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乱世中的文人迁徙

元顺帝至正年间(1341—1370),是中国历史上社会结构剧烈震荡的时期。红巾军起义席卷南北,江南虽未直面大规模战火,然盗匪横行、赋役苛重、地方豪强割据,加之黄河改道引发的连年水旱灾害,使这一传统富庶之地陷入深重危机。在此背景下,江南士人阶层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战,其生活方式与文化实践发生根本性转变。避地迁徙成为普遍选择,而画家倪瓒(1301—1374)的“扁舟五湖”生涯,正是这一时代洪流中的典型个案。

以往研究多将倪瓒的避地视为其“高逸”人格的体现,强调其主动疏离政治的姿态。然而,若置于具体历史语境中,其流离实为被动求生的无奈之举。本文旨在突破道德化叙事,从地理、气候、社会与人际网络等多重维度,系统考察倪瓒在至正年间的避地活动,并通过对其友人王逢、张雨、张简等士人家族的比较研究,揭示元末江南士人群体在乱世中的共性境遇与多元选择,进而深化对元末社会变迁中文人命运的理解。

二、倪瓒的避地轨迹:地理、气候与生存策略

倪瓒的避地生活始于至正十三年(1353)。据《清閟阁全集》及黄溍《倪处士墓志铭》记载,其家族原居无锡祇陀里,田产广布,宅第深广。然至正初年,江南赋役制度日益崩坏,官府“科差”“包银”繁重,地方胥吏趁机勒索。倪瓒诗云:“里胥夜持符,呼集如追捕。囊橐罄输官,妻子不遑顾。”(《述怀》)可见其家产已被强征殆尽。

与此同时,自然灾害加剧了社会动荡。至正四年(1344)黄河决口,至正九年(1349)大疫,至正十一年(1351)红巾军起,至正十四年(1354)张士诚高邮,江南局势迅速恶化。太湖流域水网密布,本为交通便利之地,此时却因水道成为盗匪出没通道而变得危险。倪瓒在《题赵松雪画马》跋中称:“时事日非,避地江湖,聊以自遣。”此为“避地”之始。

其避地路线大致为:从无锡出发,先至嘉兴,依附曹知白家族;后转松江,寄居僧舍;再至宜兴,居甥馆;晚年多往来于苏州吴兴之间,常托庇于好友顾瑛之玉山草堂。其居所多为寺院、友人别业或舟中,流动性极强。

值得注意的是,倪瓒的避地并非漫无目的的漂泊,而是一种依托社会关系的“依附性生存”。其所选居所均位于太湖流域核心地带——嘉兴、松江、宜兴、苏州——这些地区相对远离主战场,且有较多文人聚居,便于获得庇护与交流。其选择舟居,既因水路便捷,亦因舟船可随时转移,具有高度机动性,是乱世中的理想居所。

此外,气候与地理条件也影响其避地方向。至正年间江南多雨涝,低洼地带易淹,而宜兴、吴兴等地多丘陵山地,地势较高,相对安全。倪瓒晚年定居宜兴,或与此有关。

三、王氏家族:士人仕隐之间的挣扎

与倪瓒交谊深厚的王逢(1319—1388),字原吉,号梧溪子,江苏江阴人,是元末士人中仕隐两难的典型代表。王逢出身儒宦家庭,少有才名,然科举不利,仅任地方学官。至正年间,红巾军起,张士诚据平江,曾征召地方名士。王逢一度应辟,任张氏政权下文学掾,但不久即辞归,作《河朔访古记》以寄幽愤。

王逢的迁徙轨迹与倪瓒部分重合,然其选择更具矛盾性。他既无法完全脱离政治,又不愿真正效力割据政权,最终采取“半仕半隐”策略:在张士诚控制区任职,但保持距离,同时著书立说,保存文化。其《梧溪集》中多忧时伤乱之作,如《哀甬东》《悲钱塘》,记录战乱惨状,体现士人的社会责任感。

