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诗酒山河间的大鹏
——浅论大唐歌者、山水行者与生命强者李白
孙克超
李白傲立白兆山 摄影:段家强
碧山明月夜,千古一诗仙。李白,作为盛唐文化乃至中华历史文化长河中最璀璨的星座,其形象早已超越诗人的范畴,他是“大唐歌者”“山水行者”“生命强者”,历经千年淬炼,已经成为一种永恒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图腾。作为“歌者”,他以旷世才情谱写了盛唐的恢弘气象与人文肌理;作为“行者”,他将万里河山幻化为磅礴诗意与自由家园;作为“强者”,他则在仕途挫败与现实困顿中,以不屈的意志完成了从政治失意者到文化胜利者的转型和蝶变。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其生命哲学对当代人寻求精神自洽与价值实现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引言:千年回响,一个不朽的灵魂
当我们将目光回溯一千三百余年,一个衣袂飘飘、仗剑远游的身影总会清晰地浮现于历史的地平线上。他来自遥远的碎叶城,却在长江与黄河的哺育下,成为中华文明最富盛名的诗人;他一生求索功名,却最终在诗歌的王国里加冕为“仙”;他的肉身在老去的当涂沉入江水,其精神却如大鹏般,在文化的天空中获得永生。李白的魅力,正在于其生命的复杂性与超越性。他在烟火人间奋力拼争,在山水之间从容自洽,在精神世界自由翱翔,他不仅是时代的记录者,更是自然的对话者、命运的挑战者。通过这三重身份的透视,可以探寻李白何以穿越千年,依然照亮我们当下的日子,充盈蓬勃的诗意和无尽的力量。
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李太白画像
一、大唐歌者:华彩盛世中的纵情吟唱
李白首先是属于那个伟大时代的。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的诗歌,是盛唐之音最华丽、最奔放的乐章。
——盛世气象的宏大叙事
开元、天宝年间,大唐国力臻于鼎盛,社会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开放。李白的诗,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喷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是何等的自我确信;“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又是何等的豪情万丈。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古风·其四十六》)的帝国雄姿,感受到了那种包容四海、气吞寰宇的文化胸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盛唐气象最生动的注脚。
——时代肌理的深刻描摹
然而,李白的歌声并非单一的赞歌。作为一位深入社会的观察者,他的笔触也探入了繁华背后的暗流与褶皱。他对“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古风·其二十四》)的权贵骄奢进行了辛辣讽刺,也对“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丁都护歌》)的民间疾苦寄予了深切同情。从长安的宫廷到市井巷陌,从蜀道的险峻到荆楚的烟波,他的诗歌绘制了一幅比史书更为鲜活、立体的大唐全景画卷。
——文化融合的完美典范
李白自身就是大唐文化海纳百川的产物。他身上流淌着可能与西域有关的血液,还有李唐皇家孤傲的气质,自幼接受儒、道、侠等多元文化的熏陶。这使得他的诗歌呈现出一种独一无二的特质:既有儒家积极入世的执着,又有道家笑傲王侯的洒脱,还兼具游侠儿的任侠与豪纵。这种文化的杂交优势,让他成为了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的“歌者”,他的歌声因而格外丰沛、嘹亮和动人。
安陆白兆山 摄影:陈务豪
二、山水行者:山水远游里的精神寻觅
如果说长安是李白的梦想舞台,那么广袤的山水就是他真正的精神家园与艺术源泉。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他是游走在山水之间的精灵,是真正的诗和远方。
——地理空间的壮游与书写
生在碎叶、长在江油、成在安陆、游在济宁、梦在长安、老在当涂。李白一生游历了20个省200多个县,交往过400多个好友,到过800多座名山大川。这绝非简单的数字堆砌,而是一条用双脚丈量出来的诗歌长城。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庐山瀑布;从“天门中断楚江开”的雄奇,到“两岸猿声啼不住”的轻快,中国的壮丽山河通过李白的诗笔,被赋予了不朽的生命。他将地理景观转化为文化意象,极大地拓展了中国山水诗的境界,使其从静谧的田园走向了动荡奇险、充满动感的宏大叙事。
——精神家园的寻觅与构建

李白的远游,更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寻觅,每一处都是深情的皈依。酒隐安陆,十年求索。李白选择了安陆,安陆成全了李白。这高光十年,是他从青年才俊走向成熟诗人的关键时期,生活上成家、思想上成型、社会上成名。安陆的碧山涢水和甜美家园,不仅给了他纵横天下的豪气、激荡人生的底气、妙笔生花的灵气,更成为了他漂泊生涯中一个稳定的情感坐标和精神归途。“长安三万里,安陆是归途”,他与许夫人的爱情和那份刻骨铭心的相知相守,正是这方水土所赐予的世俗温暖与创作滋养。山水于他,不仅是诗歌的审美,更是创伤的疗愈和灵魂的安顿。
