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葆玖(1934—2016)

  梅葆玖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派”创始人梅兰芳的小儿子,现在是北京京剧院的演员。

  1961年,梅兰芳与世长辞。作为优秀的戏曲旦角大师,他留下了丰富的艺术遗产,供后来人研磨、学习。当时,文化部的负责同志鼓励梅葆玖要加快步伐,为继承和发扬“梅派”艺术做出贡献。梅葆玖懂得,这是领导的要求,也是广大“梅派”爱好者的期望。因此,他把这作为多年来执着追求的目标。

梅兰芳、梅葆玖父子合影

  二十几年过去了,梅葆玖年已半百。他在这条诱人而又崎岖的道路上有没有长足的进步?是否已经获得“梅派”艺术的精髓真谛呢?由于他曾经被迫离开舞台十四年,这个问题就越发引起广大戏曲爱好者的关注了。

【音频】介绍“梅派”传人梅葆玖

  最好的答案在梅葆玖自己身上。他1978年重返舞台,恢复上演的第一个戏是《霸王别姬》。梅葆玖的演唱,忠实于梅兰芳对虞美人的创造。他的唱法,圆润中包含刚直,响亮里时现低沉,人们可以感觉出他对“梅派”演唱艺术的本质把握得比较准确。大家知道,师承“梅派”,决不仅仅是音符乐句的重复,也不是对吐字发声特点的寻觅。梅兰芳设计每一个唱腔,都花费了无法计量的心血,他和剧中人融汇在一起,发出的是角色的心声。因此,梅葆玖牢记父亲说过的话:唱戏要用心来演唱。它需要对人物的精到理解,对感情的准确把握。梅葆玖在演唱“梅派”剧目的时候,努力遵循了梅兰芳的这一创作方法。

【视频】梅葆玖《霸王别姬》片段

  下面选《霸王别姬》里的两个唱段进行一些分析。先说说〔南梆子〕。这种板式长于抒情,适宜表露人物埋藏在胸臆间的心声。在这个戏的特定环境里,它点染出鏖战方罢,决战即将开始,将士们枕戈待旦的古战场气氛,渲染了虞姬在这战争间隙所特有的寂静中忧心如焚的思绪,给人以英雄失路、志士投荒的苍凉之感。“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从字面看来,似乎是深秋月色的描绘,我们却可以以从那刚柔相济、寓繁于简的唱腔和念白中,感觉到人物面对茫茫大野,置身于十面埋伏之中的忧愁、郁闷心情。

  在《霸王别姬》里还有一段脍炙人口的〔二六〕唱腔“劝君王”,与前面那段〔南梆子〕是一个鲜明的对照。两个唱段虽然同出虞姬之口,同是描写楚军被困垓下的情景,同是“奈若何”的心情,但是风格迥然不同。这一段是在听到四面楚歌之后,形势、思绪都更加急迫时唱的。然而,唱腔却显得从容、明丽,甚至有些华彩。这是因为〔南梆子〕是虞姬的真情流露,而〔二六〕却是虞姬强颜欢笑,对项羽的一种安慰,是为了“解君愁闷”。梅葆玖唱出了虞姬的似水柔情。唱腔流畅,高、低音之间的衔接转换自然,不露痕迹。而那比较徐缓的节奏,字断音连的唱法,实际上是前一段〔南梆子〕悲叹情绪的继续。

《霸王别姬》 梅葆玖 饰 虞姬、袁世海 饰 项羽

  《霸王别姬》这个戏歌、舞并重,很吃功夫。梅葆玖在经历十年动乱以后刚恢复演出时上演此戏,是相当吃力的。由于多年不唱,他的嗓子显得有些干涩,唱不出梅兰芳唱腔中的“水音儿”。于是他每天吊嗓,揣摩发声用气的方法,反复体验。三伏酷暑,他每晚坚持练功,直到大汗淋漓还不罢休。确实,没有一条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歌喉,“梅派”艺术重唱情的特点就无法体现。梅葆玖终于恢复了比较好的水平,重返舞台了。这除了他自己的努力之外,还要归功于梅兰芳对他的培养和教育。

