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朝鲜半岛的地形条件和上世纪50年代的道路情况,其实并不是很适宜发挥坦克集群突击的威力。

   正因为如此,在195110月以前,侵朝美军大多让坦克执行火力支援任务,引导步兵冲锋的打法用得不多。

   不过,美军发现,无论是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都极度缺乏强有力的反坦克手段,只能靠指战员们的英勇无畏,用集束手榴弹、爆破筒和炸药包和美军坦克肉搏,付出了很大代价,但效果却不怎么好。

于是,侵朝美军的胆子便肥了起来。他们在1951年秋季攻势中改进了战法,以其绝对的空地火力,掩护2040辆规模的坦克集群,在步兵和工兵的伴随下,沿公路实施快速突击,试图以此割裂志愿军的战役布势,动摇志愿军防御的稳定性。

你还别说,侵朝美军这种名为“坦克劈入战”的战法,刚开始还真打了志愿军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志愿军很快便总结经验教训,迅速找到了反制之策,并令美军这套所谓的“新战法”在文登川折戟沉沙。

此战过后,“坦克劈入战”便被侵朝美军弃之不用,更不敢再吹嘘了。

文登川位于金城以南,是一条南北走向,宽度从几十米到600米不等的山谷,因位于山谷南面入口处一个名叫文登里的村庄而得名。

文登川东面是加七峰,西面是鱼隐山,山谷两侧的山势陡峭,横向机动严重受限。从末辉里至杨口的公路(简称“末杨公路”)从山谷中通过,是连接南北的重要交通线。其中,文登里西面是709.6高地、642.0高地,东面为904.2高地、635.8高地。以侵朝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若想顺着文登川北上,这里是必经的咽喉要道。

此前,负责防御文登里的,是方虎山指挥的朝鲜人民军第5军团。

1951105日,侵朝美军第10军下属的美2师、荷兰营、法国营及李伪军第1军团,向人民军第5军团防区发起猛攻。久战疲惫的第5军团渐感不支。

有鉴于此,中朝联合司令部命令志愿军第20兵团所属第68204师和202604团,于107日前出至第5军团的二线阵地,准备于10日接过该军团的防务。

不过,此次敌军攻势异常凶猛,为稳定战局,志愿军204师和202604团不得不于108日提前投入战斗,边打边接防,并于1010日晚全部接防完毕。

他们接手的阵地,从北汉江以东的水洞里、728高地、891.5高地、742.8高地到文登里、635.8高地一线地域,正面宽约20公里。204师师长曹玉清、师政委范宝顺将610611612团呈一个梯队展开防御,各团均构筑纵深梯次阵地,配属204师作战的202604团位于鱼隐山地区,作为202师的预备队。

负责坚守文登里的是610团。该团的防御阵地东起635.8东南无名高地,西至709.6以西无名高地,东至,横跨“末杨公路”,正面宽6公里,纵深9公里,有大小数十个阵地。610团团长尚志功、团政委翟子玉经过现场勘察,决定将防御重点放在文登里两侧的984.2高地、635.8高地和709.6高地。

全团防御部署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为12营,其中1营配属团92步兵炮连、82迫击炮连占领公路以东的904.2高地、635.8高地等阵地;2营占领公路以西984.2高地、642高地和709.6高地等阵地;3营配置在水青里以北地区,作为610团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支援主要方向上的战斗。

1010610团尚未部署完毕,美军坦克集群就呈一路纵队沿公路猛扑文登川谷地。

虽然在19517月跨过鸭绿江前,68军已经改装了苏械,但也保留了不少美式反坦克火箭筒、无坐力炮,以及日式步兵炮和山炮。

1010日的防御战斗中,不熟悉美军“坦克劈入战”新战法的志愿军第610团,因为分散使用反坦克武器,而没能阻止美军坦克集群的突入。好在跟在坦克集群后面的美军步兵被该团指战员击退,美军坦克集群感到孤立无援,才不得不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从原路退了回去。

侵朝美军万万没想到,志愿军当天就总结了经验教训。志愿军第68军在10日傍晚就决定将部分军属炮兵加强给第204师。

204师下属各团不顾白天作战的疲劳,于当晚开始,利用公路两侧的山脚棱坎、土堆、水沟等自然地形,紧急加修交通壕、堑壕和火器发射点,在山谷中开挖反坦克陷阱和反坦克壕,并与两翼阵地有机地联为一体,以便适时机动兵力、兵器;在便于美军集群坦克通行的地方,大量埋设反坦克地雷,构成打阻结合、纵深梯次配备的网状反坦克防御阵地。

     610团的防御阵地位于美军坦克集群主要突击方向上,故而是全师的重点防御方向。204师在全师范围内抽调反坦克武器和人员,组建了由2个反坦克中队、6个反坦克歼击组组成的师属反坦克大队,由610团副团长姚希同兼任大队长。与此同时,204师还加强给6101个山炮营和1个野炮营。这2个炮兵营与610团团属迫击炮连组成该团炮兵群,担负火力支援及反坦克作战任务。另外,204师还加强了1个工兵连给610团,负责执行补充布雷、设障等任务。

