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掉的煤矿
冰雪
2025.07.09
在寒风里送走去年的最后一天
我在你的身前站成一株落尽叶子的树
雪正啃着岗楼的砖头
那被着岁月的形状
正把你的影子越拉越长
在暮色里像未系紧的钢丝绳
将去年的阳光蜷在矿车里
有谁还记得充电室在哪儿吗
那剥了皮的铜线上
还悬着半盏嘎石灯
蒙着灰像谁没擦干净的老花镜
照着背筐压弯的脊梁
照着矿灯在黑暗里
种出的一小片黎明
我记得初遇的暖还沾在袖口
那是八连车间车床上的黄油
当年为你曾车过最坚韧的轴欢呼
不想你用你的技术
把自己搞成了废铁
转眼就被一场大雪腌制成咸
如今只能数着鬓角的霜
年轻时总以为追赶就能并肩
像追逐流星的少年
为了把名字刻进每道晨昏的缝隙
炸药箱玩空了只剩风
在箱底练习爆破的轰鸣
那些追着候鸟奔跑的日子
如今都沉进你的淤泥里
炉火在记忆里噼啪作响
我以为把月光兑进酒里
就能喝到岁月的尽头
送水的牛车的敲门声
总在晌午把烧饼香揉进巷道深处
辙痕如今被草填满
像段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头
五七连的菜地裹着煤屑
大车房的豆饼丢了
当年的窖储存了过多的土豆萝卜白菜
早化作泥土喂养着
比记忆更疯长的蒿草
我站在矿渣堆上体内的火焰熄了
连影子都找不到扎根的地方
你在工宣队的喇叭里积满灰尘
学校的黑板早已不知什么模样
粉笔字流成河漫过
炉火旁沉默成半截木头
说好要把过去酿成永恒
酒杯还没摆好
矸石堆已在雾里摇出离眼的波纹
我弯腰拾起你遗落在街角
一小块亮眼的煤的瞬间
所有的水点都干成冰碴
当切开结薄冰的水管
你把沾雪的煤碴塞进我掌心
温度在接触的刹那凝固
所有未出口的惦念
所有婆娑的身影渐淡
当我再一次走过小孤山
看你身形瘦弱的站在路口
煤烟的味道漫过衣领
我突然明白别离是永恒的
所谓的乡愁不过是
我在这边的城里头
再也回不去你留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