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清明,江南一带阴雨连绵。
十五岁的沈墨随着父亲沈世钧,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一步步向栖霞山深处走去。此行是为沈墨的祖父扫墓,这是沈家每年的惯例。
“墨儿,跟紧了,这山路滑。”沈世钧回头嘱咐道,手中的油纸伞在狂风中摇曳不定。
沈墨应了一声,抬头望向天际。灰蒙蒙的云层低垂,雨丝如织,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这清明雨来得蹊跷——方才还是细雨霏霏,转眼便成了倾盆大雨,仿佛天破了个窟窿。
山路越发泥泞,扫墓的人群在暴雨中慌乱奔走,互相推挤。沈墨一个踉跄,险些滑倒,待他站稳身形,却发现父亲的身影已被人潮冲散。
“爹!”沈墨高声呼喊,声音却被风雨声吞没。
人群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荒山野岭中。天色昏暗如夜,仅有的一丝天光也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沈墨只能凭借模糊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古旧的祠堂,虽已破败不堪,却仍透着一股庄严之气。
沈墨犹豫片刻,迈过齐膝的高高门槛,走了进去。
祠堂内部出人意料地干燥,丝毫没有木屋在雨季应有的潮湿霉味,反而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般的清新木香。偌大的厅堂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地面。
沈墨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他仔细巡视了一圈,确认这里早已荒废多年。
门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沈墨想起祖母生前常说:“清明雨下得越大、越久,那年死去的人就越多。这雨啊,是死者的眼泪。”
正当他沉浸在这思绪中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墨猛地回头,只见一位白衣少女静立在那里。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过膝白裙,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看见光线穿透她的肌肤。
然而沈墨仔细看去,却未见皮肤下有丝毫血管的痕迹。
若是寻常人,在这荒山古祠中遇见如此诡异的少女,必定惊恐万分。但十五岁的沈墨却毫无惧色,反而欣喜地走上前去。
“你也来避雨吗?”沈墨笑着问道。
少女略显惊讶,随即回以微笑。沈墨注意到她的赤足洁净无尘,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雨水的痕迹。从门槛到她站立之处,也没有任何脚印,仿佛她是飘进来的。
“你迷路了?”少女开口,声音清亮如泉,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却诡异地没有在厅堂中产生回音。
沈墨点头,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少女走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出人意料地温暖,与冰凉的春雨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衣服湿透了,若不弄干,寒气入骨,对你不好。”少女柔声道。
沈墨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物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难耐。
“你为什么没有湿?你不是也从外面来吗?”沈墨好奇地问。
少女嫣然一笑:“我当然不会被淋湿,你觉得一滴雨可以淋湿另一滴雨吗?”
沈墨似懂非懂。少女不再解释,只是将手平放在他肩上。不一会儿,沈墨感到周身温暖起来,衣物上的水分仿佛被吸了出来,凝聚在少女手中,随后渐渐消散。
做完这一切,少女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沈墨注意到,少女的目光始终游离在雨幕和远山之间,仿佛在期盼着什么人的到来。
天色越来越暗,雨势越来越大,山风呼啸而至,如刀子般锋利寒冷。沈墨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尽管心中期盼父亲的出现,但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
“如果我死在这山上,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少女见状,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醒醒,睡着了会被冻死的,山上的气温降得很快。”
然而她的声音在沈墨听来越来越遥远,几乎被雨声完全淹没。
“你是人啊,还这么小,这世界应该还有你值得留恋的东西啊。”少女急切地说。
“你不是吗?”沈墨强撑着反问。
少女见他回应,松了口气:“我和你不一样。”
此时,沈墨感到四周温度骤降,空旷的山谷中隐约传来哭泣声,分不清是扫墓者的哀泣,还是游魂的悲鸣。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仿佛随时会飘起来。
少女面露忧色,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如微风拂过。
“坚持住,你父亲一定会来的。”她说着,掌心忽然泛起白雾,雾气缓缓笼罩住沈墨,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和湿冷的空气。
“谢谢你。”沈墨虚弱地说,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少女没有回应,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即使在这昏暗的夜色中,也清晰可见。她如同黑夜中的月亮,散发着银白色的微光,只是这光芒正逐渐暗淡。
沈墨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想要拉住她。孩童的心思单纯直接——既然她要走了,自然要伸手挽留。
