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有位名叫孟龙潭的书生,与一位朱姓举人一同客居京城。这一日,春日晴和,两人在寓所闷坐无聊,便相约出游,信步而行,不觉走到一处寺院前。

山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二人推门进去,正观望间,偏殿里走出一位老僧,灰布僧衣,白须飘飘,见有客来,整了整衣衫,上前施礼相迎,态度很是谦和。问起来,方知这寺中香火不盛,平日只他一人挂单在此。老僧便引着二人各处随喜参观。

来到正殿,当中供奉着志公禅师的塑像,法相庄严。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殿内两侧的壁画。但见那壁上丹青焕彩,笔法精妙非常,所绘人物、景致,莫不栩栩如生,仿佛呼之欲出。

孟龙潭与朱举人缓步观赏,啧啧称奇。朱举人踱到东墙下,抬眼细看,这一幅画的是“天女散花”的故事。画中祥云缭绕,仙乐隐隐,众多天女姿态各异,或持花篮,或拈仙葩,衣裙飘举,环佩叮咚。其中有一位垂髫少女,年可十四五,正微侧着身子,纤指拈着一朵鲜花,唇边含着盈盈笑意。画师手段真是了得,将这少女画得樱唇欲启,眼波流转,那含情带笑的模样,竟不像画中人,倒像是真人凝在壁上一般。

朱举人看得痴了,两眼定定地瞅着那拈花天女,只觉得那笑容愈来愈生动,眼波真要流淌出来似的。他本是少年心性,又颇有才情,素来易为美好事物动心。此刻对着这画中仙子,不觉神摇意夺,恍恍惚惚的,心思全被摄了去。正凝想间,忽然身子一轻,飘飘荡荡的,好似乘上了一团云雾,眼前光影变幻,待定下神时,竟已不在殿中,而是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了。

定睛观瞧,只见眼前殿阁重重,楼台叠叠,云雾缥缈其间,奇花异草遍地,香气馥郁袭人。这哪里还是人间寺院?分明是仙境洞天。远处一座高台之上,一位老僧正在说法,宝相庄严,声如洪钟。台下环绕着许多听讲的人,男女皆有,个个仪态不俗,气度非凡。朱举人心中惊疑,却也不敢造次,便悄悄杂立在人群之中,且观动静。

过了片刻,忽然觉得身后衣襟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回头看去,这一看,心头怦然一跳——不是别人,正是画中那位拈花微笑的垂髫少女!那少女见他回头,嫣然一笑,也不说话,转身便走。朱举人此时早将疑惑抛在脑后,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上。

那少女步履轻盈,穿过几道曲曲折折的回廊,绕过几处假山花树,来到一间精巧雅致的小舍前,推门进去,却又回身向朱举人招了招手。朱举人到了门前,倒有些踌躇起来,不敢贸然进去。少女见他犹豫,抿嘴一笑,举起手中那朵鲜花,遥遥向他示意。朱举人这才下定决心,快步走进舍内。

这小舍布置得十分清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却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少女见他进来,脸上微现红晕,垂首不语。

朱举人至此,哪里还把持得住?上前轻轻将她拥住。那少女略略推拒,便也依从了。二人遂成就了好事。

云雨既毕,少女整理衣裳,对朱举人道:“我得出去一会儿,免得同伴生疑。你且在此安心待着,莫要出声,莫要咳嗽。等夜里人静,我再来寻你。”说罢,出门去了,反手将门掩上。

朱举人独坐室中,回想方才际遇,真如做梦一般。看看屋内陈设,摸摸身下锦褥,又分明真实无比。他既感新奇,又有些忐忑,只得依言静候。

到了晚间,果然那少女悄悄回来,二人又如胶似漆,又是一番云雨。如此过了两日,每至夜间,少女必来相会,天明方去。朱举人沉浸在这温柔乡中,乐不思蜀,几乎忘了自己从何而来,身在何处。

谁知到了第三日上,却出了岔子。原来少女的行迹,终究被几位要好的女伴觉察了。这几个天女般的姑娘,也都是画中人物,平素与拈花少女一同起居,情同姐妹。这日她们觑个空子,一拥而入小舍,将躲在帷帐后的朱举人搜了出来。

众女一见,不但不惊,反而拍手嬉笑起来。一个年纪稍长的,指着拈花少女笑道:“好哇,我说你这几日怎的神神秘秘,原是藏了个如意郎君在此!瞧你这模样,腹内小郎君怕都都有了,还梳着这垂髫发式,假装小姑娘么?”说得众女哄堂大笑。

那拈花少女羞得满脸通红,低头捻着衣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一个女子笑道:“姐妹们,咱们也别光顾着说笑,快给她改换装扮才是正理。难道还让她总作孩儿打扮么?”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有的取出金簪玉珥,有的捧来梳妆镜匣,按着那少女坐下,给她拆开发辫,梳起高高的云髻,插上步摇凤钗,又换了身更显窈窕的衣裙。

装扮既毕,众人再看时,只见她云髻高耸,鬟凤低垂,蛾眉淡扫,朱唇轻点,比先前垂髫时更添了十分妩媚,二十分艳丽。先前那少女的天真犹在,如今又多了几分娇柔风韵,更显天姿国色。

一个女伴打趣道:“妹妹如今是新妆初成,我们这些闲人,可别在这里碍眼讨嫌了。姊姊妹妹们,咱们快走罢,让人家好好亲热”众女又笑了一回,这才纷纷离去,临走还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舍内又只剩朱举人与少女二人。朱举人细看少女新妆,越看越爱,情不自禁上前将她搂住。少女经此一番,似乎也去了许多羞涩,二人情意绵绵,渐入佳境。正耳鬓厮磨,难解难分之际,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沉重响亮的靴子声,“铿铿铿”的,震得地皮都发颤。紧接着,又是“锵啷啷”铁链拖地的声音,杂乱喧哗的人语声、喝问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民间故事:书生迷恋壁画上少女,梦中与少女缠绵,醒来发现少女变少妇

