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的梦
1862年，马德里。此时的西班牙，其实已是欧洲的“老贵族”：没有工业，财政空虚，靠卖葡萄酒和收殖民地残税过活。
可当他们看到报纸上关于“秘鲁靠鸟屎致富”的报道时，那份“帝国的幻觉”又被点燃了。
三百年前他们带剑横渡大西洋；
三百年后，他们带债券驶向太平洋（1862年太平洋远征前，西班牙政府发行了约1亿比塞塔（pesetas）战争债券）。
这一次，目标不是黄金，而是鸟屎——Guano。
“他们抢走我们的美洲，现在我们要拿回我们的屎。”
于是，海军部长下令组建“太平洋远征舰队”。五艘军舰从加的斯启航，舰长姓皮内松——哥伦布舰队船长的后代(随行还有一个科考团，由三名动物学家、一名地质学家、一名植物学家和一名人类学家组成)。
历史仿佛又转了一圈。
鸟屎共和国与财富的诅咒
而此时的秘鲁，正沉浸在“鸟屎黄金梦”里。
国库盈余，铁路四通八达，报纸称“上帝把财富拉在秘鲁身上”。
政府几乎不征税，全靠鸟粪出口。可财富的气味是危险的。
危险在账本里：
英国的Gibbs & Sons公司垄断出口、融资、保险；
伦敦银行控制汇兑；
秘鲁政府拿到的钱，
其实是提前抵押未来鸟粪收入的“预支款”。
鸟屎让他们富得像殖民者，
也让他们活得像殖民地。
钦查群岛的白色火山
1864年，西班牙舰队抵达秘鲁外海。他们宣称是为“保护侨民”，
但实际目标是钦查群岛——
那是鸟粪最厚的地方，也是秘鲁的财政命脉。
西班牙舰长皮内松上岛升旗，敬礼，奏国歌。当鸟屎山上插起红黄旗，
秘鲁的新闻头条写道：
“帝国回来了。”
AI彩色还原西班牙占领钦查群岛
秘鲁总统佩塞特软弱无力，在西班牙炮口下签了屈辱的《维韦特–帕雷哈条约》——道歉、赔款、容许驻军。
利马街头爆发抗议，学生怒吼：
“共和国不向屎低头！”
佩塞特下台，军方上台，
新总统卡纳塞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毁条约。
战争爆发。
智利的算盘
南边的智利坐不住了。如果西班牙控制秘鲁，下一个目标就是智利的铜矿和港口。
智利总统佩雷斯冷静计算：
智利在19世纪中叶的经济命脉，有三样东西：港口、铜矿、航线。
港口：瓦尔帕莱索（Valparaíso）是南太平洋最重要的贸易中转港，几乎所有往返澳洲、秘鲁、巴拿马的船都要在那里补给。
铜矿：智利是当时世界前两大铜出口国。
航线：南太平洋的航运（尤其是智利—秘鲁—加拉帕戈斯一线）
由英国公司掌控，智利只能分羹。
也就是说，智利虽然“稳定”，但它的经济高度依赖英国船、英国保险、英国市场。它在这套系统里赚的是“佣金”，不是“控制权”。
一旦有战争蔓延，英国航线撤离，智利就有机会接手区域贸易主导权。
再有，智利一直想建设海军，只是国会不同意，如果战争一打，国会自然没有理由阻拦。
于是，智利宣布：
“为了美洲的自由，我们参战。”
随后与秘鲁签订《太平洋盟约》。
玻利维亚和厄瓜多尔也口头响应，
一个“南美反殖民联盟”诞生了。
但联盟背后不是理想，而是生意。秘鲁想保财政，智利想夺航线，玻利维亚想要关税，厄瓜多尔只想签个名字。
当然智利之所以宣战除了背后的逻辑，表面还有西班牙舰队确实有点过于跋扈了。
1865年9月17日帕雷哈海军上将亲率“马德里别墅号”（Villa de Madrid)抵达瓦尔帕莱索，要求智利向西班牙国旗鸣放21响礼炮。他特意选择在智利独立纪念日（9月18日）的前一天提出这一要求。
AI彩色还原西班牙马德里别墅号和布兰卡号
瞧不起谁呢，智利人拒绝了，智利总统的最终回应是：向西班牙宣战。求锤得锤。
西班牙舰队也不客气：封锁智利海岸线！
智利海岸线长这个样儿，你封锁智利的海岸线？
智利海岸线
帕普多海战
论海战，西班牙害怕吗？
害怕就不派军舰跨大西洋过来了，要知道当时智利一共只有两艘战舰。就算是二流欧洲列强，但也是曾经的海上霸主是不？
就好比中国男足对阵马尔代夫，出发前就觉得好难啊，到底要赢几个球呢？
1865年11月26日，智利的轻巡洋舰“埃斯梅拉达”号听说有落单的西班牙军舰，因此前往科金博和瓦尔帕莱索之间驻扎，希望拦截这艘落单的“科瓦东加”号或任何西班牙运输船。
AI彩色还原智利的埃斯梅拉达号轻巡洋舰
果然让他给等着了，中间怎么偷袭的咱不表，西班牙军舰的船体和桅杆多次被击中，随后一枚炮弹在舰艉炮上爆炸，14名船员遇难。科瓦东加号开始逃跑模式，但埃斯梅拉达号紧随其后，近距离继续开火。
西班牙科瓦东加号军舰指挥官费里决定投降。智利方随后派出船员接管了这艘船。等智利人登船后发现，他们的战利品已被凿穿船底，船舱内积水已达4英尺深。费了比打仗还大的劲儿，他们终于暂时封堵了窟窿，并拉回了港口准备进一步维修。
费里舰长、6名军官和110名水兵被俘，还有26人伤亡。智利方面则无人伤亡。
AI彩色还原西班牙的科瓦东加号（或科瓦东加圣女号）
