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而人的残忍并不仅限于对待同类,我们对待任何事物都是如此,特别是对待动物——以人道的名义,我们制定了屠宰守则。
第一章:动物的应激反应和疼痛
“科学研究表明,温血动物(包括家畜)能感受到疼痛和恐惧⋯⋯恐惧和疼痛也是引起应激反应的主要原因,而这种应激反应会影响这些动物的肉质。(当然,一切都归因于肉的质量。痛苦越小,肉质越好。)
动物会害怕移动的物体,还有黑暗,他们会拒绝进入黑暗之处⋯⋯(我确定是这样,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
他们害怕反射光,还有叮当作响的铁链、移动的人或物体、影子或者滴落的水。(影子或者滴落的水⋯⋯这几乎就是诗了,不,这是洞穴。)”
第七章:家畜的屠宰(屠宰动物的准备工作)
“运输途中受伤的动物和尚未断气的动物应立即屠宰(出于怜悯之心),如果做不到——则应在卸货后的两小时内屠宰。(因为肉的肉质会下降,依据痛苦=肉质不佳的逻辑关系。)不能行走的动物当场屠宰,或者用小车或传送带运至专门地点紧急屠宰。当准备就绪时,必须在保证安静、平静及消除不必要的忙乱和噪音的情况下,将动物送至电击区……”
“公牛:将枪靠近前额,与连接头顶和两眼的直线的假想线距离一厘米,成直角。(这是一种怎样的死亡数学,谋杀几何……)”
“小牛犊:枪对准比成年牛略低的位置,因为小牛犊的上半部分大脑尚未发育完全。(人类什么都想到了。)”
“这就叫作无辜的卫生文本,冰冷且无菌,就像屠宰场里的瓷砖——工作过后被清洗得闪闪发光。”
任何动物都不会这么做。一个声音会说,如果动物都没做过,你也不应该做,否则你就是在犯不可饶恕的大罪。“违背自然的罪。所有的罪已然是犯罪。但至少保留下自然的这一边界。”
我们身处生存的迷宫之中,如果说忒修斯是杀死弥诺陶洛斯的凶手,屠宰场里的每个屠夫都背负着忒修斯的罪。同等的,我们也迷失在陌生人和熟人共同编织的漩涡中。

“你说话呀,王八蛋,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来,一张似乎有点熟悉的脸,很可能是某个老同学:噢噢噢,大哥⋯⋯我被自己的回答惊着了。我从来没用过这个称呼,但是当下的情景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就用上了。接下来的对话就进入’两个老熟人,但彼此都在心里问自己这人是谁’的模式。说话艺术中的迂回策略。一场共同的空洞无物的对话盛宴。巧妙地避开具体事实和名字的雷区。你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认错了人,你把自己记忆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却徒劳无功。就在那时候,这个无所不在的问题来救你了:’你怎么样?’然后一切都各就各位顺理成章了:关于时间无情流逝的废话,孩子们长大了,我们老了,你一点没变,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到底是谁,真见鬼了),她也是一样,啊,哎呀,我赶时间要走了,好吧,我们改天再聚⋯⋯”
就像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设定的那个作为本体的X,“我”也记下了一个将被称之为X的人,“我”想不起他是谁,但他一定存在,并将很长时间活生生地占据在“我”的脑海中。“我们无法摆脱那些我们已经忘记了的人。⋯⋯再见,X大哥,再见,所有我忘记了的人,还有所有忘记了我的人。愿你们的记忆永存。”
“迷宫是某人石化了的犹疑不定。”这种游移不定体现在:当我晚上在暗黑、破败、被遗弃的城市里游荡时,正好撞上了一场群架。有人抽出了刀,我想要介入,又不知道怎么办。我大喊一声,有人冲我怒吼,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一瞬间,我向一家手机店的橱窗扔了一块砖头,警铃大作,有人准备扑向我,但更多的人开始作鸟兽散。那个掏刀子的人顺路过来戳了我一刀,不严重,但我知道自己要赔玻璃钱。虽然我做出了选择,但“我要尽快离开这里”。“我是其他人。我是其他地方的其他人。”
“迷宫里最压迫人的是你需要不断做出选择。并不是缺少出口,而是’出口’太多而让人不知所措。”
“⋯⋯当时我站在两条街之间,不知道应该走哪一条。这两条街都可以把我带到我要找的地方去。可是,这两条街本身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问题和往常一样,无论我选择哪一条,我都会失去另一条。只有量子物理实验证明,粒子波可以做到同时穿越两个缝隙,我才会心满意足。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我就是站着,重心来回以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我看起来一定是特别像迷路了,因为一位年迈的女士停了下来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都做了什么呢?我走在右边的那条街上,但我心心念念的是另一条街。而且每走一步,我都会告诉自己做了错误选择。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路程,我坚决果断地停了下来(噢,犹豫不决中的决绝姿势),我抄近道拐向另一条街。当然了,刚走几步我又犹豫起来,没走几米远还在犹豫,我几乎是小跑着抄下一条近路又回到最开始选的第一条街。然后我又犹豫起来——返回另一条街,然后又回到第一条街。直至现在我也不知道,在这种之字形行进中我是得到了两条街,还是失去了两条街。最终,我精疲力竭,就像一个迷宫里的马拉松选手,心跳得都要崩裂了,瘫坐在一张长椅上。”
这种迷失带来的伤感和犹疑不定只有量子物理学可以理解。观察对于粒子运动来说太重要了。“只有我们观察量子,量子才成为粒子。而在其他时间,它们是隐藏在我们的眼睛之外的,只是一种分散的可能不被注意的波的一部分,我们不知道在波中到底会发生什么。在那里一切都是可能的,不可预见且千变万化。但是它们如果觉察到我们在看着它们,马上就会表现得和我们的预期一样,有序且符合逻辑。”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甚至我们本身也是如此。“我”为什么扔出了那块砖头(因为我完全可以若无其事地走开)?因为“我”被一个堪称本体的“我”所观察,所刺激,所折磨。“我”为什么选择这个街道而不是那个街道?因为世界不但被“我”所观察,还被更多的人所观察。“我被观察,故我在。”量子物理学颠覆了笛卡尔和康德的认识论。
“也许量子物理或者形而上学告诉我们的正是这些。如果我们存在,那一定是他在观察我们。存在着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当那个东西或者人停止观察我们,背过脸去不再看我们时,死亡就来临了。”
所以我们只剩下一种选择,将那种“石化了的犹疑不定”转化为走出迷宫的线绳——因为“犹疑不定”有其可贵性,“石化”却有其危险性。也就是说,“如果谁也不观察我,那我就必须要自己观察自己,为的是我不会变成量子汤”。这仿佛再次回到了爱比克泰德,接受那不可改变的东西,改变那可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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