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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的迭代”

Sensitive minds responding to the tide of the times
院校艺术教育的本质回归与创造性突围

文/惠书文
东海之滨,潮水日复一日拍打着宁波的海岸线,带来大洋的讯息,又带回陆地的回响。这种永恒的往复运动,被宁大科学院设计艺术学院的师生们捕捉,成为一场艺术展览的命名——《潮汐的迭代》。从现象学的视角审视,潮汐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一种存在的隐喻:它象征着周期性回归中的差异生成,在看似重复的运动中实现着永恒的自我超越。

当这所来自宁波的地方院校以”第一家走进上海的美术馆举办师生联展的高校”身份,在当代艺术的专业舞台完成这次”潮汐运动”时,它已然超越了单纯的教学成果展示,成为中国艺术教育现代性困境中一次深刻的本质性突围。这场展览不仅仅是一次艺术作品的集中呈现,更是一次教育理念的系统表达,一次文化立场的明确宣言,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在全球化与在地性的张力中,在传统与创新的辩证中,地方院校完全可以通过独特的教育理念,在当代艺术场域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音。

主体性觉醒

从边缘到中心的拓扑学转换

上海,这座曾经孕育了中国现代艺术教育的国际大都市,见证了无数艺术思潮的起落。异质空间理论告诉我们,美术馆正是现代社会中的特殊场域,它通过将不同时空的元素并置,创造出对常规空间的批判性超越。

当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将教育现场延伸至上海YOUNG美术馆,使展厅成为课堂的延续时,它实际上完成了一次空间政治学的微妙实践——通过边缘对中心的渗透,改写了艺术教育场域的权力结构。这一跨越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它既是地理空间的跨越,从宁波到上海;也是文化层级的跨越,从地方到中心;更是自我认知的跨越,从被动接受到主动介入。

这一空间转换的背后,是艺术教育主体性的重新确认。在辩证法的意义上,地方院校长期处于艺术教育体系的”他者”位置,被动接受中心设定的规范与标准。而宁大科院设计学院的这次实践,则实现了从”自在”到”自为”的意识飞跃,通过主动进入中心场域并发出自己的声音,完成了主体性的建构。这不是简单的物理位置迁移,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身份转变——从被定义的客体变为自我定义的主体。这种转变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自信,因为它意味着要打破既有的等级秩序,在强者如林的艺术场域中确立自己的存在价值。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的选择不是要通过模仿或迎合来获得认可,而是要通过展示自己的独特性来赢得尊重,这是一种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的文化策略。

本质的回归

艺术教育的现象学还原

在实用主义盛行的时代,许多艺术院校不自觉地滑向了技术训练的浅滩,陷入现代性所批判的”沉沦”状态——在公众意见与市场需求中迷失了艺术教育的本真性。而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却逆流而上,进行了一场现象学意义上的”回归事物本身”的教育实践。这种回归不是保守的倒退,而是通过回溯到艺术创作的源头,重新激活教育的生命力。在这个被效率和产出主导的时代,这种回归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我们教育的本质是人的成长,而非技能的传输。

现象学方法倡导通过”悬置”先入之见,回到意识的原始经验。在教育语境中,这意味着剥离那些覆盖在艺术教育本质之上的功利性外壳——就业率、技能证书、市场价值——直接面对艺术创作与人的成长的原始关系。学院探索的基于”工作室制”的人才培养模式,正是这种还原的具体实践。在这里,教师与学生共同沉浸在艺术创作的”生活世界”中,恢复被标准化教育所遮蔽的直觉、体验与灵感。工作室制打破了传统课堂的时空限制,创造了一个更为自由也更为真实的创作环境。在这个环境中,艺术不再是外在于生活的专业活动,而是与个体的生命经验紧密相连的存在方式。学生在这里不仅学习技法,更重要的是学习如何将个人的感受、思考和体验转化为独特的艺术语言。

“工作室制”重构了师生间的主体间性。在这里,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单向传授者,而是艺术实践的”共在”;学生不再是知识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艺术探索的”此在”。这种模式尊重艺术学科的内在规律,承认艺术创作是个体”在世存在”方式的独特表达,无法被简化为可量化的技术指标。它恢复了艺术教育中最为珍贵的部分——对世界之惊奇的保持、对存在之奥秘的探寻。在这种教育模式中,技术的训练不是为了熟练地复制既有模式,而是为了发展出表达个人洞见的独特能力。评价的标准也不再是单一的技术水平,而是作品所展现的感受力、思考深度和表达的新颖性。

实践的转向

从先验主体到在世存在的生成

而”项目驱动教学”则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还原过程,将艺术教育从先验主体的孤独沉思,拉回到具体情境中的”在世存在”。《潮汐的迭代》展览本身就是这一理念的成功实践。当学生们为真实的展览、真实的观众、真实的批评场域而创作时,他们的艺术活动获得了完整的”因缘整体性”——作品与世界建立了丰富的意义关联。这种转向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它打破了艺术教育中长期存在的象牙塔心态,让学生直面艺术创作的社会维度。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不仅需要考虑作品的艺术性,还需要考虑它与空间的关系、与观众的关系、与文化语境的关系,这种多维度的思考极大地丰富了创作的内涵。

