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望族指的是历史悠久的显赫家族,这一概念最早可以追溯至春秋时期晋国六卿氏族。晋文公创立三军六卿制,由赵、韩、魏、智、范、中行六家世族轮替执掌军政,长期把持国政。至春秋末期,韩、赵、魏三家联手,逐步吞并其余三家,最终瓜分晋国,史称“三家分晋”,而这也是春秋进入战国的标志事件。

这一期主要讲一下魏晋时期的两个望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

据史料,王氏自称是东周灵王太子姬晋的后代,姬晋因直谏被废为庶人,其子宗敬曾在周室任职,当时人称“王家”,其子孙遂以“王”为氏。宗敬的十五世孙王翦与其子王贲皆为秦将,在统一六国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秦末天下大乱,王翦之孙王离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击败,其后人因避乱逐渐迁。其中一支迁居于琅琊郡今山东临沂是为琅琊王氏;另一支则徙居太原,形成太原王氏。尽管两大家族在地域上分化,但长期保持着同宗共祖的认同。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后,西晋统治崩溃,少数民族混战中原,北方士民为躲避战乱,纷纷举族南迁避难,史称“永嘉南渡而在琅琊王司马睿南渡建康时,琅琊王氏是最早且最关键的支持者。王导为其谋划全局、安抚士族,其族兄王敦则掌握军事,最终共同辅佐司马睿建立东晋。对晋元帝司马睿有拥立之功的琅琊王氏在东晋的地位自然是举足轻重王氏子弟纷纷入朝为官,由此形成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政治格局,王氏也因此跃升为东晋初期权势最盛的家族。

永嘉南渡

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功高震主皆殒身”,当琅琊王氏的权势到达顶峰时,来自皇权的猜忌与制衡也随之而来。昔日的鼎盛渐成过往,以致到南北朝时期王氏家族虽仍凭数百年的积淀享有声望却早已远离权力核心,成了一个声望高于实力的家族。

这让我想起,前不久去四明山时,在栖霞坑古道意外遇见一座王氏宗祠。据村里老人讲,这里的王氏正是当年琅琊王氏的后代——家族没落后,其中一支历经多次迁徙,最终在明代定居在了四明栖霞坑距今已经有500年以上的历史了。山间这座安静的祠堂或许仍在铭记着那个时代属于王氏的辉煌吧。

四明栖霞坑王氏宗祠

不过,说起琅琊王氏,真正让后世记住的,还是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和王凝之这样的人物。

王羲之与王献之自不必多说,至于王凝之做法祷告,妄图召唤阴兵守城最终却城毁人亡的荒唐行径也不再展开,诸君有兴趣可以自行查阅。而谈到王徽之(字子猷),就不得不提他雪夜访戴的故事:

王子猷有一天雪夜突然兴起,想起在远方的老友戴安道,便决定连夜乘船去拜访他,经过一宿的功夫行了七十多公里的水路,才在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到达,结果王子猷刚到人家家门口就折返了,旁人不解地问他原因,王子猷笑着解释道:“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所谓奔赴的意义,未必在于抵达,而是你敢不敢在漫天风雪中认领心头的那一抹炽热。

王子猷雪夜访戴

这几天正逢大雪节气,也看到家乡的友人们都在记录“雨雪霏霏”的景象,借此氛围,我想分享一段之前看到过的话:“大雪的秘密在于,它不是让你看大雪,而是让你看大的积蓄,江海在冰层下囤积暗流,种子在雪被里折叠春天,而你在过去这一年的奔波与努力中也已经生长出来更有力量的筋骨。所以不妨让心底的子弹再飞一会,让努力飞成底气,让孤独飞成清醒,让所有看似没有回响的奔跑都飞成一场漫天席卷的只属于你的春天的前奏。”可惜南方终是与大雪的缘分浅些,但也无妨,此时北国有万里雪飘的壮阔,待到来年三月,南方也有杏花春雨江南的温婉,所以南方的朋友们,不必为无雪而焦躁,风物各异,各有其美。