与倪瓒彻底“避世”不同,王逢代表了元末一部分士人的现实妥协。他们试图在乱世中维持文化秩序,通过有限参与地方治理来保护乡里。然而,这种中间道路极为脆弱。至正二十七年(1367)朱元璋灭张士诚,王逢作为“伪官”面临清算,遂再次避居乡野,直至明初方出仕新朝

王逢的经历揭示了元末士人“避地”的复杂性:它不仅是空间的迁移,更是身份的重构。在忠元、附张、归明的多重政治压力下,士人必须不断调整立场,其“避地”常带有观望与待时的意味。

四、张氏家族:宗教与艺术的庇护所

张雨(1283—1350)与张简(1301—1370)是倪瓒交往密切的两位张姓文人,其家族背景与应对策略亦具代表性。

张雨,字伯雨,号句曲外史,杭州人,早年为道士,后还俗,交游遍及赵孟頫杨维桢黄公望等名士。其家族以道教为业,杭州宗阳宫为其重要活动中心。张雨的“避地”方式独特:他并未远徙,而是依托道观体系,在宗教空间中寻求庇护。其诗文多言“闭关”“炼气”,实为乱世中的精神避难。张雨卒于至正十年(1350),早于大规模战乱,其相对安定的生活得益于宗教身份的超然性。

张简,字仲简,号白羊山樵,昆山人,与顾瑛交好,常参与玉山雅集。其家族为地方士绅,然至正十六年(1356)张士诚据平江后,张简被征为藩府僚属。据《玉山名胜集》载,其晚年“杜门不出,惟以诗画自娱”。张简的“避地”表现为“门内避世”——身体仍在城中,但切断社交,退守书斋。其《山中书事》诗云:“柴门寂寂掩斜晖,万卷图书一布衣。”正是这种“宅居避地”的写照。

张氏家族的案例表明,元末士人的避地策略多样:张雨依托宗教机构,张简采取宅居隐退,而倪瓒则选择江湖流寓。三者虽形式不同,但目标一致:在动荡中守护文化身份与精神独立。

倪瓒与元末至正年间江南士人的流离图景

五、集体境遇与个体选择:元末士人迁徙的共性与差异

综合倪瓒、王逢、张雨、张简四人之经历,可见元末江南士人避地的共性特征:

地理集中性:避地多局限于太湖流域,极少远徙北方或岭南,体现对江南文化圈的依赖。

社会网络依赖:无论依附豪族(如顾瑛)、寄居寺院,或依托家族,均需依靠既有的人际关系。

文化实践延续:即便流离,仍坚持诗画创作、典籍收藏,维持文人身份。

然其个体选择亦显差异:

倪瓒代表彻底疏离型,以流寓实现精神自守;

王逢代表有限参与型,在仕隐间寻找平衡;

张雨代表宗教庇护型,借宗教身份超脱尘世;

张简代表宅居退守型,在城市中构建精神孤岛。

这些差异源于其社会地位、职业身份与性格特质的不同,共同构成元末士人应对危机的多元图景。

六、结论:流离中的文化韧性

倪瓒的避地生活,是元末江南士人集体迁徙的一个缩影。其从无锡到太湖诸郡的流离轨迹,不仅受制于战乱、赋役与气候等外部压力,也体现了文人在危机中的生存智慧与价值坚守。通过对王逢、张雨、张简等友人家族的研究,可见士人群体在乱世中发展出多样化的避地策略,既有空间的迁移,也有身份的转换与精神的退守。

这一时期的“避地”,已超越单纯的物理移动,成为一种文化行为。士人通过诗画、交游、著述,在流离中维系文化命脉,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倪瓒的“扁舟五湖”,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是整个江南文人阶层在历史断裂处的精神回响。其艺术成就,正是在这种颠沛流离中,通过对抗混乱而达成的内在秩序的胜利。

文章作者:芦熙霖(舞墨艺术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