这种转变具有深刻的存在论意义。艺术作品不再是封闭的自足体,而是成为艺术家与世界对话的媒介。在解释学的意义上,作品的意义在创作者与观赏者的”视域融合”中不断生成。当老师和学生的创作面对着真实的社会反响与文化评判,他们得以在实践的熔炉中锤炼自己的艺术语言,并在与他人的对话中深化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这个过程既是对外部的探索,也是对内部的挖掘;既是对传统的回应,也是对当代的介入。在这种真实的创作情境中,他们被迫走出自己的舒适区,面对不确定性和挑战,而这正是创造性成长的最佳土壤。

展览中那些年轻而充满探索精神的作品,体现了身体现象学的智慧——艺术创作不是纯粹意识的活动,而是通过身体与世界的交互作用实现的。一位老师的数字艺术作品,通过算法生成的潮汐图像,隐喻信息时代个体命运的波动;一组学生陶瓷作品,将传统青瓷技艺与当代生活符号并置,探讨文化记忆与当下体验的辩证关系。这些作品所呈现的,不仅是技术的熟练,更是身体化的知识和对世界的情感投入。它们展示了年轻创作者对时代的敏感把握,虽然还携带着学院派的青涩,却已经展现出独立思考的勇气和批判精神的光芒。这种从课堂到社会的无缝衔接,正是”项目驱动教学”理念的成功实践,它证明了理论与实践、教育与创作、学习与应用的统一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富有生产力的。

辩证的张力

在回归与超越之间的生成运动

“潮汐的迭代”象征着一种在回归与超越的辩证中寻找自身节奏的艺术生成过程。这一命题恰好呼应了地方院校在当代艺术场域中的处境与选择,也揭示了艺术创作本身的辩证本质。潮汐的运动模式为我们理解这种辩证关系提供了生动的隐喻:每一次退潮都不是永远的离去,而是为了下一次更为丰盈的回归;每一次涨潮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新的能量和可能。这种运动模式打破了线性进步的迷思,展示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发展图景。

在辩证法的框架中,任何发展都遵循着”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螺旋式上升路径。”潮汐的迭代”正是这一辩证运动的生动体现——每一次回归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前一次运动的经验与反思;每一次超越都不是断裂的创造,而是基于对本质的深刻理解。艺术教育正是在这种回归基本功与超越现有成就的辩证中,实现其自身的迭代与发展。宁大科院的实践展示了这种辩证思维的智慧:他们既重视对传统的深入学习,又鼓励对当代的大胆回应;既坚持艺术的本体价值,又开放面对社会的现实需求。在这种辩证的张力中,他们找到了自己独特的发展路径。

这种定位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随着中国高等教育的普及与分化,地方院校迫切需要找到差异化发展的路径。一味模仿顶尖美院的教学模式,既不可行也不必要。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的经验表明,地方院校完全可以通过独特的教育理念,在当代艺术场域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它的实践提醒我们,艺术的活力从来不完全取决于地理位置或资源投入,更在于教育理念的前瞻与教学实践的真诚。宁大科院的成功不在于复制了中心的模式,而在于发现了自己的优势:他们对地方文化的深入理解、对教育本质的执着追求、对创新实践的开放态度,这些构成了他们独特的文化资本,使他们在当代艺术教育场域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宁波这所大学:以“潮汐的迭代”为名,给中国艺术教育带来了何种启示?

间性的建构

馆校合作中的对话理性

《潮汐的迭代》还展现了馆校合作模式的创新价值,这种合作建立了一种富有生产性的”间性”空间。当美术馆与艺术学院深度合作,双方不仅仅是场地提供者与内容提供者的关系,而是共同构建了一个超越传统校园的艺术生态系统。这种合作打破了固有的界限,创造了新的可能性:美术馆不再是单纯展示成品的空间,而成为艺术生成的现场;学院不再是封闭的教学场所,而成为公共文化生产的基地。这种界限的模糊不是混乱的表现,而是创造性重组的前提。

交往行为理论强调,真正的理性不是工具性的计算,而是主体间通过对话达成的相互理解。馆校合作正是这种交往理性的制度化实践——美术馆的专业视野、学术资源与公共性,为学院教育注入了新的维度;而学院的创作活力、教学积累与人才资源,也为美术馆带来了新鲜的气息。这种合作打破了艺术教育、创作与展示的界限,让艺术的生成、传播与接受形成了一个有机的”生命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不同的逻辑和价值不是相互排斥,而是相互丰富:教育的逻辑与展示的逻辑、研究的严谨与创作的自由、学院的深度与美术馆的广度,这些看似对立的要求在对话中找到了平衡点。