北国万里雪飘

言归正传,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在琅琊王氏遭受朝中排挤之时,另一支名门望族迅速崛起——陈郡谢氏。

当时,谢安由于的声誉和杰出的政治才能被推上了宰相的宝座,他的子侄也各领重兵,镇守要地,谢氏一族几乎主导了东晋的军政大局。特别是在公元383年,由谢安坐镇京师任总指挥,谢玄、谢石等谢氏子弟分任都督和将军,几人共同指挥了震古烁今的淝水之战。这次战役东晋以八万之众击溃前秦二十五万大军,成就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也将谢氏家族的声望推至顶峰。事后,谢安等人同日受封公爵显赫比。谢氏由此彻底取代琅琊王氏,成为与司马氏“共天下”的头等士族。面对谢氏迅速崛起,王氏为维持家门地位,积极与谢氏联姻。此举虽然一定程度上延续了王氏家族的影响力,但也因此逐渐成为谢氏附庸,丧失了独立政治话语权。

在当时的谢氏后人中,较为著名的有谢灵运、谢朓和谢道韫。谢灵运与谢朓合称“二谢”,上篇文章已对他们做过简要介绍,这里便不再重复。而关于谢道韫有一则耳熟能详的故事:

一日,谢安携子侄一辈于庭中赏雪,兴起时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听罢浅笑不语,转而看向谢道韫,这位侄女从容接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笑,激赞不已。

名门望族(上)

谢道韫在回答时融入了自己的遐想,将飞雪比柳絮,灵动轻盈,富有诗意。就是这样一段吟诗偶得的佳话,成为后世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典故——咏絮之才从此,“咏絮之才”成为女子才情的代名词,正如《红楼梦》中对林黛玉的判词:“堪怜咏絮才。”

柳絮因风起

此外,谢道韫还有一个著名典故:林下风气。这里的“林下”指的是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他们以旷达洒脱著称。当时和谢道韫齐名的还有张彤云,人们因二女才情高低争论不休。一位名叫济尼的人评价道:谢道韫有“林下风气”,张彤云是“闺房之秀”。大家闺秀,古来有之,数不胜数,而称赞有林下风气的才女,古往今来,唯有谢道韫一人,二女才情高下立判。

让我感到惋惜的是,谢道韫曾凭借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闻名天下,但正史中提及她却只是一句“左将军王凝之妻也”。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子,却只能作为王凝之的陪衬被记录,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但历史上有这般遭遇的女子又何止谢道韫一人?西汉时因文采出众被汉成帝封为婕妤的班婕妤不也如此吗?她曾写下《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自此,团扇几乎成为红颜薄命、佳人失时的象征。然而这位被太后称赞文采斐然,兰心蕙质的女子却连名字都未曾留下,后人只知她姓班,受封婕妤,便称她为班婕妤。后来因遭赵飞燕姐妹陷害,只得夜夜独守冷宫,顾影自怜。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不知名姓,却因成为西楚霸王项羽姬妾而被后人铭记的虞姬、“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她们在史书中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章节,在男性文豪如焰火般照耀夜空之时,她们的故事只是或荡气回肠或海枯石烂的点缀,是少有人关注到余烬深处的点点火星。她们生活在她们的时代里,自有其温度,可流传到今天,不知有多少人的故事失传,姓名沦为某一页历史的简短注脚。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王氏当年的结局似乎又在谢氏身上重演,极盛之后便是衰败,因受皇族猜忌,处处打压,谢氏也逐渐失去往日的荣光。曾经只手可遮半边天的王谢两个望族就这么没落了,不禁让人想起刘禹锡的那首《乌衣巷》

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昔日南京秦淮河上的朱雀桥和南岸乌衣巷的繁华鼎盛,而今却只剩下野草闲花和残阳独照,燕子寄居的主人家已非旧时的主人,那些曾经烜赫一时的达官贵族,也如过眼烟云,成为历史的陈迹,真可谓是沧海桑田、人生多变。