  梅葆玖十岁第一次登台,是在《三娘教子》里客串娃娃生薛倚哥。听了他那几句临时学会的唱居然有板有眼,不慌不忙,梅兰芳十分高兴,觉得他有“台风”,不怯场,决定让他一边读书,一边学戏。

【视频】梅兰芳、俞振飞、梅葆玖《断桥》片段

(1955年昆曲电影)

  梅葆玖学戏的时候,正当梅兰芳的盛年,也是“梅派”艺术成熟发展的鼎盛时期。在梅兰芳身边学习“梅派”,确实是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梅兰芳并不急于让他品尝“梅派”艺术之冠上那些成熟了的果实,而是让他在学习、成长的过程中,广集雨露,把底子打得扎实一些。梅兰芳为他请来旦行各门的名师:由王幼卿教青衣,朱琴心教花旦,陶玉芝教刀马,朱传茗教昆曲。这使梅葆玖接触了多种表演手段,广为获益。在严格的基础训练中,他学会了《六月雪》《大保国》这样的青衣戏,也学会了《虹霓关》这样的刀马、花旦戏,甚至学了《辕门射戟》《雅观楼》一类的小生戏,同时学了昆曲《思凡》《断桥》《惊梦》等。经过多年的准备和舞台实践,梅兰芳才让梅葆玖转入京剧旦行的“大学班”——学习“梅派”,因为“梅派”艺术本身就是在文武昆乱、唱念做打的广博基础上丰富、发展、创造起来的。

  下面,我们再介绍一下梅葆玖在《凤还巢》里的一段唱。开始的〔原板〕本来是比较常见的旋律,经过梅兰芳的雕刻琢磨,显得有声有色,生动地表现出战乱年间一个闺中少女进退维谷的不安和踌躇。梅葆玖在演唱时,把握住了程雪娥洁身自好的意志,又准确地掌握着她规劝母亲的委婉口吻。“我本当随母亲镐京避难”一句里“母亲”的“亲”字只用了一个小腔,显得亲切婉转;“女儿家胡乱走甚是羞惭”一句,“甚是”的“是”字出口比较轻,稍稍一顿,才把腔挑上去,白描似的勾勒出人物含羞答答、隐怨难言的神态。梅葆玖的用气强弱和发音力度都是比较得当的,而且很注意关键字音的共鸣位置。即使是弱处理的音,也能清楚地送到听众的耳朵里。接下去是几句〔流水〕。面对糊涂、短见又偏心眼的母亲,程雪娥很想义正辞严加以痛斥,但是碍于自己的身份,她不能痛快酣畅地说,而只能掰开揉碎地陈述利害,表示她宁死不屈的坚定决心,这一段唱腔是很传神的。“母亲不可心太偏”唱得强硬;“人生不知顾脸而,活在世上(就)也枉然”,强调“世上”两个字,而后自然带出“就也枉然”四个字,突出了人物内心的愤懑。从“强盗兴兵来作乱”到“爹爹他定要问一番”一连八句,是和母亲说理,语气有所和缓,唱腔起伏变化不大,强调吐字清晰,轻、重音安排恰当、贴切。在“未必”、“一定”、“爹爹”等好几个地方都采用了前字重后字轻、前字长后字短的唱法,显得非常俏皮、流畅。到最后“含笑九泉”,则加强力度,表现了程雪娥果断、干脆的态度。梅葆玖较好地运用了鼻、脑、颚的共鸣,特别是注意气息的控制,以气托字,使这段快节奏的唱腔字字送听。梅葆玖自己认为,他能唱到现在这样的程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得益于幼年学习昆曲的咬字功夫。

《木兰从军》 梅葆玖 饰 花木兰

梅香常在来者追——介绍“梅派”传人梅葆玖

  “梅派”艺术在京剧发展史中有着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作用和地位。重要的因素之一,是“梅派”剧目具有人民性。这表现在梅兰芳独树一帜的剧目中,表现在他塑造的优美形象上,也表现在他声情并茂、风范独具的声腔艺术和丰富多彩的表演艺术之中。这些正是梅葆玖学习“梅派”的起点。