这次出乎意料的海战结果，让智利海军的舰队规模由2艘增加到了3艘。
西班牙舰队司令 帕雷哈海军上将 两个月前还在趾高气扬，如今不堪忍受这一屈辱的消息，于两天后自杀身亡，临死前的遗愿就是“将我葬在公海，不要葬在智利海”，他的接任者遵从了他的遗愿。
然后西班牙海军就热血上头了，目标：夺回科瓦东加号！
阿布陶海战，双方海军远射，无战果，双方舰队撤退。
1866年3月27日，西班牙舰队司令接到西班牙政府命令，炮击瓦尔帕莱索和卡亚俄，直至“科瓦东加”号帆船被夺回，然后返回西班牙。
瓦尔帕莱索的火海
1866年3月31日，西班牙舰队驶进智利最大港口——瓦尔帕莱索。那是南太平洋的伦敦，布满英、美、法商行的仓库，无任何防御。
西班牙下通牒：交出舰船，否则开火。智利拒绝了。
AI彩色还原西班牙舰队炮轰瓦尔帕莱索
上午九点，炮声响起。港口化为火海，商船焚毁，英国商人很愤懑，但英国舰队静静观望。
舰长记录在日志上写：
“根据外交部指令，保持中立。”
说实在话，在19世纪，论算算盘，论心眼子，英国要说排第二，那无人敢称第一。到19世纪中叶，英国已经从“占地为王”转成“用贸易和金融操控全球”。
这套模式的核心是：
只要各国继续用英国的船、银行、保险、港口、英镑，哪怕你换了政权、换了国旗，都无所谓。
所以英国的目标从来不是“南美听命于我”，而是“你们打吧，只要不打坏我的航道和账本。”
智利、秘鲁、西班牙、玻利维亚这些国家打仗，战后无论谁赢，都得：买英国的军舰、炮、煤；走英国的保险；在伦敦融资。
这对英国来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如果说西班牙是拿大炮来的傻子，秘鲁是拿屎当金的暴发户，
那英国就是坐在账本后的那只黑手，一分钱不挖鸟屎，却能拿走全场的利息。
更重要的是英国是那个时代的“全球秩序的调停者”，它不支持智利去打西班牙，不是因为它怕与西班牙正面硬刚，而是动手带来的不确定性。
若英国真在南美为智利秘鲁开炮，那就等于直接羞辱西班牙王室，逼它和法国结盟，这在外交上反而得不偿失。
于是英国外交部表态：
“英女王陛下不介入美洲事务。”
这句话听起来中立，其实就是默许。
卡亚俄之火
5月2日，西班牙舰队北上，启航前往南美洲防御最坚固的港口秘鲁的卡亚俄。这次的目标是要教训教训秘鲁。
西班牙舰队这次倾巢而出，共7艘战舰，7艘辅助舰，合计272 门火炮。
而秘鲁方面，卡亚俄港口拥有 63 门火炮防御，其中包括五门 500磅的“布莱克利”炮和四门 300磅的“阿姆斯特朗 ”炮。
AI彩色还原秘鲁卡亚俄炮台
双方炮火开始了对轰。
至于结果——“双赢”！
双方都宣传自己获得了胜利：
西班牙没有舰船沉没，号称撤离战场的时候卡亚俄港口的炮台只剩三个还能开炮，成功的毁灭了秘鲁的防御工事。
秘鲁方面声称，炮台只有一处爆炸损失，没有其他炮台舰船损失，至于居民和港口，物质损失更是微乎其微，成功的打跑了侵略者。
AI彩色还原秘鲁卡亚俄炮台
秘鲁及其盟国全都欢欣鼓舞，大街上张灯结彩。
西班牙当地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管弦乐队演奏、焰火表演和戏剧表演。
AI彩色还原西班牙努曼西亚号，及其1864-1867年航程图
没有失败的战争，嗯，有点像印巴的五七空战，都是赢家。
胜利者的债
南美诸国欢庆胜利的同时，发现个问题，胜利的账单，比失败还重。
秘鲁为战争举债上千万比索，军舰、火炮、物资都靠英法信贷。打完这场，国库空空。
几年后，秘鲁政府签下那份著名的——《德雷福斯合同》。
把剩下的鸟粪出口权交给法国公司，由他们代为还债。
在这里盒子君必须啰嗦一下，德雷福斯这个名字在研究犹太复国主义开端的时候，盒子君特意提过法国的德雷福斯事件：
后来就这个离奇曲折的事件又单独用了两篇文章进行了介绍。
这个秘鲁的合同是跟奥古斯特·德雷福斯（August Dreyfus）签的，他确实也是一个法国犹太人，后来在秘鲁从事金融和实业投资。而德雷福斯事件的主角是叫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德雷福斯是个犹太姓氏，相当于咱们张王李赵。
