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场雨,能下到让花朵腐烂,那该是多么漫长而绝望的雨季。
#荒井晴彦 的《腐花之雨》,便是在这样一场仿佛永不停止的阴雨中缓缓展开的。影片改编自松浦寿辉荣获芥川奖的同名小说,却不是简单的影像化复刻,而是将文字的骨骼打碎,重新浇筑成属于电影的血肉与魂魄。
电影讲述的是逐渐没落的粉红电影界中,三个灵魂如何相遇、缠绕又最终离散的故事:导演栩谷(#绫野刚 饰)拍不出电影,编剧伊关(#柄本佑 饰)写不出剧本,而他们共同爱过的女演员祥子(#佐藤穗奈美 饰),最终与另一位导演在海边以一种近乎“殉情”的方式离世。
三人对电影的梦想如溲疏花般在雨季里腐烂,而他们的人生,也在无尽的雨水与回忆中交织成一片潮湿的迷雾。
片名:腐花之雨
导演:荒井晴彦
主演:绫野刚 / 柄本佑 / 佐藤穗奈美 / 吉冈睦雄
电影始于一个黑白的、沉默的镜头:海岸边,潮水一次次涌上又退下,两人蜷卧在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生死不明。没有台词,没有解释,只有风与浪的声音。
这个场景仿佛一个悬置的谜题,也是整部电影的基调,一种介于生死、虚实、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境界状态”。
随后故事才如倒带的胶片般缓缓回溯。栩谷在雨中拜访祥子的父母,被质问女儿为何与有家室的导演“殉情”;在压抑的葬礼上,同行们猜测他们的死是行业没落的悲剧注脚。而当被问及死因时,栩谷只喃喃答道:“因为龙虾死了。”
这句看似荒诞的回答,其实是理解全片的一把钥匙。龙虾曾是祥子与栩谷在雨夜拾得的宠物,它的死亡预示两人关系的终结。
而更深一层的是,电影中反复出现的“水”的意象:雨水、泪水、海水、还有体液……构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循环。生命在湿润中孕育,也在潮湿中腐烂,爱恨如此,梦想亦如此。
电影的主线,是栩谷与伊关在两个时空中的多次交谈。他们共同拼凑出一个名叫祥子的女性形象——她曾是伊关在2000年遇见的怀揣演员梦的少女,也是栩谷在2006年爱上的粉红电影女演员。在男人的回忆里,她美好、温柔、纯真又充满奉献精神,仿佛一朵在雨中摇曳的白色溲疏花。
然而,影片从未给出祥子本人的视角。我们所见全是男性凝视下的她:被教导、被呵护、也被轻视。
伊关自称“伪装成女权主义者的大男子主义者”,栩谷则以“保护”之名阻挠她出演大人粉红片。
他们爱她,却从未真正看见她作为独立个体的野心与痛苦。这种“厌女之爱”真实而残酷,它让祥子在男人的记忆中始终是一个扁平而美丽的符号,而非鲜活的人。

也正是这种叙事的留白,让《腐花之雨》超越了单纯的男性自怜。它无意美化栩谷与伊关,反而冷静地剖开他们的软弱、自私与虚伪。他们怀念祥子,本质上是在悼念自己逝去的青春与梦想。
而在那个雨夜,两个失意男人借由谈论同一个女性,完成了一场精神上的惺惺相惜,甚至是一场无需言明的“灵魂的神交”。
荒井晴彦曾是粉红电影的资深编剧,而《腐花之雨》被他称为“献给粉红电影的镇魂曲”。电影中不乏对粉红电影传统的致敬与戏仿,尤其是对“水”的执念。
液体在荒井的电影中从来不只是背景,而是情感与命运的载体。《腐花之雨》延续了这一美学:祥子与栩谷在雨夜相爱,在浴缸中疏离,最终在海岸边终结生命。雨水连接着相遇与别离,也象征着伤害与被伤害的永恒循环。
片中一场长达数分钟的情欲戏,被处理得干燥而机械。没有情感的流动,只有体液的交换,宛如一场回归粉红电影原点的仪式。
而正是在这种“水循环”的断裂处,栩谷似乎找到了某种释然,他终于明白,有些雨注定不会停,有些腐烂注定无法逆转。
电影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结尾。祥子以幽灵的姿态重回那栋破旧公寓,一袭白裙,无声走过栩谷身边。
两人并未交谈,却在墙上的镜子中短暂“同框”。镜面压缩了现实的距离,制造出一种亲密无间的幻觉,那是唯有在二维平面上才能实现的相遇。
这让人联想到松浦寿辉对“银幕”的比喻:电影院就像潮涌时刻的岸边,影像如浪般阵阵涌来,观众在半梦半醒间与之相遇。
而《腐花之雨》的结尾,正是对这一比喻的温柔呼应:幽灵祥子走入的并非三维的现实空间,而是属于记忆与电影的、永恒的平面之中。
《腐花之雨》这部电影,它潮湿、阴郁、充满自怜与腐朽的气息。它是一部极其真诚的作品,它不回避人性的不堪,不美化爱情的虚伪,也不为时代的逝去唱挽歌。它只是静静地下着一场雨,让该腐烂的腐烂,该滋长的滋长。
如果你问,粉红电影导演与女演员为何要在海边“殉情”?
或许答案并非爱情,也并非绝望。
而是因为他们曾如此接近过电影的本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光影,那如梦似幻的岸边。
在那里,生与死的界限模糊,真实与虚构交融。
他们不是走向终结,而是走进了银幕的深处,成为永恒循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