乌衣巷

古琅琊即现在的山东临沂,琅琊除了王氏以外,还有琅琊颜氏和琅琊诸葛氏等名门。诸葛氏就是三国诸葛丞相的后代,而颜氏除了书法大家颜真卿外,更有一位流芳百世的颜杲卿。

安史之乱时,常山太守颜杲卿城破被俘,面对叛军首领安禄山的招降,他怒骂不止,安禄山气急败坏之下割掉了他的舌头。即便如此,他仍骂不绝口,最终在含糊不清的骂声中一直骂到了气绝身亡。与颜杲卿一起,颜氏一门这一天一共有三十多人慷慨就义,可谓是满门忠烈!五百多年后,颜杲卿就义的这个瞬间被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定格为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颜杲卿的舌头从此垂名青史。而前半句的为张睢阳齿指的是在安史之乱中张巡睢阳之战,面对十三万之众的叛军,他以六千兵力坚守睢阳城,死守近十个月,宁死不屈,甚至咬碎了自己的牙齿,最终整个睢阳城无一人生还。

皇皇二十四史,浩浩长卷,往往记录的是王侯将相的贵族家史,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般大族的起落沉浮。而普通百姓在正史中不少时候仅用三个字就概括了,那就是人相食。这轻描淡写的短短三字却道尽了无数被湮没的苦难。

突然发现,读史越深,便越会在这极致的反差间,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虚无。君不见,昔年王羲之与友人曲水流觞、畅叙幽情的兰亭盛会,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君不见,石崇那极尽奢靡、冠绝一时的金谷园,也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恰如《桃花扇》里那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从这个视角上看,历史恰似一个喧嚣的舞台:众人追名逐利,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正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更迭,家族兴衰,繁华盛事,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到头不过是荒冢一堆草没了。

流觞曲水图

置身如此深重的历史虚无感中,不禁让我想起了千年前《春江花月夜》里的那个夜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生命一代又一代,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江月这般机械循环往复的意义是什么?而我们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诗中接着写道不知江月待何人?”当我们在凝望江上的月亮时,这轮孤月究竟又在沉默地等待着何人呢?关于这个问题,复旦大学的骆玉明教授给出了很好的回答:如果从生命独一无二的角度来讲,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世界所等待的人,也是江月等待的人,世界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赋予了世界意义。换句话说,生命好在没有意义,所以才容得下各自去赋予意义。受此启发,之后每当我被人问起“不知江月待何人”的时候,我总会微微一笑,回答道:“当清辉洒在我身上的时候,答案不言而喻。

春江花月夜

絮絮叨叨讲了这么多,最后就拿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末尾写的一段话作结吧。这段话,一位好友曾向我推荐了无数次——每次聊到人生话题,他总要在我面前朗诵一番,最终连语调我都已熟悉:我之所以写徐霞客,是想告诉你,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是呀,不论你在历史上多辉煌,生平多么显赫,拥有多么波澜壮阔的一生,落史书上,也不过就是那薄薄的几轻轻一翻,就翻过去了。而世间所有烟柳繁华、温柔富贵,也都如过眼云烟,终是一场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人生的意义,其实转过身来才发现:我们自己,就是人生的意义,这倒真应了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总以为人生要等一个轰轰烈烈的转折,却忘了此刻正捧着热茶的你,此刻正赶路的你,就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所以,诸君啊,我们的人生大可不必绚烂,只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不管晴天还是下雨,享受在每个片刻,便已是极好的圆满。

写在最后:

这篇文章本来想连同五姓七望,关中四姓一块讲的,但自己想说的东西实在太多,不知不觉就已四千多字了,也不知这样一篇冗长而又驳杂的文章,最终能有几人读到此处,剩下的部分,只好留待下次再说了。文至终章,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早些时候自己对人生的一点思考。我们常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向前奔跑,却忘了问自己是否喜欢这个方向。词中的“阑珊处”,于我而言,便是回归本心、安住当下。诸君“灯火阑珊处”或许有另一番风景。如果读完有些许感触,不妨也问问自己:我是否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不可重复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