你不得不服犹太人在金融投资方面的能力，这个居住在秘鲁的德雷福斯最初是经营铜、棉花、染料和铁路设备的，但后来注意到一个更大的生意：——鸟粪出口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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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秘鲁政府财政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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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花光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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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舰船全靠外债购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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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工程烂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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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欠下英法银行约5000万比索外债。
而国家主要收入来源——鸟粪——又快采完了。当时鸟粪出口每年仅剩50万吨，远低于鼎盛时期的100万吨。
在这种情况下，德雷福斯提出了一个“救命方案”：
他代表巴黎的“德雷福斯兄弟公司（Casa Dreyfus & Hermanos）”出资，一次性支付秘鲁政府 2000万比索，并承担接下来6年全部鸟粪出口的独家销售权。
换句话说，就是“我先借钱给你应急，我再帮你卖鸟粪，你别找别人。”
对于当时濒临破产的政府，这几乎是救命稻草。于是1869年签下了这份：《Contrato Dreyfus》——德雷福斯合同，还有保底条款若秘鲁政府违约，德雷福斯公司有权直接从海关和铁路收入中扣款。
纸面上是巴黎签字，背后是伦敦放款，而倒霉的只有秘鲁。
西班牙舰队回了国，马德里街头开始还欢迎凯旋，然后就是革命。
伊莎贝拉二世被推翻，王室流亡。
AI彩色还原西班牙伊丽莎白二世女王
“西班牙远征太平洋，不为殖民，而为怀旧。”
他们以为要重建帝国，结果只是确认自己真的老了。
白色幻觉的余波
表面上，南美赢了战争；实际上，每个国家都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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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鲁赢了战场，输了财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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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赢了盟友，埋下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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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赢了面子，丢了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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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和法国没上战场，却赚了最多的钱。
海鸟飞走了，炮烟散了，只剩白色的海岸和更白的债务。
鸟粪战争打败了旧帝国，
也暴露了新世界的幻觉：
在英国主导的金融秩序下，
殖民地的枷锁不在炮口，而在账本。
尾声：沙漠的光
战争刚结束那年，智利北方的沙漠传来消息：有人在阿塔卡马挖到一种晶体，更白、更纯、更值钱。
科学家测了测，笑了：
“这不是鸟屎，是硝石。”
鸟屎让南美发财，债务让南美崩溃。
现在，一种新的白色财富出现了。
鸟粪战争落幕，硝石战争即将登场。
——（第二篇完）——
未完待续：第三篇《沙漠里的黄金：硝石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