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3年深秋,平城(今山西大同)的风沙卷着寒意,一支大军在城外集结。孝文帝拓跋宏一身铠甲,扬声要“南伐”南齐。大臣们心里犯嘀咕:南齐虽弱,这般贸然出兵,胜算到底几何?
大军拖沓到洛阳,偏逢连阴雨,道路泥泞难行,士兵怨声载道。大臣们趁机跪地劝谏,求罢兵。年轻的拓跋宏忽然松口,却抛炸雷:“若不南伐,即当移都于此!”(《魏书·高祖纪下》)
迁都?离开经营近百年的平城,去汉人扎堆的洛阳?朝堂瞬间炸了锅。可孝文帝铁了心:“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南征是幌子,挪窝才是真。他算准大臣怕打仗,用了这没商量的法子。这场“迁都定策”,像块巨石砸进北中国史,改了北魏的命,更拉开了史上最彻底的少数民族汉化改革大幕。
一、铁骑踏碎乱局:北魏的崛起与北方重归一统
要懂孝文帝这步险棋的分量,得先看北魏的来路。
一百多年前,西晋“八王之乱”败光家底,北方成了“五胡十六国”的角斗场。阴山脚下,鲜卑拓跋部悄悄攒劲。386年,道武帝拓跋珪重建代国(后改“魏”),定都平城,这就是北魏。
拓跋珪和儿孙——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都是天生的战将。靠鲜卑骑兵的狠劲,他们一步步攥住北方:398年打垮后燕,占河北中山、邺城;431年灭赫连夏,扫平关中;436年取辽东,灭北燕;439年,拓跋焘亲征姑臧(今甘肃武威),端了盘踞河西四十年的北凉。
自西晋永嘉之乱(311年)起,北方分裂128年,终于被鲜卑铁骑捏成一块!拓跋焘站在姑臧城头,望着无垠疆域,那股得意劲儿,隔千年都能感受到。北魏成了能与南朝宋隔江叫板的大帝国。
可统治比打天下难。这地方汉人多,农耕根基厚,鲜卑草原规矩不够用。早几任皇帝已在试改:
太武帝信汉族谋士崔浩,让他定礼仪、办太学、招汉人做官。可后来崔浩编国史,写了鲜卑早年不体面的事(“国史之狱”),得罪贵族,450年被满门抄斩。这明明白白说:胡汉之间的坎,深着呢。
孝文帝父亲献文帝时(471-476年),李安世建议“均田制”,把荒地按人口分给农民,农民交税服役。后来冯太后(孝文帝奶奶)掌权,听李冲的主意,486年推均田令和三长制(邻长、里长、党长管基层)。三长制清户口,防豪强藏人。这俩制度成了北魏乃至隋唐的经济底子,影响三百年。
二、一步到位的改革:孝文帝的汉化狂飙
在这样的底子上,孝文帝拓跋宏(后改元宏)登场。他从小跟冯太后学汉文化,打心眼儿佩服汉文明,想摆脱“胡虏”标签,做“中国之主”。
迁都洛阳(494年)只是开头,接下来几年,他快棋般甩出石破天惊的政策:
1.换衣服(495年):全国穿汉服,禁鲜卑短衣窄袖。《资治通鉴》说“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骑马射箭的鲜卑汉子套宽袍大袖,哪能乐意?
2.改说话(495年):朝廷禁说鲜卑话,必说汉语。孝文帝放狠话:“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降爵黜官!”(《魏书·咸阳王禧传》)三十岁以下官员敢说鲜卑话,直接丢官!
