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太原有个姓王的书生,这天清早出门,路上遇见一个女子,抱着个包袱独自赶路,走得十分吃力。王生快步赶上,一看竟是个十六七岁的俏丽佳人,肤白貌美大长腿,心里不由得一阵荡漾。
王生问道:“小娘子,怎么天没亮就一个人赶路?”
女子哀声道:“哥哥,你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又解不了我的忧愁,何必多问。”王生忙说:“娘子貌美如花,能你有什么愁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忙呢。”
女子神色黯然:“父母贪财,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妾。那家的正室夫人嫉妒心重,早上骂晚上打,我实在受不了,这才逃了出来。”
王生追问:“那娘子要到哪里去?”
女子摇头叹息道:“小女子无依无靠,哪有什么固定去处。”
王生便说:“小娘子,我家离这不远,若不嫌弃,可暂去歇脚。”
女子听了,露出喜色,跟着他走了。
王生无限殷勤,替她拿着包袱,领她回到书房。
女子见屋里没人,问道:“公子家里没有别人吗?”
王生答:“这是书房。”
女子打量四周:“这里很安静,我喜欢这里,公子若可怜我,想救我性命,千万要保密,不要告诉外人。”
王生一口答应,说着就牵住了女子的手。
当夜二人便同宿一处。
王生将女子藏在密室,每日和女子腻歪在一起,过了半个月都没人知道。
只是王生自从和女子做了露水夫妻之后,日渐消瘦,虽然才二十来岁,原本强健的身躯,开始变的瘦弱不堪,头发也开始白了,好像一下老了40多岁。
后来王生的妻子发现丈夫整整半个月没有回家,便去找他,发现丈夫竟然变成了六旬老汉,心中大惊,忙问其故。
王生无奈,只好悄悄告诉了妻子陈氏。陈氏怀疑这女子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小妾,劝丈夫打发她走。王生不听。
一日王生去集市,遇到个道士。道士盯着他看,突然吃惊地问:“你最近遇到什么了?”
王生说:“没有啊。”道士皱眉:“你身上邪气缠绕,怎还说没有?”
王生极力辩白。道士摇摇头走了,边走边叹:“糊涂啊!世上真有死到临头还不醒悟的人!”

王生听这话古怪,心里对女子起了疑。转念一想,那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是妖怪?定是道士想借驱鬼骗钱。回到书房,门却从里面闩上了。王生心中生疑,翻过破墙头进去,见里屋门也关着。他蹑手蹑脚凑到窗前偷看——这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狰狞的恶鬼,脸是青绿色的,牙齿尖得像锯子,正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拿着彩笔细细描画。画完扔下笔,双手拎起人皮抖了抖,像穿衣服般往身上一披,霎时变成了那个美貌女子!
王生吓得腿软,连滚带爬逃了出来,急忙去找道士。四处寻找,终于在郊外遇见,扑通跪下哀求救命。道士说:“这东西也可怜,刚找到替身,我不忍伤她性命。”便将一个蝇拂交给王生:“挂在你卧室门上。”临别约好,有事去青帝庙找他。
王生回到家,不敢去书房,睡在内室,把蝇拂挂在门上。一更时分,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生不敢看,让妻子去瞧。陈氏见那女子来到门前,盯着蝇拂不敢进来,站了许久,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女子又回来,骂道:“道士吓唬我!难道到嘴的肉还吐出来不成!”一把扯碎蝇拂,撞破房门冲进来,直接扑到王生床上,撕开他的胸膛,掏出血淋淋的心脏就走。
陈氏吓得放声大哭,丫鬟点灯进来一看,王生已死,胸腔血肉模糊。陈氏又惊又怕,哭都不敢大声。
陈氏让王生的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怒道:“我本来可怜她,这鬼东西竟敢如此!”随即跟着二郎赶来。到了王家,那女子已不见踪影。道士抬头四望:“还好没逃远。”问二郎:“南边院子是谁家?”
二郎答:“是我住的地方。”
道士说:“现在就在你家。”二郎愕然,说没有。道士问:“有没有不认识的人来过?”二郎说:“我一早就去青帝庙了,不知道,得回去问问。”
不一会儿二郎跑回来:“真有!早上来了个老婆子,说要帮佣干活,我妻子留了她,现在还在呢。”道士点头:“就是她了。”
二人赶到南院。道士手持木剑站在院中,喝道:“孽障!还我蝇拂来!”屋里那老婆子顿时脸色惨白,冲出门想逃。道士追上就是一剑。老婆子应声倒地,人皮“哗啦”一声脱落,现出厉鬼原形,趴在地上发出猪叫般的嚎声。道士一剑斩下它的头,尸体化作浓烟在地上盘旋。道士取出个葫芦,拔掉塞子放在烟中,那葫芦像吸气般“嗖嗖”作响,转眼间就把烟吸尽了。道士塞好葫芦收起来。
大家再看地上的人皮,眉眼手脚俱全。道士像卷画轴一样把它卷起,也收进袋子,便要告辞。陈氏跪在门前哭求,问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道士摇头说不能。陈氏伏地不起,哭得更加悲切。道士沉吟片刻:“我道行浅,确实不能起死回生。不过可以指点一个人,或许他能,你去求求看。”
陈氏忙问是谁。道士说:“街市上有个疯子,常常睡在粪土堆里。你去磕头哀求他。如果他发疯侮辱你,千万别动怒。”
二郎也知道这个人。于是别过道士,陪着嫂子去找。
果然见一个乞丐在路上疯疯癫癫唱着歌,鼻涕流了老长,浑身恶臭让人不敢靠近。陈氏跪着爬过去。乞丐笑道:“美人喜欢我?”陈氏说明来意。乞丐大笑:“男人多得是,救他干什么?”
陈氏不住哀求。乞丐怪叫道:“稀奇!人死了求我救活,我是阎王爷吗?”抓起棍子就打陈氏。陈氏忍痛受着。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乞丐咳出满口浓痰,捧到陈氏嘴边:“吃了它!”陈氏面红耳赤,十分为难。想起道士的嘱咐,只得闭眼强咽下去。只觉得那东西进了喉咙,硬得像团棉絮,卡卡地往下走,最后堵在胸口。
乞丐拍手大笑:“美人真喜欢我啊!”说完起身就走,再不回头。
陈氏跟在后头,见他进了庙里。追进去找,却不见踪影。前前后后搜遍,毫无踪迹,只得又羞又悔地回家。想着丈夫死得惨,又受这吞痰之辱,悲从中来,只求一死。
正要整理尸体,家人都在旁看着,没人敢上前。陈氏抱着尸体收拾流出的肠子,一边整理一边哭。哭到声嘶力竭时,突然一阵恶心,只觉得胸口堵着的东西猛冲出来,来不及回头,那东西已掉进王生胸腔。陈氏惊看,竟是颗人心!在王生胸腔里还突突跳动,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陈氏大为惊异,急忙用手合拢丈夫胸腔,使劲抱住。稍一松懈,就有白气从缝里冒出。她赶紧撕了布条紧紧捆住。用手抚摸,尸体渐渐有了温度。盖上被子后,半夜掀开看,竟有了呼吸。天亮时,王生居然活过来了!
王生说自己恍如做梦,只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再看胸前伤口,已结了铜钱大的痂,不久便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