  “桥断长淮觅渡忙,撑天火伞焰方张。心情解放终难锁,空巷人民看艺王。”这是作家、翻译家李青崖写的一首诗,如实地记录了梅葆玖亲眼看到过的一个历史镜头。那是1949年6月,梅葆玖跟着去北京参加第一届全国文代会的父亲离开上海北上,车到蚌埠,淮河大桥被敌机炸毁,大家只好下车等待抢修。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发现了梅兰芳,大家热情地围上来欢迎他,一时交通都被堵塞了。当时梅葆玖只有十五岁。这段往事他永远不会忘记。为什么一个演员会被人们称为“艺王”?会受到解放了的人民大众如此隆重的自发的欢迎?刚刚踏入艺术之门的梅葆玖不能不深深地思索。在排演“梅派”名剧《生死恨》的时候,梅葆玖的脑海中又闪现了这个动人的场面。他联想起这个剧目是父亲在“九·一八”事变后为了表现抗敌意志特地编演的,还想起了父亲在抗日战争期间谢绝演出、蓄须明志的几年生涯。他认识到,一个艺术家,就应该代人民发出呐喊之声。这呐喊融化在他的演唱里,寄托在他所塑造的人物身上。整个《生死恨》的排演过程,就是梅葆玖加深对“梅派”艺术人民性的理解过程。他体会到梅兰芳受到人民那样深的爱戴,正是因为他用艺术表达了人民的心声。有了这一认识,梅葆玖才比较成功地塑造了韩玉娘这个人物形象。

【音频】梅葆玖《生死恨》选段
(1983年录音)

  下面我们就来谈谈梅葆玖是怎样演唱《生死恨》里“夜纺”这一段的。《生死恨》这出戏是借北宋末年被金人强虏为奴的一个妇女的不幸遭遇,抒发对侵略者的强烈控诉,表达爱国抗敌的思想感情。“夜纺”一场是全剧的重点。这一段〔二黄〕唱腔突破了〔导板〕、〔回龙〕、〔三眼〕、〔原板〕尔后叫散的传统结构,板式布局有明显的创新。它运用的是散起以后再上板的格式。梅葆玖从韩玉娘的凄苦心境入手,一个“天哪,天”的叫板发自心底。“好命苦啊”的“啊”字拖音很长,他用丹田气把字托住,这声由低沉突然转为高亢的呼喊,震人心弦,包含着韩玉娘对悲惨命运的抗争。下面的〔导板〕和四句〔散板〕都属于散唱,中间插进的哭声和“程郎啊”与叫板截然相反,低回、沉重,对比鲜明,前扬后抑,把人物的不幸表现得更为充分。一段散唱,主要是对坎坷的回顾,偏重叙事,不用高腔,使人感到难以忍受的压抑,渲染出孤灯冷落、空帏寂寞、贫病缠身的气氛。到“有谁知一旦间改变了心肠”碰板起唱,突然上板,再加上“肠”字刚柔结合的拖腔,韩玉娘对丈夫恨铁不成钢的激愤之情就跃然而出。梅葆玖唱出了怨恨,也唱出了缠绵的依恋。他咬字比较重,以字带腔,唱出了那种“骨断筋不断”的味道。〔慢板〕“到如今害得我异乡飘荡,只落得对孤灯独守空房”,唱得哀婉、悱恻,有血有泪。后面转入〔原板〕。这是全段的高潮,情调激昂愤慨,充满了悲壮的气氛。如果梅葆玖没有对人物感情深切的共鸣,是很难准确地完成这个音乐形象的塑造的。

  对人物的理解和体会,有个由浅入深、由表及里的过程,最终达到引人入胜的佳境。梅葆玖二十年间前后两次演《穆桂英挂帅》的变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音配像】梅兰芳《穆桂英挂帅》选段
(1959年录音 配像:梅葆玖