在这个间性空间中,传统的二元对立——教育与实践、创作与研究、学院与前卫——被解构和超越。学生们的创作既是对学习过程的呈现,也是对当代文化的介入;既保持了学院派的严谨,又具备了前卫艺术的批判意识。这种身份的流动性,正是当代艺术教育最可贵的品质。它允许学生同时从多个角度思考问题,同时遵循多种逻辑进行创作,这种复杂性恰恰对应了当代社会的现实状况。通过这种合作,学生不仅学习了艺术创作的技能,更学习了如何在不同的社会场域中定位自己、表达自己,这是比单纯的技术训练更为宝贵的能力。

本真的追寻

在技术时代守护艺术教育的本质

在更广阔的视野中,《潮汐的迭代》可被视为中国艺术教育从规模扩张走向内涵发展这一转型期的缩影。经过数十年的高速发展,中国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艺术教育国家,但量的积累如何转化为质的突破?如何在技术训练与思想培养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全球视野与本土关怀之间建立连接?这些问题困扰着当代的艺术教育工作者,而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有价值的思考方向。

对技术本质的批判为我们提供了思考的框架。现代技术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解蔽”方式,它强制性地将世界简化为可计算、可控制的”持存物”。在艺术教育中,技术的逻辑同样可能遮蔽艺术的本质——当艺术教育过度强调技能训练、市场适应时,它实际上将学生变成了艺术生产体系中的”人力资源”,将艺术作品变成了文化市场中的”商品”。这种异化现象在当代艺术教育中并不罕见,它导致了教育的空心化和艺术的庸俗化,使艺术教育失去了其最为根本的人文精神。

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的探索,正是对这种技术化思维的抵抗。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教育,目标不是培养技术的熟练工,而是塑造能”理解并回应时代潮汐的敏感心灵”。在这个意义上,艺术教育承担着在技术时代守护人文精神的使命,它通过对感性、直觉、创造力的培养,为工具理性主导的现代世界提供一种必要的平衡。设计艺术学院的教育实践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在技术主导的时代,我们仍然可以坚持教育的本质,仍然可以培养完整的人,仍然可以创造有深度的艺术。这种坚持不是对现代的拒绝,而是对现代性的完善,它使我们在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不失去人性的丰富和深度。

希望的微光

在虚无主义时代确证创造的可能

展览中那些年轻而充满探索精神的作品,虽然技巧尚显稚嫩,观念未必成熟,但它们所展现的独立思考能力与问题意识,恰恰是当代中国艺术最需要珍视的品质。在一个信息过载、价值多元的时代,能够保持清醒的感知与独立的判断,比技术的娴熟更为可贵。这些作品如同晨曦中的微光,虽然还不够强烈,却预示着更为明亮的光芒。它们证明了即使在功利的时代,仍然有年轻人愿意选择艰难但有价值的创作道路,仍然有教育机构愿意支持这种选择。

有哲学家说过,人是尚未定型的动物。这一判断在艺术教育中尤为真切——艺术教育的使命不是将学生塑造成固定的形态,而是保护并激发其未定型的可能性,使其保持对世界的开放与惊奇。那些展出的作品所呈现的,正是这种可能性——它们是不完美但真实的探索,是存在之可能性的见证。学院的教育实践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就在于它对这种可能性的珍视和保护。在这里,学生被允许探索、被允许试错、被允许寻找自己的声音,这种自由不是放任,而是对成长规律的尊重。

当展览结束后,作品将回到工作室,师生将回到课堂,但这次”潮汐运动”所激起的涟漪,将会持续扩散。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在高等教育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地方院校完全可以通过理念创新与实践探索,在特定的领域形成自己的特色与影响力;在当代艺术场域日趋复杂的语境中,艺术教育仍然可以坚守其本质,培养出既扎根传统又面向未来的艺术心灵。这场展览的意义不仅在于展示了什么,更在于提示了什么:它提示我们艺术教育可以有另一种模式,院校发展可以有另一种路径,文化创新可以有另一种逻辑。这些提示对于正处于转型期的中国艺术教育而言,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潮汐往复,每一次回归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大洋的新鲜讯息;每一次超越都不是断裂的创造,而是基于对规律的深刻理解。艺术教育的迭代亦然——在回归专业本质与超越现有成就的辩证中,寻找自己的节奏,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或许就是”潮汐的迭代”留给我们的最深长思考:在这个虚无主义似乎日益弥漫的时代,艺术教育仍然能够通过培养敏感的、创造性的心灵,为我们确证存在的意义与价值,为人类精神守住一片充满希望的领地。宁大科院设计艺术学院的实践告诉我们,这种坚守不是悲壮的抵抗,而是充满创造力的转化,它能够在限制中发现可能,在困境中开辟新路,在边缘处建构中心。这种智慧不仅属于艺术教育,也属于所有在现代化进程中寻求自身定位的文化实践。

策展人:惠书文

组织委员会

顾问:梅法钗

主任:周洪飞

委员:张彤、查波、沈燕、欧文艳

学术委员会

主任:李迪

委员:程雪、陈远、罗仕平、陈林莹、惠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