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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大陆上有一种作物，养活着将近5亿人口，却含有能致人死命的氰化物。它是穷人最后的口粮，也是无数孩童因营养不良致残的元凶。全世界每年种出来约2.5亿吨，但几乎没人把它当成’正经粮食’。这种作物叫木薯，而非洲人别无选择。

木薯的毒性

木薯确实有毒，而且毒性不小。

木薯块根和叶片中含有亚麻苦苷和百脉根苷，这两种物质在咀嚼或切割后会被植物自身的酶分解，释放出氢氰酸，就是古装剧里刺客咬碎的那种毒药。

新鲜苦木薯的氰化物含量可以达到每公斤400毫克以上，而人体的致死剂量大约是每公斤体重1-2毫克。换算一下，一个60公斤的成年人，吃下200-300克未经处理的苦木薯，就可能要命。

1981年莫桑比克大旱期间，饥饿的农民来不及对木薯进行充分的脱毒处理就直接食用，导致超过1000人急性中毒，其中至少100多人死亡。

2005年菲律宾一所学校的午餐事件中，27名学生因为吃了未处理干净的木薯点心而中毒，1人死亡。这些案例反复提醒我们，木薯的毒性绝非耸人听闻。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木薯其实分两类：甜木薯和苦木薯。甜木薯的氰化物含量较低，每公斤通常在50毫克以下，像普通蔬菜那样煮熟就能吃。真正高毒性的是苦木薯，含量可以高出甜木薯十倍以上。

问题在于，苦木薯恰恰是非洲种植最广泛的品种，不是因为非洲人不怕死，而是因为苦木薯的产量更高、更抗虫、更耐储存。对于常年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能不能活过今年’比’会不会慢性中毒’更重要。

非洲人吃木薯如何脱毒？

非洲人吃木薯吃了几百年，当然发展出了一套成熟的脱毒工艺。这些方法看起来简单粗糙，但背后其实有清晰的逻辑。

最传统的做法是’泡水+晒干’。农妇们把木薯块根去皮后切成薄片或条状，浸泡在流动的河水里3到7天。泡水的作用是让木薯细胞中的酶和糖苷充分接触，加速氰化物的释放。氢氰酸是挥发性的，一旦生成就会溶入水中或散发到空气里。

浸泡完成后，再把木薯片摊在阳光下暴晒数日，高温和紫外线进一步降低残留毒素。经过这套处理，苦木薯的氰化物含量可以降到每公斤10毫克以下，勉强达到安全食用的标准。

还有一种更高效的方法是发酵。西非地区流行把木薯块根捣成糊状，然后放在袋子里任其自然发酵3到5天。发酵过程中，乳酸菌等微生物会进一步分解残留的糖苷，同时让木薯糊产生独特的酸味。

这种发酵后的木薯糊叫’fufu’或’garri’，是尼日利亚、加纳等国的国民主食。发酵还有一个好处：它延长了木薯的保质期，处理好的木薯粉可以储存几个月而不变质。

但问题在于，这些传统方法非常耗时，而且效果取决于操作是否规范。旱季缺水，泡不了那么久怎么办？雨季阴天，晒不干又怎么办？饥荒年头，等不及发酵完成就得吃又怎么办？每一个’怎么办’，对应的都是一批急性或慢性中毒的病例。

世界卫生组织的调查显示，在刚果（金）、坦桑尼亚、莫桑比克等国的偏远农村，木薯的脱毒处理完成率只有60%-70%。剩下那30%-40%的家庭，吃的是’半生不熟’的木薯，体内长期低剂量摄入氰化物。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慢性中毒的典型症状叫’康佐’（Konzo），患者双腿肌肉痉挛、无法行走，严重者终身瘫痪。刚果（金）某些地区，康佐的发病率高达每万人100例以上，患者绝大多数是儿童和育龄妇女——因为她们蛋白质摄入最少，身体解毒能力最弱。

为什么非洲人不改种别的？

明知道有毒，为什么非洲人还是坚持种木薯？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非洲的土地和气候里。

撒哈拉以南非洲有大片大片的热带稀树草原，年降水量在500到1500毫米之间，听起来不少，但分布极不均匀。雨季暴雨成灾，旱季滴水难求。这种气候条件下，玉米和水稻都很难伺候：玉米需要稳定的水分供应，连续干旱一个月就可能绝收；水稻更不用说，压根找不到那么多水田。

木薯就不一样了。它对土壤的要求极低，酸性土、贫瘠土、沙质土，都能长。它的根系深，可以扎到地下两米以上吸取水分，即使连续四五个月不下雨，也能苟住不死。更关键的是，木薯几乎不需要什么投入——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种下去基本可以不管。一公顷木薯的产量可以达到10-30吨，换算成热量，是玉米的1.5倍以上，是高粱的2倍以上。

还有一点经常被忽略：木薯可以’存在地里’。玉米成熟后必须及时收割，否则会霉变或被鸟吃掉；水稻更是需要抢收抢种。但木薯的块根埋在土里，可以持续生长12到24个月，什么时候缺粮什么时候挖，相当于一个’活的粮仓’。对于没有现代仓储设施的非洲农民来说，这个特性简直是救命的。

1960年代到1980年代，尼日利亚的木薯种植面积翻了三番，从200万公顷扩大到将近600万公顷。同期，尼日利亚的人口也从4500万涨到了8000万。木薯成了人口爆炸时代的’安全垫’，它不能让你吃得好，但至少能让你吃饱。

推广木薯还是消灭木薯？

木薯让非洲人活下来了，但也只是活下来而已。

纯粹依赖木薯的饮食结构，意味着严重的营养缺乏。木薯的热量很高，每100克能提供160千卡，但蛋白质含量只有可怜的1%左右，脂肪几乎为零，维生素和矿物质也乏善可陈。

长期以木薯为主食的人群，普遍面临蛋白质-能量营养不良的问题，儿童发育迟缓、免疫力低下、认知能力受损。世界银行的统计显示，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儿童发育迟缓率高达34%以上，远高于南亚和东南亚，木薯单一化饮食是重要原因之一。

国际农业研究机构这些年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培育低毒高产的木薯新品种，二是推广营养强化木薯。尼日利亚国际热带农业研究所（IITA）开发的’维生素A强化木薯’，块根呈现黄色或橙色，β-胡萝卜素含量比普通白色木薯高出十几倍。

2011年这个项目在尼日利亚推广试点，到2020年已经覆盖超过100万农户。但说实话，进展很慢。农民接受新品种需要时间，改变饮食习惯更需要时间，而每一年的饥饿都等不及。

另一条路是发展木薯加工业，把木薯从’粗粮’变成’工业原料’。木薯淀粉可以做成酒精、葡萄糖浆、生物塑料，产业链拉长了，农民的收入就能提高，也就有钱去买别的食物。

泰国就是这么干的，泰国是全球最大的木薯出口国，但泰国人自己很少吃木薯，他们把木薯加工成淀粉和酒精卖给中国和欧洲，换回来的外汇拿去买大米。非洲目前的木薯加工产能还很弱，绝大部分产量都是’自产自销’，离泰国模式还差得远。

木薯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关于’次优选择’的故事。它有毒，但饥饿更致命；它营养贫乏，但贫穷不允许挑剔。非洲人不是不知道木薯的问题，只是他们手里能打的牌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