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容县,是中原移民南下的“桃花源”,百越先民与南迁汉人在此交融共生,人口以迁入为主;到了近现代,命运的浪潮却将无数容县人推离故土,他们带着“一把锄头闯天下”的韧劲,足迹遍布山河内外、南洋诸岛,甚至远渡重洋。
然而,那些背井离乡的容县人,最后留在了哪里?他们在他乡种下的乡愁,又长成了怎样的风景?
一、晚清风雨下南洋:第一批”远走他乡”的人
鸦片战争的后遗症,震碎了容县的宁静。1850年,容县农民范亚音揭竿而起,成为与太平天国运动同时期的农民起义的一部分。起义失败后,清廷的残酷镇压,迫使起义军和家属开始亡命天涯。
十里大波的周勉,带领十九名起义军战士,从镇南关逃到安南(越南)西贡,仍无法安身的他们又辗转香港,最终被当作”猪仔“卖到印尼巨港。在荷兰殖民者的虐待下,十九人死了十二个,只有七人侥幸逃生。
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战乱依然连年不停,官僚地主剥削,加上道光年间的三年大旱和蝗灾,百姓”卖妻儿甚众”。恰逢殖民时期的东南亚需要大量劳力,一批批容县人沿着绣江,经西江直下珠三角,踏上了”下南洋”的艰险路途。
在泰南的勿洞,这片被誉为“广西村”的土地上,行走街巷常能听见熟悉的乡音。这里的华人社群,绝大部分根在广西,其中又以容县乡亲人数最众,像江口、大坡、六王、杨梅等乡镇的子弟,尤为多见;其次则为岑溪、藤县、北流等地的移民后裔。有研究指出,勿洞全县约四万人口中,广西籍乡亲近占七成以上。这片土地从开拓到繁荣,深深烙下了桂籍华人筚路蓝缕的集体印记。
这些远渡重洋的容县华工,身在异邦,心却始终向着故土的方向。他们将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通过侨汇庄,源源不断地寄回家乡。这些侨汇不仅养活了家中的老小,更化作了家乡的一座座学堂、一道道桥梁、一间间祠堂,滋养了桑梓的发展。
今日杨梅古街上那些洋溢着南洋风情的骑楼,正是当年侨胞心系故里、情牵家园的鲜活见证,无声诉说着那段“衣锦还乡”的集体记忆。
这份家国情怀,在民族危亡之际更显炽热。根据《抗日战争时期广西侨汇工作拾零》等文献记载,广大侨胞积极响应抗战号召,踊跃汇款支援国内。仅1939年一年,容县、北流一带南洋侨胞的汇款总额,就高达法币一千万元以上,这笔巨款犹如注入抗战血脉的重要力量,为民族的救亡图存做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
二、民国时期拓荒开矿:“大容县”走出两个“小容县”
民国时期,也有一部分容县人不是远渡重洋,而是在八桂大地上开启了两次影响深远的”内部迁徙”。这两次由容县伍氏家族主导的移民潮,在广西境内缔造了两个特殊的”小容县“。
拓荒:沙塘从“无地之人”到“中国农都”
1932年春,1932年,容县籍的广西建设厅厅长伍廷飏,面对柳州城北沙塘一带的万顷荒滩,提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号:“让无地之人,进入无人之地。”
他们面对的“无风沙三尺,一雨变成塘”的恶劣环境,用双手和汗水将荒野变为良田。根据史料记载,他们建造房屋千余间,开垦荒地数万亩,兴修了广西早期著名的古丹水塘等水利工程,引进良种,推广新式农法。他们共同修筑堡寨,防土匪。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定居与开发,为日后沙塘成为汇聚全国农业精英的“中国战时农都”奠定了坚实的人口与社区基础。
尽管身处桂中,这些来自桂东南的移民及其后代,顽强地保留了原乡的文化。直到今天,沙塘一些村落的老一辈人中,仍能听到熟悉的容县口音,一些年节习俗与饮食习惯也带着容县的影子。这种文化的“飞地”现象,正是“小容县”最生动的体现。
开矿:富贺钟的”矿工部落”
几乎在同一时期(1931、1932年间),另一位容县实业家伍朝燮(伍展明),在广西东部的富川、贺县(今贺州)、钟山地区,开辟了另一个”小容县”。
那时的贺县水岩坝、钟山等地富含锡矿。矿业的勃兴需要大量劳动力,辞官后投身实业的伍展明自然将目光投向了家乡。数以千计的容县青壮年,跟随这位“矿王”的脚步,不远千里来到富贺钟矿区,成为采矿、冶炼、运输各环节的主力军。
