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7445工厂
张保平
1983年6月1日,我从五台山火车站登上北京开往太原的列车,前往五叔工作的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第7445工厂打工,那时我高中刚毕业。火车站离我们村五里远的路程,眨眼功夫家乡热土闯入眼帘,隔着车窗,看见年迈的爷爷奶奶站在大门前,目送呼啸而过的列车,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眶。
五叔在厂里担任营房科的科长,不知他是为我多挣钱还是另有原因,总之,我被安排到只有十来号人的小包工队。包工头姓陈,河北蒿城人,年约四十,衣着整洁得体,面容端庄沉稳,眼神机敏老辣。进工队那天,陈老板对我很是热情,特别关照了份相对轻松的差事——往架板上码放砖块。没多久,在风吹日晒,砖卡、砖块的磨合下,娇嫩的双手日渐皮糙肉厚,初来乍到的新鲜感被烈日炙烤得狼狈不堪。
平房的轮廓在日复一日中悄然变化,我的坏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滋长。一天,那股邪火冲着做饭的师傅瞬间爆发。天蒙蒙亮,大师傅就催促工友们起床吃饭,我盛了碗白米粥,懒散地咀嚼着馒头,挟了口炒茴白,感觉死咸死咸的。“喂,师傅!你这炒的啥茴白?比咸菜还咸!让人吃了不?”我用硬邦邦的口气责问道。大师傅愣住了,嘴噘得像小笼包,双眼眯成了半截火柴棍。工友们无动于衷,眼里看不到一丝愤怒或者同情,只有在我旁边,且与我同样码砖的小胡,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角。当晚,我躺在被窝琢磨早上发生的事,感觉浑身不自在。本是咸菜,大师傅炒了炒,却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讪笑不语,或许有几层意思包含其中,但就规避冲突而言,有五叔罩着,给足了我脸面。思来想去十分懊悔当时的鲁莽,此时才明白小胡轻扯我衣角的善意。小胡——名叫胡书忠,河北藁城区革庄村人,小我两岁。因小儿麻痹后遗症,导致说话拗口吃力,走路稍有瘸拐,但并不妨碍他搬砖、和灰之类的体力活。他话少,也不与别人往来,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有意接近他,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别看他学历不高,谈吐却不凡,尤其扯到文学话题时,两眼闪烁着灼热的光芒。他有一个大胆的梦——成为一个业余作家。我很欣赏他的一段话:“静谧的夜晚,独享的殿堂。纸笔就是深耕的世界,用心盛上满满的爱,去拥抱明天的太阳。”共同的爱好,让我们惺惺相惜,大有相识恨晚之感。
在包工队干满一月,我就转到厂区做了临时工,此后不久,小胡返回革庄老家,我们书信来往了一年多渐渐中断,而那份短暂的友谊至今记忆犹新。
第7445工厂(现山西7445机械有限公司)位于长治市郊区西白兔村,厂区南高北低,主干路顺势延伸,东西方向的澡堂把厂区划分为二,南面是生产车间,北面为生活区。我与五叔内弟住在后排平房内,小屋一间,单人床两张,一张搁置饭盒、暖水壶之类的桌子、一根新鲜瓦亮的灯管,这便是我们的家了。
在生活区打杂的日子里,数拉砖时间最长,活最重,记忆最深刻。大约是九月份的时候,营房科给我们五个临时工各配置了一辆平车,要求把存放在生产区的砖运到一公里远的基建工地。按量计价,拉一块砖三厘钱,一车能挣五角多。几个后生,岁数差前末后,个头不相上下,而我初涉社会缺少摔打,能不能扛下来心里没个底。好在重车一路下坡,你追我赶的,短时间内分不出高下。