3.改姓氏(496年):鲜卑复姓改汉姓。皇族拓跋氏改元氏,丘穆陵氏改穆、步六孤氏改陆……还学南朝搞门第,按祖上官爵定高低,结婚讲门当户对,想让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相融。
4.通婚(496年):孝文帝自己娶崔、卢、郑、王等汉族高门女,逼六个弟弟降鲜卑老婆为妾,改娶汉族名门闺秀。他想从根上融胡汉。
5.落户口(496年):迁洛阳的鲜卑人,死了必葬洛阳,不准回平城。彻底断他们回塞北的念想,让其在中原扎根。
改革刮过,变化惊人:
洛阳成了北方最热闹的地方。《洛阳伽蓝记》写,城内外千余佛寺,“层台对出,重门启扇,阁道相通”,胡商汉贾挤在一处,和尚道士各讲各理,文化交融,繁盛非凡。
鲜卑贵族学得快,读经书、写诗文、搞清谈,活得跟汉族士大夫没两样。儒家礼仪成了北魏朝廷的正经事。

在均田制、三长制基础上,官制、法律也照汉人改,国家机器越来越像中原王朝。
三、藏在繁华下的裂痕:改革撕开的帝国
可这场急风暴雨的改革,光鲜底下早把北魏撕出裂缝。
最恨改革的是留平城和北方边镇的鲜卑老贵族。他们世世代代守边疆,一身鲜卑本事,迁都后政治中心跑了,特权没了,还得学“软乎乎”的汉文化,穿不惯的衣服,说绕口的汉语。心里的火,烧得旺。
孝文帝大儿子元恂就是例子。这孩子“体貌肥大,深忌河洛暑热,意每追乐北方”,偷偷想回平城,被废太子位,497年赐死。亲生父子走到这步,可见改革把国家撕得多狠。
更麻烦的是六镇。早年为防北方柔然,北魏在边境设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今内蒙古、河北北部)。守镇的不是鲜卑精兵,就是中原豪强子弟,早年地位极高。可孝文帝迁都、汉化后,六镇成了没人疼的孩子。
镇将多是草包,士兵待遇极差,被洛阳贵族叫“府户”(近乎贱民),想升官?门儿没有。《北史·魏兰根传》说:“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之流涕!”边镇人出门随便被抓,年轻人不能读书,老人不能做官,活得像异类,想想都让人哭。
就算南迁贵族里,靠打仗上来的鲜卑老臣,跟靠汉化爬上去的汉人士族、新鲜卑贵族,也天天争权,矛盾一堆堆。
整个帝国像堆了一院子干柴,就等个火星。
四、六镇烽火:烧垮帝国的烈焰
这个火星,在孝文帝死后二十多年(523年)来了。那年柔然进攻,边镇军民没吃的,快饿死了。沃野镇(今内蒙古五原东北)的匈奴人破六韩拔陵先忍不住,杀镇将造反。六镇全炸了,镇兵、流民、底层军官全跟着反,声势吓人。
北魏朝廷派兵去打,输得一塌糊涂。更荒唐的是,找世仇柔然帮忙——柔然可汗阿那瓌带十万兵南下,525年打散起义军主力。
可投降的二十多万六镇军民,被官府逼迁河北“找饭吃”。那会儿河北闹饥荒,这群憋着气、走投无路的人到了地方,简直是油锅里泼水,河北成了更大战场(杜洛周、鲜于修礼、葛荣等人带头反)。
葛荣起义军最多时号称百万,搅得河北、山东天翻地覆。北魏没辙,只能靠契胡酋长尔朱荣和怀朔镇小军官高欢。
528年,“河阴之变”惊天动地。尔朱荣带兵进洛阳,说要祭天,把胡太后、小皇帝元钊和两千多王公大臣骗到河阴(今河南孟津),全杀了。《资治通鉴》写:“荣遣骑执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阴……沉太后及幼主子河…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以下,死者二千余人。”北魏中央核心,一下被砍没了。
尔朱荣后来立孝庄帝元子攸,压下葛荣起义(529年),可北魏已扶不起来。尔朱荣太横,530年被孝庄帝偷偷杀了。他手下又反,杀了孝庄帝,北魏皇帝成了摆设。
这时,尔朱荣手下两个狠角色站出来:
高欢:怀朔镇人,鲜卑化的汉人。收编六镇流民为军,拉河北豪强,533年灭洛阳尔朱氏势力,另立孝武帝元修,占关东(黄河以东)。
宇文泰:武川镇人,匈奴人,学了身鲜卑本事。收拢关中贺拔岳军团和剩余六镇兵。534年,孝武帝受不了高欢的气,跑长安投宇文泰。高欢另立元善见(孝静帝),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宇文泰没多久毒死孝武帝,立元宝炬(文帝),定都长安。
534年,北魏正式分成东魏(高欢掌权,都邺城)和西魏(宇文泰掌权,都长安)。这个曾统一北方、一心汉化的大帝国,在内部撕裂中塌了,北方重回东西对打。
结语:改革的代价与融合的底色
回头看北魏一个半世纪,像场热闹又悲壮的大戏。拓跋鲜卑铁骑结束北方百年战乱,够厉害;孝文帝汉化改革的勇气与眼光,真让人佩服。它让北方胡汉融合加速,把汉文化根扎进鲜卑统治层,为隋唐大一统铺路。洛阳的繁华,云冈、龙门石窟的石刻,都是那个时代的硬见证。
可改革太急,没顾新旧势力死活,尤其把北方边镇人逼到绝路,最终引火烧身。河阴之变的血,说到底是改革没踩稳步子的代价。
分裂后的东魏(后为北齐)和西魏(后为北周),走了不同路:一个在胡化与腐败里烂下去,一个在胡汉融合里攒劲。那个终将再统一北方、结束南北朝的关陇军事集团,已在西魏土地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