水岩坝是容县矿工落脚的主要矿区,今位于贺州、钟山、富川三地交界的平桂区
高峰时,其先后创办八家锡矿公司,雇佣矿工达两三万人,容县籍者众多,形成了一次以工矿就业为导向的迁移潮。
容县移民对当地的贡献,超越了矿业本身。他们不仅是开采地下宝藏的劳动者,更是地区繁荣的直接创造者。贺县水岩坝,是容县矿工最主要落脚的地方——这个曾经的荒芜之地,在伍展明的规划下,矿区形成了“小南洋”般的繁华市镇,戏院、公园、学校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伍展明将矿业利润反哺社会,投资兴建火柴厂、陶瓷厂、水利公司,出资创办临江中学、灵峰中学,修筑公路,为贺县地区的早期现代化奠定了实业与教育基础。这些成就里,凝结着无数容县矿工的汗水。
这批矿工中许多人在当地落户生根,繁衍后代。据史料记载,“现在还留下大批容县籍工人,多属当年工人的第二、三代”。他们在贺州地区形成了又一个容县人的聚居群体,保留了乡音与传统,并通过联姻、商贸等方式,深深融入并影响了当地社会。
由此,广西省内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格局:一个桂东南的“大容县”,孕育出了桂中沙塘和桂东富贺钟两个产业与人口意义上的“小容县”。
三、战争时期:历史洪流中的抉择
与赴南洋、县外谋生者不同,不少移民是因战争导致的。
抗战时期: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广西子弟兵毅然北上参加淞沪会战。自1938年李宗仁出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兼安徽省主席起,桂系势力正式进入安徽。安徽省主席一职之后后由桂系将领廖磊(陆川人)、李品仙(苍梧人)和夏威(容县人)先后担任。随军而来的众多容县籍官兵,自此与这片江淮土地结下不解之缘。他们大多隶属于第十一、第二十一集团军,参与安徽地区的防御与治理,也在此经历了抗战烽火的锤炼。
桂系在安徽推行“三自政策”,整顿政权、组建民团,并从省到县大量任用广西籍官员,形成“桂人治皖”的局面,俨然将安徽变成“第二个广西”。在这批军人中,不乏容县子弟的身影。他们随部队转战皖北、皖中,参与淮河保卫战、枣宜会战等多场战役。
桂系将领合影。左起:韦云淞、王泽民、廖磊、李品仙
第二十一集团军的第四十八军主力驻扎在安徽大别山区,其军长分别由韦云淞(容县人)、区寿年(广东罗定人)、苏祖馨(容县人)前后担任。战争残酷,不少容县籍军人在作战中牺牲。在战火中幸存的部分官兵,或因负伤,或因部队整编、调防而滞留当地。据说苏祖馨的兄弟,便在战后选择留居安徽岳西县,成为容县人在安徽落地生根的一个缩影。这些因战事流落异乡的容县官兵,有些融入当地生活,有些则通过同乡会保持联系,在安徽延续着容县人的血脉与记忆。
第十战区安徽安庆地区受降官指挥所全体官佐合影 中间手持军帽者为苏祖馨
解放战争时期:
1949年解放战争期间,历史洪流再次改变了容县人的迁徙方向。
新桂系中不少要员均为容县籍人士,他们中的许多人带着复杂的情感离开大陆,选择港台作为新的安身之所。
黄旭初、夏威、韦云淞、苏祖馨、马拔萃、韦贽唐、梁学基、李大江、杨愿公等容县籍要员(多为新桂系),相继在香港定居(注:后杨愿公离港赴台)。知名影星刘嘉玲的家族故事则比较有意思——她的父辈从泰国辗转,最终在香港扎根。

而远赴台湾则有马晓军、罗奇、吕国铨、杨勃、梁栋新等(多为黄埔系)军政要员。资料显示,如今台湾有容县籍同胞约1.23万人。
这些去往港台的容县军政要员,失去了原本在祖国大陆的社会地位,大多数人的晚年生活是不如意的,尤其是经济方面。
这些港台容县人及其的后代基本不再从政,但都非常关心家乡。
比如李大江,是香港新界广西同乡分会发起人之一,1991年4月5日捐献30万港币支持家乡容县教育事业建设,并设立“李大江教育奖励基金会”,奖励品学兼优的中小学生和教育功臣。
又如黄旭初之子黄武良先生,其多次从香港回广西,通过文化、教育、公益等多领域的行动。
这些港台容县籍侨民均对家乡充满着深厚情感和责任感,以实际行动为广西的历史传承、文化发展和社会进步做出了积极贡献。