——哲学意境的升华与创造
在李白的山水诗中,人与自然的关系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化境。“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独坐敬亭山》),山不再是客体,而是可以与之默然相对、心意相通的朋友。“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水也不再是风景,而是游子对故园的深切眷恋和牵挂。他在山水中体悟道家的自由,践行一种真真正正的诗和远方。这种将个人情感与宇宙意识融为一体的写法,使他的山水诗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摹,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哲学。
安陆白兆山 摄影:向军
三、生命强者:风雨跌宕中的振翅高飞
李白的伟大,最终体现在他面对命运无常时所展现出的惊人韧性、超越与创造力。他是一个追梦人,更是一个奋斗者,在追逐远大理想的征程上从不懈怠、矢志不渝。
——政治理想的破灭与转型
“奋其智能,愿为辅弼”是李白毕生的政治理想。然而,他天真浪漫的诗人气质与波诡云谲的权力场格格不入。长安的三年,从待诏翰林到“赐金放还”,是他人生中最辉煌也最惨痛的挫败。但正是这次被逐,促使他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蜕变。他没有在沉沦中消亡,而是将政治上的失意,转化为艺术上磅礴的动力。李白没有走向仕途,却走上了诗歌的巅峰。这是中国文化史上一次经典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以个人的不幸,换来了千秋万代的幸运。从此,李白的诗成了我们的明月和故乡,他将人生的快意豪情播撒在了万里山河。
——“大鹏”意象与不屈的灵魂
从青年时代的《大鹏赋》到临终的《临路歌》,“大鹏”一直是李白的自我象征。这只“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神鸟,寄托了他对绝对自由与超凡力量的渴望。尽管现实中屡屡碰壁,但他从未停止过飞翔。即使在安史之乱后身陷囹圄、流放夜郎,他依然能唱出“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快。不管是“欲渡黄河冰塞川”的茫然四顾,还是“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情万丈,他都能在种种顺境和绝境中依然保持乐观与坚韧,一路向前。61岁高龄还要投军报国,这是何等的悲壮和赤诚!这些正是他作为“生命强者”最动人的证明,他用一辈子的天真、执着和热情去跟理想对赌,始终不改初心。
——在拼争与自洽中寻求平衡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山中与幽人对酌》)。李白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他始终热爱生活,享受美酒、友情与当下的快乐。“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这是一种积极的享乐主义,是对生命本身的热烈拥抱。他将人生的痛苦与欢乐、入世与出世、理想与现实,统统揽入怀中,用诗与酒将其冶炼成一种独特而强健的人生姿态——既全力以赴地追求,又能豁达地接受一切结果,最终在精神的国度里实现了伟大的自我成全。
安陆白兆山 摄影:翁第亮
结论:穿越千年的青春力量
李白作为大唐歌者、山水行者、生命强者的三重身份,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光辉的文化巨人形象。他为我们展示了一种极具张力的生命模式:既深深地嵌入时代,又能超然于世俗功利之外;既承受着命运的无情打击,又永远保持着灵魂的高昂与飞翔。
他的当代价值,正在于此。在一个充满变化、焦虑与不确定性的时代,李白的生平与诗歌,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宝贵的精神资源。他教会我们如何面对失意:人生的价值并非只有单一赛道,当一扇门关闭时,或许有另一片星辰大海正在等待开启。他启示我们如何与自然相处:在山水之间,我们可以找到内心的宁静与力量的源泉,重建与现代社会的健康距离。他激励我们永葆青春与浪漫:那种对梦想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由的向往,是一种可以抵御精神衰老的青春力量。
李白文化的价值在于穿越千年依然鲜活。他就像那轮高悬于天的明月,千秋万代,辉映着每一个在人生路上求索、奋斗、并渴望诗意栖居的灵魂。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强者,不是从未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带着更丰富的生命感悟,重新起舞。
(本文被收入2025年李白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诗仙李太白 摄影:周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