——奕劻利用权势为袁世凯提供庇护,袁世凯则以重金回报,据说仅1908年奕劻七十大寿,袁世凯就送上十万两白银的贺礼。
这位被时人戏称为’庆记公司总经理’的亲王,将权力变现的技巧发挥到极致。他主持军机处期间,卖官鬻爵成公开秘密,时人记载’凡官缺、差使,非贿不得’,甚至出现’庆邸当国,贿赂公行’的民谣。1911年邮传部尚书空缺,盛宣怀以三十万两白银行贿,最终如愿任职;而试图竞争这一职位的张謇,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败北。奕劻的贪腐规模惊人,据英国《泰晤士报》披露,其在汇丰银行的存款高达二百多万两白银,相当于清廷全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但奕劻绝非单纯的庸碌之辈。他在推动清末新政中展现出务实态度:支持废除科举、编练新军,甚至主导预备立宪,设立资政院作为议会雏形。1908年慈禧、光绪去世后,他作为顾命大臣辅佐溥仪,却能审时度势地与摄政王载沣合作,维系着满洲权贵的统治。武昌起义爆发后,正是奕劻力主起用袁世凯镇压革命,最终却在袁世凯的逼迫下,劝说隆裕太后同意清帝退位。这位被骂为’亡国亲王’的权贵,实则是传统官僚体系在末世的’生存大师’,他的贪腐与投机,恰是满清统治腐朽到骨子里的缩影。
载沣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38岁的光绪帝与74岁的慈禧太后相继离世,年仅3岁的溥仪继承皇位,其生父——25岁的载沣被任命为摄政王,成为大清帝国最后的掌权者。这位道光帝之孙、光绪帝胞弟,肩负着挽救王朝危亡的重任,却终究未能逃脱历史的宿命。
载沣掌权后的首要目标,是遏制袁世凯的势力。他深知北洋新军已成为清廷的心腹大患,上台仅两个月就以’足疾’为由将袁世凯罢黜回籍。为强化皇族集权,他任命弟弟载洵为海军大臣、载涛为军谘大臣,试图将军权收归爱新觉罗家族;又推行’预备立宪’,成立责任内阁,却因十三名阁员中满洲亲贵占九人,被时人讥讽为’皇族内阁’,彻底激化了汉族官僚与革命派的不满。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并非毫无作为。他推动的清末新政措施,如废除科举、发展实业、建立现代法律体系等,其改革力度远超洋务运动与戊戌变法;他还顶住压力,收回了部分被列强侵占的路矿利权,展现出维护国家主权的努力。但载沣缺乏慈禧那样的政治手腕,既无法整合满洲亲贵内部的分歧,也难以平衡与汉族官僚的关系。1911年,当载涛被问及’若革命党起事,能否镇压’时,这位掌管军谘处的王爷竟回答’不知’,暴露了皇族对军队的失控。
武昌起义的枪声彻底击垮了载沣的统治。1911年12月,他被迫辞去摄政王职务,退居醇亲王府,将烂摊子交给袁世凯。在清帝退位的最后时刻,载沣表现出难得的清醒,对儿子溥仪说:’汝何忍以数百年之江山,断送于儿臣之手?’但他终究无力回天。这位末代摄政王的悲剧,不在于个人能力不足,而在于他所代表的满洲权贵集团,已失去了领导中国走向近代化的历史资格。
这三位亲王的命运,折射出满清贵族的集体困境:他们既想保住特权,又不得不面对时代变革;既忌惮汉族官僚的崛起,又不得不依赖其维持统治;既想学习西方技术制度,又不愿触动自身利益。这种内在矛盾,让他们的改革始终停留在表面,最终被革命浪潮所淹没。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颁布《退位诏书》,统治中国268年的清朝宣告终结。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满洲亲贵,或如奕劻迁居天津租界,或如载沣隐居王府,或如载涛后来竟靠摆摊为生。他们的兴衰荣辱,不仅是一个王朝的黄昏挽歌,更是传统贵族政治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的谢幕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