少女闻声,脸色骤变,“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方才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一把推开朱举人,惊惶道:“不好了!定是巡查的金甲使者到了!”她拉着朱举人凑到窗边,将窗纸捅破一个小孔,偷偷向外张望。

只见院中站着一个金甲神将,身量极高,面如黑漆,目光如电,手中提着一条粗大铁链,链子那头拴着一柄乌沉沉的大锤。方才那些天女们,此刻都垂首站在周围,鸦雀无声。那金甲使者声如洪钟,喝问道:“人都齐了么?”众女齐声答道:“齐了。”使者又道:“尔等仔细听着!若有人私藏了下界凡人,趁早出来首告,免得连累众人,到时悔之晚矣!”众女又同声道:“并无此事。”

那金甲使者冷哼一声,转过身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四下扫视,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墙壁。少女吓得浑身发抖,回头急对朱举人道:“快!快躲到床榻底下去!万不可出声!”说着,自己疾步走到墙边,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墙上竟无声无息滑开一扇小小的暗门。她闪身进去,暗门随即合拢,丝毫看不出痕迹。

朱举人不敢怠慢,连滚带爬钻进床下,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刚藏好,便听得那“铿铿”的靴子声已到了门外,“哐当”一声,房门被推开。金甲使者在屋内踱了几步,铁链哗啦作响,朱举人躲在床下,只觉得那每一声脚步都踩在自己心尖上。好在使者并未久留,片刻后,脚步声又出门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外头的喧哗声、叱问声才渐渐远去,似乎巡查已毕,使者带着随从往别处去了。朱举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然而门外廊下,仍不时有天女们低低的说话声、议论声传来,他依旧不敢出来。

这般蜷缩在狭窄的床底,时间一长,朱举人只觉得腰酸背痛,四肢麻木。耳边好似有无数蝉在嘶鸣,眼前金星乱冒,种种难受滋味,简直无法忍耐。可他想起少女叮嘱,又听得外头人声未绝,只得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心中只盼那少女快快回来解救。到了此时,他早将自己是画外之人、如何来到此地的缘由忘得一干二净,满心满念只是眼下的危局与对那少女的牵挂。

却说那壁画之外,佛殿之中,此刻也正有一桩奇事。孟龙潭与朱举人原本一同观画,孟龙潭看完了西壁,回头想与朱举人说话,却忽然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朱举人竟不知去向了!他大吃一惊,急忙在殿内四处寻找,角角落落都看遍了,哪有朱举人的影子?

孟龙潭心下骇然,忙去问那一直陪在一旁的老僧:“大师,可曾见我那位同伴往哪里去了?”

老僧闻言,不但不惊,反而微微一笑,捋着白须道:“施主莫急,那位朱相公么,是听说法去了。”

孟龙潭更觉奇怪:“听说法?在这寺中何处听说法?”

老僧笑道:“不远,不远,就在眼前。”

说着,缓步走到东壁画前,伸出右手食指,在墙壁上轻轻弹了两下,口中唤道:“朱檀越,你游玩已久,为何还不归来?”

说来也怪,老僧这话音刚落,孟龙潭便看见那壁画之上,散花天女、祥云楼阁之间,竟隐隐现出一个人形轮廓,细看眉眼,不是朱举人是谁?只是那画中的朱举人,侧身而立,微微倾首,似在凝神细听什么,对老僧的呼唤恍若未闻。

老僧又提高声音,再唤道:“朱相公,你的游伴在此等候多时了,速速归来罢!”这一声呼唤,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只见画上朱举人的影像忽然模糊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淡淡的人影竟从壁画中飘然而出,轻轻落在大殿地上,正是失踪的朱举人!

只是此时的朱举人,与先前大不相同。他面色灰败,两眼发直,呆呆地立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一般,脚下软绵绵的,几乎站立不稳。孟龙潭慌忙上前扶住,连声询问。

朱举人定了好一会儿神,眼中才渐渐有了活气。他回想起方才经历,兀自心有余悸,断断续续对孟龙潭道:“我……我方才正伏在床榻之下,忽听得叩击之声,如同雷鸣,心中恐惧,这才出来窥探……”

二人不约而同,又转头去看那东壁上的“散花天女”图。这一看,朱举人更是目瞪口呆——画中那位原本垂髫的拈花少女,此刻竟已梳起了高高的螺髻,云鬟雾鬓,俨然一副新婚少妇的妆扮,哪里还有半分少女模样?

朱举人至此,方知自己方才那一段旖旎惊险的经历,并非全然是梦。他心中又是骇异,又是迷茫,急忙整理衣衫,向那老僧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恳切问道:“大师,弟子适才所历,是幻是真?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老僧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缓缓道:“阿弥陀佛。幻象由心而生,心不动,则万象皆空;心妄动,则无中生有。施主心中有何种念头,眼中便见何种景象。这其中的道理,老衲一个出家人,又如何能解说明白呢?须知’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朱举人听了这番玄机深奥的话,心中似懂非懂,只觉得一股郁气结在胸中,吐不出,咽不下,好不难受。孟龙潭在一旁,也是心中骇然,没了主张。二人再无心思观赏,向老僧匆匆施礼告辞,一步一阶,快快地走出这古怪的寺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