然而他的手指只触到了一片虚空。
在他伸手的刹那,少女的身影已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墨怔在原地,分不清刚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
就在这时,雨声中传来了父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充满了绝望和自责。沈墨立即冲出门外,朝着声音的方向高声回应。
很快,沈世钧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他看到儿子,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将他搂入怀中。沈墨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没事就好。”沈世钧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要抱起儿子离开。
沈墨却执意不肯,将白衣少女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末了追问:“爹,那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沈世钧听罢,沉默良久,最终用手电筒照向地面。
门槛内侧,有一滩清澈的雨水。
“那是雨灵。”沈世钧低沉道,“她们只能生活在墓山,是天上的雨水流过坟墓时,带着死者执念所化的精怪。她们永远无法成道,也无法离开这片山林。每逢下雨,雨灵就会出现,帮助那些在山上迷路的人。”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沈墨急切地问。
沈世钧轻叹一声:“回天上了吧。她们每帮助一个人,就会消散,等待下一次降雨时再度凝聚成形,继续在山间游荡,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说不定,那雨灵里也有你爷爷的一份心愿。”
说着,他抱起沈墨,用外衣将他裹紧。沈墨依偎在父亲温暖厚实的胸膛上,很快沉沉睡去。
等沈墨再次醒来,已是在家中的床榻上。
自那以后,沈世钧再也不带沈墨上山扫墓,无论他如何恳求。沈墨想再见雨灵一面的愿望,也就此落空。
时光荏苒,转眼十年过去。
沈世钧因病去世。二十五岁的沈墨独自踏上了前往栖霞山的路,为父亲扫墓。
清明雨依旧缠绵,山路依旧泥泞。沈墨撑着油纸伞,一步步走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那座古祠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了。木柱上的虫蛀痕迹越发明显,门槛也矮了不少——或许是岁月磨损,或许是他已长大。
沈墨迈过门槛,走进祠堂。厅堂依旧空旷,只是灰尘更厚了。
他在祠堂中央站了许久,期待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再次出现。
然而什么也没有。
雨势渐小,天光微亮。沈墨轻叹一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槛处有一抹白色。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位白衣少女静立在那里,与十年前一般无二。
“你…”沈墨一时语塞。
少女微笑:“你长大了。”
“你记得我?”
“每一滴雨都记得它滋润过的土地。”少女的声音依旧清亮,“你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沈墨凝视着她近乎透明的肌肤:“你到底是什么?”
少女赤足轻点地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我是雨灵,是死者的执念,是清明的眼泪,也是迷途者的指引。我非人非鬼,只是一缕愿意温暖人间的念想。”
“十年前,你为何要帮我?”
少女望向门外的雨幕:“因为你祖父的执念就在我之中。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父亲,而你父亲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一代代的牵挂,化作了清明时节的雨,也化作了我们这些雨灵。”
沈墨默然。
少女继续道:“雨灵的存在很短暂。我们每次现身,都会消耗积累的执念。当执念耗尽,我们就会消散,等待下一次清明雨的召唤。”
“那你现在…”
“我是来告别的。”少女的笑容恬淡,“你父亲的执念已经安息,他走得很平静。而你也已长大成人,不再需要我的庇护。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沈墨急切地上前一步:“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你一定要消失吗?”
少女轻轻摇头:“雨灵本就为守护而生。当不再被需要,就是我们回归天地之时。”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等等!”沈墨伸手,却再次抓空。
少女的身影已淡如轻烟,唯有声音还在空中回荡:
“记住,清明雨是死者的眼泪,而我,只是一滴想要温暖人间的雨。”
话音刚落,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门槛处,只留下一滩清澈的雨水。
沈墨怔怔地望着那滩水,许久不曾移动。
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沈墨走出祠堂,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着他童年奇遇的古建筑。
下山的路不再阴冷,反而透着雨后的清新。
沈墨知道,他不会再遇见那个白衣少女了。
每年清明,当雨水落下,他都会想起那个肤如透明、心怀温暖的雨灵。想起在这纷乱人世中,仍有一些非人的存在,比人类更懂得何为守护。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某个清明雨日,当另一个迷途的孩子闯入那座古祠,仍会有一位白衣少女现身,用她透明的双手,为那孩子驱散寒意。
直到执念消尽,直到不再被需要。
雨灵不息,执念不止。
而这,就是清明的雨,永远带着死者未尽的牵挂,滋润着生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