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安乐窝中,邵雍先生刚刚抿下一口自酿的薄酒,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逍遥吟》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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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北宋的易学大师、理学先驱,一生都在探究天地变化的奥妙,直指人生忧恼的根源——“不足”。它揭示了一个简单的真相:当我们能看破“不足”的幻象,臻于“足”境,逍遥便不期而至。真正的逍遥,并非庄子笔下“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壮阔远征,而是“天和将酒养,真乐用诗勾”的当下安顿;是摆脱“年光催白头”的焦虑,在有限人生中淬炼出的无限满足。这是一种植根于日常、内在充盈的平静,是在知足中获得的终极自由。

逍遥,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它就在你识破“不足”幻象、心生“自足”的那一念之间;在你以诗酒滋养生活、感受“天和”的那一瞬之中。愿我们都能在忧患人生里,修得这样一颗知足常乐的逍遥心,从容笑对似水流年,活出自己独一无二、饱满安宁的真生命。这便是在纷扰世间,我们能为自己点起的最温暖、最恒久的一盏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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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吟》

人生忧不足,足外更何求。

吾生虽未足,亦也却无忧。

天和将酒养,真乐用诗勾。

不信年光会,催人早白头

开篇如禅门棒喝,直指核心:“人生忧不足”。邵雍勘破,人生种种烦恼,十之八九源于“觉得不够”的缺失感——钱不够多,名不够显,爱不够浓,时不够用。一旦跨越此关,达到“足”境,便自然进入“更何求”的释然与自由。后两句,他给出了抵达“足”境的路径:用酒颐养与天地相和的“天和”之气,用诗勾勒发掘内心本真的快乐。收尾处笔锋一转,由内在的恬静生出对时间焦虑的傲然蔑视:我不信那匆匆流光,真能轻易催白我的头。这份不信,并非对自然规律的否定,而是精神超然于物理时间之上的从容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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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邵雍的“足”,与老庄哲学的“知足”智慧深深共鸣。《道德经》有言:“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老子将“不知足”视为一切灾祸的根源,因为欲望是个无底深渊,追逐的过程便是痛苦本身。邵雍“人生忧不足”的感叹,正是此理。而“足外更何求”,则达到了“知足之足”的“常足”境界,如同找到源头活水,再无枯竭之虞。

千古奇文《逍遥吟》40字自由密码—宋·邵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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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的“逍遥游”,常被想象为鹏程万里的壮丽。然而逍遥的真髓,更在于《逍遥游》篇末那句“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生命的真实需求,其实非常有限。所谓“不足”,多是心为物役、人为形驰后产生的无限幻觉。邵雍的“天和将酒养”,正是回归这种简朴的自然需求——酒不必多,足以涵养与天地和谐之气即可;“真乐用诗勾”,则是以最素朴的精神创造,去钩沉内心本具的快乐。这种生活,是对“以有涯随无涯”的盲目追逐的主动放弃,转而深耕“一枝”之安、“满腹”之足。如此,心便从“不足”的鞭策中解脱,获得了庄子所推崇的“无所待”的真正逍遥——不依赖外物多寡而存在的自在。

当下圆满,本自具足

“真乐用诗勾”的“真乐”二字,闪烁着禅宗“本自具足”的慧光。六祖慧能明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快乐、安宁、丰盛,这些我们向外苦苦追寻的品质,其实从未离开过我们的本性。邵雍用“诗”这一媒介去“勾”,并非创造快乐,而是像用钩子探入深井,将本就沉淀在心底的“真乐”打捞呈现。写诗、品酒、观物,一切日常活动,皆可成为“勾”起真乐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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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强调“平常心是道”,道在平常日用中。“天和将酒养”,即是于最平常的饮食中修养身心,与天地自然之和气相感应。这要求一颗专注当下的心。现代人的“忧不足”,常因心念散乱:身体在当下,心神却懊恼过去、焦虑未来。禅的智慧,是让我们“歇即菩提”——让奔逸的妄心歇下来,安住于当下这口酒的回甘,这首诗成形的瞬间。当心安住,你便可能触碰到那份不被时间催逼的“真乐”。此时,“不信年光会,催人早白头”便不是妄言,而是一种实证境界。因为当心完全沉浸于每一个饱满的当下时,线性时间带来的衰老焦虑便自然消解。你活在了生命的质量而非数量的计量中,白头亦是一种庄严,而非衰颓的符号。

心即宇宙,良知即足

邵雍“养天和”的修养功夫,与王阳明心学“心即理”的宏大命题遥相呼应。“天和”,是宇宙间万物和谐共生的本体状态。在阳明看来,这宇宙之理,不在心外。人心若能致其“良知”,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便是与“天和”一体贯通。因此,“将酒养”只是外缘,实质是借此契机,修养那颗能与天地共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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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忧不足”,在阳明心学看来,是“心”被“物欲”遮蔽、良知昏昧的表现。心若外驰,永远觉得不足;心若向内,反求诸己,则能发现“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一切的“足”的标准与感受,皆由心发。当我们通过“致良知”的功夫,不断拂去攀比、贪婪、焦虑的尘埃,让本心良知显露,便会自然明白:真正的富足与价值,根植于内心的光明与坦荡,而非外物的堆积。以此良知为主导的生活,便是“真乐”的生活,也是“足”的生活。到了这个境界,人便能获得一种内在的、不可动摇的定力。面对“年光催人老”的世俗恐惧,便能生出“不信”的底气。因为良知所确立的生命价值与存在感,超越了生理时间的局限,这是一种精神的水恒当下。阳明先生所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便是这种“足外更何求”后的终极逍遥与平静。

人生观照

邵雍的《逍遥吟》,对于我们这个被“不足感”全面渗透的时代,犹如荒漠中的清泉。社交媒体不断展示着他人的“完美”生活,消费主义持续制造“必需”的欲望,成功学鼓吹永无止境的升级。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频繁地感到“不足”,也因此更远离“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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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并超越“忧不足”的心态。 时常自问:我的焦虑,有多少是真实的需求,多少是外界植入的欲望?有意识地给自己的物欲与攀比心做减法,为心灵腾出空间。

——实践“养天和”与“勾真乐”的日常功夫。 “养天和”可以是照料身体、规律作息、走进自然,让身心节奏与天地同步。“勾真乐”则是找到能让自己全心投入、忘却时间的“诗”一样的事——可能是阅读、园艺、绘画,或仅仅是安静地陪伴家人。在这些事中,找回本心的愉悦。

———确立以“良知”为尺度的价值坐标。 不以外在的、流动的社会标准来衡量自己,而是不断叩问内心:我是否走在良知所认可的道路上?我是否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以此建立的自信与满足,外力无法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