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节

曲阜的雨,燕京的血

曲阜的秋雨,是带着墨色的。

我站在孔府那千年不变的飞檐下,看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古木和湿土的气息,让人无端地想起一些很远的事。导游正用标准的普通话,向游客讲述“天下第一家”的辉煌,而我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另一个更沉重、也更光辉的词——气节。

这词儿,在文天祥之前,和在他之后,意味是大不相同的。

文天祥之前的气节,是青铜器上的铭文,古朴、坚定,但总带着时代的烙印。 我想起商末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首阳,最终饿死。他们的气节,是针对特定王朝的忠贞,带着决绝的悲情。又想起屈原,行吟泽畔,形容枯槁,将一身骨气化作《离骚》的瑰丽与沉痛,那是楚辞的浪漫与哀伤。再到汉末的党人、魏晋的名士,他们的气节,是“清议”风骨,是“广陵散”于今绝矣的慨叹,更多是士人阶层的内在操守与风标。

这些固然可敬,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那一声将个人命运与天地宇宙连接起来的巨响。

而这声巨响,来自文天祥。

文天祥之后,气节便不再是庙堂的礼器,而成了充塞天地的浩然正气。 我的思绪飘向那座遥远的元大都土牢。七百多年前,那里关押着一位南宋的宰相。潮湿、阴暗,污秽不堪,然而,就在这极致苦难中,文天祥写下了《正气歌》。他告诉我们,支撑他的不是对赵宋一姓的愚忠,而是天地间一种至大至刚的“正气”。这种气,在齐太史的简册上,在晋董狐的笔端,在张良的博浪沙之椎中,在颜杲卿骂贼的舌头上。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气节”二字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升华:从此,气节超越了君臣伦理,成为与宇宙正义相通的、永恒的精神价值。

我离开孔府的回廊,信步走到古泮水边。水波不兴,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我忽然想到,就在文天祥慷慨就义后不久,他所不事的新朝——元朝,以及后来的清朝,却都对这曲阜孔府优礼有加,册封衍圣公。这看似矛盾的历史画面,恰恰印证了文天祥精神的胜利。那些入主中原的统治者,或许最终明白了,真正的“正统”,不在于武力征服,而在于是否承接了那份由文天祥用生命诠释的文化道统与天地正气。

顾炎武在明亡后高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呼声中,不正回荡着文天祥的余响吗?气节的责任,从此从士大夫阶层,扩展到了每一个普通人。

雨渐渐停了,天际露出一线光。我回头望去,孔府的殿宇在雨后愈发肃穆。文天祥之前的气节,是历史的、具体的;而文天祥之后,这气节便化作了民族的、精神的,乃至与天地同在的。它不随王朝覆灭而消失,反而在每一次民族危难中,如星火般燎原。

那口在燕京洒下的热血,终究渗进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化作了绵延不绝的、滋养后人的精神清泉。这,或许就是“天地有正气”的真正含义。

读2025.11.7《光明日报》13版徐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