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作者:穆梅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云好似白云朵,一湾碧水映晚霞”。当年,我听见德德玛放声高歌时,心已陶醉其中。

经常会遇见有人问:你为何取一个这样奇怪的名字作自己的网名?他们不知道,博尔济吉特,才是我们家族的真实姓氏。这个姓氏起源于成吉思汗的大弟弟,所以我们并不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2005年8月5日,我们受一厂老同事之邀,欣然来到希拉穆仁大草原观光游览。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来到大草原,也是代表我的祖父母、父母以及兄弟姐妹,向孕育了我们祖先们的无边大草原致意。

我的祖父是蒙古族,祖母是满族。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科尔沁大草原上的牧民和骑兵。据说,家里曾经有11位祖先同时战死在沙场。父亲的曾祖父是众多寡妇中的遗腹子。大家准备好了刀具,说,如果生出来的是女孩,全部自行了断。

清王朝进京,在朝廷比较得势的博尔济吉特家族也随军入京,成为皇帝的御林军。父亲上大学时,国民政府不允许他使用少数民族姓氏,家里全体成员商定,用汉姓“穆”(博尔济吉特的意译)作为我们的姓氏。

不知为何?唯一的堂兄一个人却选择了音译的“鲍”,所以他就一直姓着鲍。也许就是因为此,他后来成为周恩来总理身边的保卫干部,在总理身边工作了好几年,并没有受到父亲“历史问题”的连累。改开后,我一直想究根问底,可惜始终没敢开口,现在堂兄早已离世,这个谜底一直没有解开,成为我的一个遗憾。

记得我结婚回爷爷家时,盘腿坐在密云老家的大炕上,吃着那里盛产的烤白薯、蒸玉米和粘稠的小米粥,听堂兄娓娓述说,他在总理身边工作时的一些情景,就像在梦幻中那样不真实。听惯了一些唯成分论的闲言碎语和无端的敌视,坐在老家的大炕上,就想落泪。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八旗子弟都是无所事事,拎着一只鸟笼,捏着一把小茶壶,摇头晃脑的不务正业。其实还真不一定都像冯巩演的那五一样。我们家就是“皇上”赐予的镶黄旗,祖父、大伯、父亲都领过清王朝发放的“皇粮”。但是,清王朝倒塌后,家里大大小小六口人没有生存的本领,经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爷爷有文化,懂蒙语、满语,也学过汉文,写得一手好字。曾经去做过私塾当教师爷,也和奶奶带着叔叔、姑姑闯关东给地主家扛长活。又因为他做得一手好菜,解放前夕的几年,他在密云老家的地主家里当厨师,解放初期评成份时,祖父母被评为雇农,而我们南方的这一支,却因为父亲在抗日时期担任过黄埔军校教官,不幸沦落为“狗崽子”。小说电影里的桥段、八旗子弟那种破落户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败家子相,在祖辈、父辈这里,没有半点痕迹。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除了父亲,大伯和三叔他们都是没有什么文化的工人,姑姑是农民。我长大了去北京,看见他们和父亲共用一张脸,但是气质完全相左,心里竟非常不适应。姑姑抚摸着我的脸,用和我父亲一样的眼睛打量着我,一口京片子:这就是我二哥的老疙瘩呀?瞧瞧这水灵灵的小脸蛋,这长相的确是我们家里的人呢。

站在草原上,我思绪万千。抬头看看如蓝宝石般的天空,低头瞧瞧广袤大地上如茵的绿草,心里涌动着澎湃的波涛。台湾著名诗人席慕容有一首词被谱成了广为传唱的著名歌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721矿的音乐才子鲁夫生前曾经叮嘱我,他说:这首歌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呢,你可以请教名师,好好下功夫,把这首歌打造成为自己的拿手戏,盼望着有一天,能够看见你穿着蒙古族的民族服装,登上大舞台,绽放你的光彩。

可是,这样的设想已经成为了永久的失落,因为我实在唱不了这首歌,一唱就会因哽咽而中断。“虽然已经不能用、不能用母语来述说……”“回家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些歌词敲打着我已经日渐脆弱、衰老的心灵。

也曾经看见席慕容叙述她和一群作家在越南一个农场参观时,有一匹瘦弱的白马慢慢向她靠拢,最后,把自己的头靠在蒙古族的诗人席慕容的肩膀上。众人大惑不解,找来农场主询问,得知这白马是半年前从内蒙古草原购买来到农场的。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灵啊!

我在希拉穆仁草原上一家牧民家里,换上了民族服装,大人孩子围在我旁边,他们说:“看过那么多来到草原上的人,你是最像我们蒙古族的人。”马老师在旁边说:“她哪里是像?她就是啊!”


记得大姐当年在江西师院读大学时,内蒙古青年艺术团去她们学校演出。大姐的普通话受到父亲的影响,保持着北京人的语调,且特别注重字正腔圆。因此,她担任了代表团演出的报幕员。演出结束后,大家知道大姐也是蒙古族姑娘,便把她团团围住,亲切的拥抱她,称呼她是“我们的姐妹”……

记得我在一厂工作时,刚刚搬到五栋楼 ,两位抚州知青来我宿舍里玩,听见我姓穆,她们就议论起来:我们学校也有一位漂亮的女老师姓穆,听人家传,她是蒙古族公主,会骑马会打猎。我感觉她们说的那个女老师和我完全不搭界的,如果真是我姐姐,我难道不知道她会不会骑马、会不会打猎?所以我没有开声。有一天,她们看见我放在桌子上、一封写给大姐而没有发出的信,相视而笑,说:这个小穆厉害的,我们在说她的姐姐,她一声不吭哈。

父亲1951年出差回北京,爷爷还健在。他老人家托父亲给我们南方的五个第三代带了五只精致的小碟,还有一套蒙古族专有的“哈德刀”:一把长长的刀,刀鞘是鲨鱼皮制作的,附属品有一双象牙筷子、一块光滑如玉的圆型物,据父亲介绍,那是一个由动物的膝盖骨加工而成的装饰品,用藏青色锻带系在刀鞘旁边。只可惜,这把祖传下来的宝贝,文革中被抄走了,事后无人归还。

因为母亲是汉族,所以我们五个人是蒙古族、满族和汉族的民族之花,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团结精神。如果说蒙古族在我们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那可能就是血液和基因了。我和哥有一次闲聊,得知我们俩的血色素都比常人高出不少,他说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生长在高原寒冷的地带原因。还有就是我和他性格,都比较直率,有一定的小倔犟。我家老马头有时会敲打我:蒙古人的脾气又上来了哈。

记得刚刚认识古城中学历史老师袁刚时,他得知我的“博尔”姓氏后,估计回家去查阅了有关资料,第二天 他对我说:“如果这是清朝,我们都要对你行大礼的……”我正色对他道:“如果你不想我死,就请不要这样说吧!”他吓得连忙说:“啊啊,我不会对任何人去说的,放心放心。”

在我五十岁时,我们学校一位“九三学社”的教授来找我(我也是“九三学社”成员),说推荐我去市里一位女领导处当文字秘书,其中有一条,就是看中了我的蒙古族身份。但是被我婉言谢绝了,我也没有征求马先生的意见,我想,我已经年过半百,奔事业已经是过去式,现在应该完全以家庭为重了。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水清草美我爱她,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我的根在科尔沁大草原,我爱大草原,我爱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