四、改革开放至今:新时代的容县人闯世界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容县人的迁徙路线也迎来新变化。这一次,他们以更加自主、多元的方式走向世界。
广东珠三角成为容县人的”第二故乡“。由于地理位置临近,大量容县人前往广州、佛山、东莞、深圳等地务工创业。他们在制造业、服务业领域辛勤耕耘,不仅改善家庭生活,也促进当地经济发展。
同时,也有不少容县人因求学、就业,选择在广西首府南宁安居。
与此同时,远渡重洋赴欧美发达国家,也成为新选择。20世纪后期,部分容县人通过留学、技术移民等方式定居北美,从事教育、医疗、科技等行业。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地也吸引了不少容县人。
据统计,如今美国有容县籍华人5.9万人,加拿大3.13万人,澳大利亚3.66万人。这些新生代移民,以不同于前辈的方式融入当地社会,展现容县人的适应能力和奋斗精神。
五、近年:”玉商回归”的回乡潮
值得欣喜的是,容县人的迁徙故事并非只有离乡,更有回归。近年来,”玉商回归”成为容县发展的一道新风景。
在2002年,容县商会成立。随后,广州、深圳、东莞等地容县商会相继成立,成为联络乡情、互助合作的重要平台。
容县各界每年都派出人员,与容县商会企业家一起,到广东各地考察走访。一批在广东等地创业成功的老板,了解到家乡的发展机遇后,纷纷返乡投资置业。他们将广东”敢闯敢为”的成功经验带回家乡,为容县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
同时,广西区内各地也成立了异地容县商会,如南宁、柳州、百色、北海等地。这些商会成为容县籍企业家的联络中心,促进容县与各地的经济交流。
从”走出去”到”走回来”,容县人的迁徙轨迹画出一个美丽的圆。这个圆,是游子对故乡的深情回望,更是家国情怀的现实诠释。
六、容县人从未走远的“根”
截至2023年,光计算容县籍海外华人华侨,就有150多万人,几乎是容县户籍人口88万余人(常住人口65.76万人)2倍!也因此,在乡侨中流传着这样一句充满归属感的话:“海内一个容县,海外还有两个容县!”
容县人的迁徙史,是一部充满艰辛与奋斗的史诗。他们用勤劳和智慧,在世界各地建立新生活,既保留家乡文化记忆,也融入当地多元社会。这种血脉与文化的联结,历经百年而未褪色。时间也剪不断容县游子的思乡情怀,直到21世纪的,容县华侨仍每年向家乡慷慨捐款。
绣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就像容县人的血脉,无论流向何方,始终与故乡紧密相连。那些背井离乡的容县人,虽然离开了故土,但那份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文化记忆,始终在血脉中流淌,他们的根,永远都在。
后记
阿宇在后台收到一位祖籍容县、生长在柳州沙塘的读者私信。她说,从小就知道祖上是“容县上来开荒的”,家里的口音和习惯与周边略有不同,她一直渴望能更清晰地寻回容县的根脉。这正是那段波澜壮阔的移民史在当代最温情、最个人的回响。
后台网友,其爷爷 张宏华(张雄华)在柳州露塘退休,寻想回容县寻亲,请有线索的朋友提供帮助
参考文献:
1. 《容县文史拾零》(第4辑)——容县为何华侨多,覃肇忠
2. 1993年版《容县志》篇三”人口”、篇三十四”人物”
3. 《东南亚容县华侨形成原因分析及其发展史简述》,邓敏乔,《文物鉴定与鉴赏》2020年第3期
4. 容县博物馆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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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阿宇(摄影爱好者,知识分享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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