  《穆桂英挂帅》是梅兰芳献给国庆十周年的礼物,也是他的终卷之作。这出戏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是“梅派”艺术的高峰。在表演上,梅兰芳兼熔青衣和刀马旦于一炉,并且吸收了《英雄义》《翠屏山》《铁笼山》等戏中箭衣、短打、长靠武生的身段,以及《青石山》里关平捧印的造型,在京剧舞台上创造了穿帔的中年穆桂英的形象,刚健与沉稳、主妇身份与大将风度浑然一体,相辅相成。这个戏的唱腔并没有多少新腔,但不落俗套,古朴中见清新,淡雅中见浓烈,达到了返朴归真的境界。当时,梅葆玖和他的姐姐梅葆玥都参加了演出,分别反串穆桂英的子女杨文广和杨金花。梅葆玖直接感到了梅兰芳表演艺术的精醇,也亲自感受到观众的热烈反应。但是,他只知道这出戏是父亲从马金凤的同名豫剧移植的,戏里穆桂英的年龄、气度,对已经进入高龄的梅兰芳比较适合,演起来对路,有发挥、创造的余地。梅葆玖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了解梅兰芳的全部想法,梅兰芳就去世了。在梅兰芳逝世一周年纪念演出中,二十八岁的梅葆玖第一次主演《穆桂英挂帅》。他感到了肩上的担子很重,在唱腔、表演、舞台调度等方面都一丝不苟,照搬原样,但是却演不出梅兰芳那种气质和境界。

【音频】马长礼、梅葆玖《四郎探母》

“坐宫”选段(1987年录音)

  正当梅葆玖思索着这个问题,准备在父亲的艺术道路上继续奋进的时候,京剧舞台上出现了为时甚久的波折:先是传统戏、历史剧被“一刀切”,去掉了男旦。接着是十年动乱,他干脆被赶到幕后,搞灯光、做效果、打字幕、管音响……。

《穆桂英挂帅》 梅葆玖 饰 穆桂英

  对于深受人民喜爱的“梅派”艺术就此湮没,梅葆玖实在不甘心,但又无能为力。多少个不眠之夜,他辗转反侧,稍一合眼,那些“梅派”名剧就像“过电影”一样,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时隐时现:《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生死恨》《抗金兵》《凤还巢》《太真外传》《西施》……而《穆桂英挂帅》更是久久萦回不散。“大炮三声如雷震……”,他多么盼望那召唤他重新上阵的大炮三声啊!继1978年恢复演出《霸王别姬》之后,梅葆玖选择的第二个戏就是《穆桂英挂帅》。经过这些年的“赋闲”,他深深体会到穆桂英对金戈铁马的战场生活的怀念,一听到场面上的“急急风”,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重新披挂的穆桂英,有如箭在弦上,急待一发。看到当初为梅兰芳操琴、打鼓的姜凤山、裴世长等同志又来为他伴奏,梅葆玖似乎看到了杨家的老军将士。直到这个时候,梅葆玖才真正理解了这出戏里的穆桂英,懂得了梅兰芳选择这个剧目的深刻含义——那是父亲晚年的最后一次出征,表达了他“为国为民的一片忠心”。梅葆玖再演《穆桂英挂帅》时,才体现出了剧目内容和人物内心感情的深度。以“闻边报”一段为例:这段唱腔气势磅礴,正气凛然。开头的〔散板〕表现了穆桂英的踌躇满志,〔快板〕一气呵成,唱出了穆桂英胜券必操的坚定信念。这段唱表现出梅葆玖演唱技巧的功力。〔散板〕中的“一片忠心”几个字是鼓足中气,使声音直冲上去,力度达到最强点,表现了穆桂英将肺腑之言一泻而尽。〔快板〕一段节奏感很强。“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唱得优美流畅;“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他人”,则显得刚劲有力,有一种扬鞭催进的气势。转入〔散板〕的“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两个“谁”字,前一个高昂,后一个深沉,分别加以突出,这样,穆桂英重任在肩、义不容辞的爱国之情就得到了充分的表达。

《西施》 梅葆玖 饰 西施

  在短短几年时间里,梅葆玖恢复上演了十来个“梅派”剧目,反应都不错。但是,梅葆玖认为,自己在“梅派”艺术宝库面前,还是个小学生,需要他以毕生精力去学习、开掘。他计划陆续把代表“梅派”特色的《太真外传》《洛神》《西施》等继承下来,献给观众。流派的生命在于发展。梅葆玖也有志再为“梅派”丰富一些新剧目,为“梅派”艺术宝库增加一些新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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