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写到伊芙的时候,罗斯一定已经想到了《人性的污秽》当中的主题。科尔曼是身为黑人却千方百计让自己、让世界相信自己不是一个黑人。伊芙,身为犹太人,却“憎恨犹太人,鄙视犹太人”。正如默里所说,“(她)是一个病态困窘的犹太人。她的困窘并不肤浅。她因为她外表像犹太人而困窘——⋯⋯”
伊芙所不能容忍的东西看上去好像是丑陋、庸俗或肤浅。例如在某人公寓楼的电梯里,“有个女人抱着个婴儿,或是推车里推着的吧,艾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们走到街上之后,伊芙说道:’真是个丑陋的孩子。’艾拉不明白她在烦什么,后来意识到她所说的丑陋的孩子总是那种她一眼就能认出是犹太人的女人的孩子”。她不喜欢默里的妻子多丽丝。当她说“我讨厌那些好妻子,那些门前的擦鞋垫”的时候,她“在多丽丝身上看到的不是擦鞋垫。她看到的是她无法容忍的那类犹太女人”。
默里在这个故事中是个清醒的、先知般的角色——但也许是虚假的,直到我们看到最后——他知道“这女人陷入了她自己扮演的角色。反犹主义只是她扮演的一个角色而已,不留意间加入了她的表演”。“我想,一开始几乎是无意的。更多的是没经过思考,而不是怀着恶意。如此融入了她做的其他事。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不曾被她察觉。”
“你是一个不想做你父母的孩子的美国人吗?可以。你不想和犹太人联系在一起吗?可以。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生来是犹太人,你想隐匿你来到这世上的出身吗?你想丢掉这问题,假装你是别的人吗?可以。你来对了国家。但是你不需要另外憎恨犹太人。你不需要通过拳打别人的脸来为自己打出一条路来。通过仇恨犹太人而轻易得来的满足是不必要的。不需要这样做,你仍旧可以做个十足的非犹太人。好导演会这样对她评说她的表演。他会告诉她,反犹情绪让她演过头了。这种缺陷不亚于她正尽力要抹去的东西。他会告诉她:’你已经是个电影明星了——你不需要让反犹主义成为你优越信仰的一部分。’他会告诉她:’你一旦那么做,就是画蛇添足,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已经超过标准,你做得过多了。你的表演从逻辑上讲,是太完善、太不透气了。你服从了一种在现实生活中并非如此存在的逻辑。丢掉它吧,你不需要,没有它会更好。”
伊芙的错误/悲剧或许体现在她所选择/抛弃的三任丈夫身上。
米勒,一个来自泽西州的酒店服务员的孩子,以前是海员。她十六岁和他私奔,后者那里有“她走出布鲁克林所需的东西”。
彭宁顿,默片明星,“富有的,打马球的,真正的上层贵族”。“她从他那里得来了关于非犹太人的概念。”“他是她的导演,她就此差不多是永远毁了。把另一个局外人当作你的榜样,你在非犹太人一事上的导师,这样的扮演不成功是必然的。因为彭宁顿不只是一位贵族。他还是同性恋。他也是反犹的。她学会了他的看法。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她起步的地方,这没有错。不受过去的干扰,将自己投入美国——这是你的选择。甚至把一位反犹人士拉到身边也没有错。这也是你的选择。你的错在于你没能勇敢地面对面抵御他对你的攻击,还把他的看法当成是你的。在美国,依我看来,你可以享受每一种自由,可就那一种不行。”
另一方面,“同性恋丈夫对她一碰不碰的日子过了十二年,她知道前夫在女儿面前的行为有损女儿幸福,却还与他纠缠不清。她肯定认为如果西尔菲德见不到父亲会更不好。她左右为难,很可能是怎么做都不对——⋯⋯”。
弗里德曼,“黑皮肤的小个子犹太人,地产投机商,大鼻子,两腿弯着,穿着阿德勒增高鞋。说话甚至还有口音。他是那种鬈头发的波兰裔犹太人,黄里带点红的头发,说话带母语口音,有吃苦耐劳的小个子移民的活力和精力”。
“要知道,选择弗里德曼是她对彭宁顿的反抗,就像选择彭宁顿是她对米勒的反抗:这回你嫁给了一类夸张的人,下回就嫁给与之对立的另一类夸张的人。第三回,她嫁给了夏洛克。为什么不呢?二十年代末,默片时代几乎结束了,虽然可以念台词了(或者正是因为如此,因为在那时这太做作),但她从没演过有声电影,现在是一九三八年了,她怕自己再也不能工作了,所以找了这个犹太人,为的是一般人找犹太人想要的东西,金钱、生意和纵欲。我想,一时之间他让她在性上苏醒了。这种共生并不复杂。是一场交易。这场交易她输光了。”
艾拉从未明白过,伊芙最需要的正是野蛮人。
“伊芙隐约能够洞悉她自己,这是她的特别之处。她需要个粗人。她要个粗人。有谁能更好地保护她?和一个粗人在一起她是安全的。这就说明了她何以会和彭宁顿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在外面找男孩,和他们过夜,然后从他在他书房开的特别的侧门回家。是应伊芙要求建的侧门,这样她就不用听到他在凌晨四点钟幽会回来。这就说明了她为何嫁给了弗里德曼。说明了她为之吸引的是些怎样的男性。她的感情生涯由更换粗人构成。如果出现了一个粗人,她就排在头一个。她需要这个粗人来保护她,她需要有个粗人,以此获得她的无瑕。她的这些粗人保证了她所珍惜的清白。在他们面前跪下来乞求对于她是最重要的。美丽与服从——她为此而生存,这是她制造灾难的关键。”
“她需要这个粗人以实践她的纯洁,而这个粗人需要的是被驯服。有谁比这个世上最娴雅的女人更能驯服他的呢?为他朋友举行的晚宴,让他收藏书籍的图书室里镶着书架,发音优美身材纤细的女演员做他的妻子,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驯服他?于是艾拉对伊芙讲了那个意大利人和铲子的事,她哭了,为他十六岁时做下的事,以及他如何为此承受苦难,如何挺了过来,如此勇敢地把自己转变成一位完美的好男人,于是他们结婚了。”
“谁知道——也许她认为一位从前的杀人犯正是最好的,为的是另一个原因:在一个自白过的野蛮人兼谋杀犯这里,她可以安全地将这位无法加给别人的西尔菲德加在他身上。普通人会惊呼着逃离这个孩子。可是一个粗人呢?他就能接受。”(未完)
评价:5星
(本文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对本稿件的异议或投诉请联系[email protected]。)
微信号|琴弦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