柏油路两边的垂柳在轻风吹拂下款款摇曳,偶尔,闲庭信步的待业青年,墨镜一戴,喇叭裤飘飘,一道令人心动的靓丽风景。载重三百斤左右的平车,借助惯性一路小跑,我紧握车把,手臂青筋暴突。在弯道平缓,能放稳车把的地方停下车,大伙歇息歇息,擦擦泼头盖脸的汗水。有一回,我掏手帕抹汗时,不慎把裤兜里的臭鞋垫一并掏出擦了脸,同伴们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脸红脖粗地窘在那儿,竟想不出一句自我解嘲的话。
拉砖的任务终算结束了,按总量排名,五人中我位居第二,这个结果出乎意料,汗水和毅力满足了我走在人前的虚荣心,同时喜出望外的是——困扰并断送我前途的“中耳炎”再没发作,右耳听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恢复了一半,激动的心就像脱笼之鸟振翅而飞。
转眼秋去冬来,修剪完墙里墙外的杨柳树,三个临时工被辞退了,我和小舅舅留了下来。冬天昼短夜长,我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大把时间。吃过晚饭,常去图书室看书读报,就我一个人在家时,踱步小屋,摇头晃脑斟字酌句。睡前,小收音机插上耳机,钻进被窝里学唱《鼓浪屿之波》《妈妈的吻》《外婆的澎湖湾》等流行歌曲。那段日子,沉浸在自己的兴趣和爱好中忘乎所以。久而久之,蒙着被子哼唱憋屈的难受,总想寻找空旷之地放声高歌。某天清早,天空飘起小雪,我走出锅炉房后门,一条倒煤渣的小路直通300米以外的南北沟壑,小路西侧,几座土建焦窑轻烟缭绕,火舌簇簇;而东南方向地阔眼宽恰是理想的去处。临近沟缘,听得有读书的声音,循声过去,坡凹处一位女生穿戴严实,正全神贯注朗读英语,浑然不觉有陌生人居高临下。此境此情不由我愁眉顿生,纵有诗与歌的风雅却意兴阑珊。天灰蒙蒙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顺着弯曲的沟边往回走,背后是一串浅浅的脚印和耳畔回响的阵阵朗读声……
春节回家过年,几乎花光半年的积蓄。特意给爷爷奶奶扯了一身灰的卡布料,弟妹们的新衣服、文具,家里的香烟、糖果塞满一大包。母亲消瘦了,拇指上的碰头裂依然张着嘴,她见我细皮嫩肉,穿戴齐整,十分欢喜。当过生产队队长的父亲,见自家粮食头一回瓮满囤圆,按捺不住的高兴,常在串门人面前日粗显摆,并且趁我探亲的机会加紧给张罗媳妇。我感到有些突然,但还是随媒人屁颠屁颠地相了两门亲,什么凌云壮志,发愤图强,早抛到九霄云外了。天不作美,两段眼缘都不了了之,我却因此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返厂数月,对婚姻、事业、志向,胡思乱想,踌躇难决。适逢五一,遭遇不公,于是明白:厂里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回乡打拼才是正确选择。
五一劳动节的中午,走近职工食堂,一股鲜香扑鼻而来,踏入餐厅,靠南档口摆满了眼花缭乱的凉菜、热菜,鸡鱼肉蛋应有尽有。单身正式工有说有笑,免费挑选自己喜爱的菜肴,几个临时工照旧排在平日买饭的档口,等待与平时无异的饭菜。我们面面相觑,小李子翻眼喷了句河南脏话,我都不晓得和谁赌气,买了一份肉焖粉,嫌肉不多,又点了份油亮的炖猪皮,尽管细嚼慢咽,却远不及以前软绵可口。大约是年轻不经世事,此后看到正式工就横竖不顺眼,直到回老家前一月,在澡堂洗澡时突发妙想,才豁然释怀。
氤氲的水汽如薄纱般笼罩了澡堂的空间。车间工人脱掉标配的工作服,赤裸裸的身子毫无顾忌地暴露在灯光之下。那一刻,我这个光溜溜泡在水池的临时工,暗自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人们回到最本真的状态,共享着一池澡水的温暖。粗鲁的“狗刨”溅起肆无忌惮的水花,周围同志会心一笑,哪还有什么恩怨情仇、高低贵贱?走出澡堂时神清气爽,那种只可意会的欣慰,随着一阵秋风消散在繁星夜空里,只留下人与环境的彼此交融,以及自身的深刻思考。
我终究没遂了母亲的心愿。1984年初冬,辞别悉心关照我的五叔和五婶,转身走出生活了一年半的兵工厂——一颗始终不甘平庸的心终于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