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竹,岁寒改色亦君子
□芭蕉雨声
草木枯索的深冬时日,偶然瞥见一抹红,心都是亮堂的。若是一片南天竹,便似得了宝,耽溺半日浑然无觉。
清人李渔说:“幽宅但有隙地,即宜种蕉。蕉能韵人而免于俗,与竹同功。”这是江南语境。芭蕉在北方无法越冬,豫北地界,若有个庭院,草木布置排第一位的当属南天竹。我常给身边朋友这么推荐。
栽一排可当矮篱,养一片当花来赏,若僻静一隅,立个太行石,偎两三株南天竹,妥妥一幅璞真石竹图,简,拙,明净,韵致天成。
南天竹个头不高,却有着竹子硬挺的茎秆,羽状复叶,形质皆类竹,潇洒的枝形又跟高大的楝树有些相仿。晴光下叶脉玲珑剔透,雾霭也难掩其清峻气质,雪天简直比画还像画。
南天竹为我国原产,南北均有分布,小檗科灌木,古人称它南天烛、南天竺、红杷子等等,明朝以后改为南天竹。南天竹刚劲有节,抗寒耐冻,松柏样坚韧不拔的品性,以及果叶随四季温度变化而呈现出的不同貌样,别具魅力,深受古文人推崇和青睐,吟咏之作绵延千载。
摘一首宋代写南天竹的诗:“花发朱明雨后天,结成红颗更轻圆。人间热恼谁医得,只要清香净业缘。”在诗人心里,南天竹已升华为涤荡俗世忧忿的禅意象征。南天竹花朵微小洁白,一蓬圆锥花序,怒放时金黄雄蕊突出瓣外,清香气迷人。每次遇见,总忍不住俯身凑近深嗅,不管它毒性大小。
南天竹花后结青实,历经几番风雨,暮秋色泽转红。成熟后赤红颜色愈发纯正,且挂果持久,凌冬不凋。饱满润亮的红豆,累累坠坠,一结一嘟噜,若直立一簇,真像燃着的烛火。我总是把它当北方相思红豆来待,古人雅称其“枝间红泪”。岁月永恒,心与心相通的情意不变。

经霜后,它的叶色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从镶半圈红边开始,慢慢染红一整片,直至全株变红,逆光下可见其傲寒魂魄。在这个晕染过程中,一枝一叶都禁得住细端详,侧颜和背影尤为生动。
果叶的渐变色参差斑斓,朝暮有风拂过,光影流转间漫溢别样风致。正所谓“以叶胜,以花胜,以果胜,青之绿之,为红为紫,为黄为碧,五色陆离,四季出彩。”南天竹纳众卉之长,以一己之力抵达园艺配置美学的理想境界,这种搭配原则延伸至现代园林设计和植物造景领域,依旧很经典。
文化味浓的南天竹,传统园艺之外,在古典绘画上也有着非常重要的运用和体现。譬如岁朝清供图,南天竹是画家心间珍藏的吉祥素材,象征着福寿康宁、家族兴旺。
我国传统年节,正月初一有案桌摆供的习俗,供品在文人雅士这里会侧重金石书画、瓶花香果之类,追求精神上的清趣、清格和清境。颇有点“寒家岁末无多事,插枝梅花便过年”的澹泊自足之味。
南天竹常与水仙、蜡梅、佛手瓜、松枝、柿子、石榴等美好物件组合搭配,构成一幅“岁朝清供图”。清代画家任伯年画《天竹》,枝条苍劲,果实繁密,蕴含日子红火、子孙满堂的朴素寓意。汪曾祺评说那红果:“粒粒分明,观之如见霜色。”齐白石画南天竹,果疏,颗大,朱色鲜亮,粗壮茎秆上,叶片深浅则以水墨浓淡写意表达。虚实之间透出强烈的红花墨叶的自然生趣。他在画上题句:岁寒虽改色,亦可比君子。
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对坐,眼目增明。古人这种净心养性的修行方式,颇具东方艺术美感。清供图妙手吴昌硕,擅以南天竹为核心角色入画,他临摹明代的那幅《雪中天竹图》,老枝遒劲坚毅,朱实弯垂,巨石静卧白雪里。天竹傲霜砺雪之姿,气势豪壮!我很喜欢画上题录的王维诗句:“艳色天下重”。艳色是好容颜,是大才干,哪个不器重呢。至此,南天竹活出了雄浑气概,天地间挺立出卓然不群的君子风度。
艺术有根,草木有灵,源远流长的植物文化,潜移默化滋养着我们的精气神,柔柔软软给予我们神一般的思想启悟,进而在怦然心动中感知时间深处的生态智慧,领会前辈的热情和热爱。
亭亭南天竹,红果好看不能吃,植株通身有毒,种子毒性最强。这也是小檗科的生存特点,内含多种生物碱。可它又是很好的药材,根茎味苦性寒,有清热除湿、舒筋活络的功效。果子味苦性平,可提取治疗咳喘的药。
沉浸于南天竹的美,便顾不了那么多,再说,不去招惹它就是安全的。地栽,盆养,插枝水培,庭院内外,因了南天竹的相守而觉日月有情,日子有味。
我插在花瓶里的几枝红果,好几年了,赤色暗淡,依然粒粒可人,一直舍不得丢弃。近日换新,配两段蓝桉小枝,耐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