如此一来,在至关重要的文登川方向,志愿军第204师共集中了12门苏制76.2毫米加农炮27门美式无后坐力炮、4门日式75毫米山炮、49具美式及国产反坦克火箭筒。

在火力编组方面,610团以团炮兵群掌握野炮和山炮,以反坦克中队掌握反坦克火箭筒和无坐力炮,反坦克歼击组主要配备爆破筒和反坦克手雷,从而形成了分层设置,远近结合,的反坦克火力配系。

在防御部署方面,610团以文登里、柏岘岭、上下深浦为主要防御方向,以“末杨公路”为防御轴线,挖了3道深3米、宽4米的反坦克壕,布设了5个反坦克雷场,还在“末杨公路”两侧挖了1万多米的交通壕,以爆破筒和反坦克手雷为第一线反坦克火力,以反坦克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为第二线反坦克火力,以苏制76.2毫米加农炮和日式山炮的直接瞄准射击为第三线反坦克火力,从而构成了多方向、多角度打击来犯之敌坦克集群的绵密反坦克火力网。

志愿军第610团当面的对手美2师,自身配备有70余辆M4A3E8“谢尔曼”中型坦克、M46“巴顿”中型坦克和M26“潘兴”重型坦克,并指挥李伪军坦克第31大队配备的M24“霞飞”轻型坦克。

1011上午,美2师先后出动约2个营的兵力,在10余辆坦克支援下,向志愿军610团前沿阵地发起进攻。

战至中午,美2师师属炮兵向文登川内“末杨公路”两侧高地及纵深地域轰击,压制阵地上的志愿军火力,另有12架战机凌空投弹扫射。随后,美2师由10余辆坦克打头阵,沿着“末杨公路”成一路纵队前进,再次向川内发起猛烈突击。

由于1011日这天,志愿军第610团的反坦克作战体系尚未全部构筑完成,加之204师反坦克大队刚刚组建,缺乏经验,将反坦克火器集中部署在山头上,射击距离较远,命中率较低,阻击美军坦克集群的效果很不理想,致使美军坦克纵队突进到文登里以北2公里的610团防御纵深上深浦地区,逼近610团的野炮和山炮阵地。

危急时刻,团长尚志功一面命令反坦克大队2中队出击,坚决阻止敌坦克集团前进,一面组织炮兵向前推进76.2毫米野炮和75毫米山炮,以猛烈的直瞄火力遏阻美军坦克纵队的冲击。

此时,美军坦克纵队已深入文登川内,但伴随步兵则被610团指战员堵在了川外。失去步兵掩护的美军坦克,被志愿军204师反坦克大队2中队用反坦克手雷击毁、击伤各1辆。反坦克大队的火箭筒射手、无后坐力炮组也前出占领有利地形,分别在距美军坦克50米至150米距离直瞄射击,又击伤3辆美军坦克。剩下的美军坦克见势不妙,匆忙掉头沿原路返回。

1011日的战斗中,志愿军610团共击毁、击伤敌坦克5辆,歼灭敌步兵一部,且没丢失阵地,因此受到了志愿军总部的来电嘉奖。

但是,从68军到204师,再到610团,各级指挥员头脑都非常清楚,他们在向部队传达志愿军总部嘉奖电报,坚定指战员必胜信心的同时,更多的是强调要发扬军事民主,总结当天战斗的教训,以迎接更严酷的战斗考验。

针对指战员们反映的反坦克火器的配置不合理,未能形成交叉火力,开火距离过远导致命中率不高的问题,志愿军610团重新调整了部署,将师反坦克大队及全团反坦克火器全部沿川内公路两侧山脚隐蔽配置,与步兵火器相结合,形成了纵深梯次的防御体系。该团还指派2个步兵连,抢挖横跨文登川的交通沟,为反坦克火器和兵力的机动创造条件。在战术上,610团总结经验,强调切断敌步坦联系,强调近战歼敌,强调打、炸、阻相结合,以打为主。

美军做梦也没想到,志愿军竟然在短时间内破解了其“新战术”

   10129时,美军对文登川两侧志愿军阵地及上下深浦地区实施了长达1个多小时的火力准备。

10时许,美2师出动48辆坦克打头阵,引导大量步兵沿“末杨公路”向文登川进攻。

此时,位于204师防御纵深的师炮兵群开火,对美军进攻队形实施拦阻射击。

610团前沿部队放过美军坦克集群,坚决阻击紧随其后跟进的美军步兵,成功割裂了美军步坦协同队形。

当美军坦克集群接近610团预设反坦克阵地时,埋伏在公路两侧反坦克火箭筒、无坐力炮集火射击,打瘫了冲在最前面的几辆坦克。趁后续的美军坦克被迫减速,从而导致队形混乱密集之际,610团炮兵群的76.2毫米加农炮猛烈开火,配合游动射击的反坦克火箭筒和无坐力炮,采取拦头、截尾、斩腰的战术,先后击毁3辆美军坦克、击伤4辆。

其他的美军坦克见状,急忙以火力压制公路两侧的志愿军反坦克火器发射阵地,掩护被击伤的坦克实施战场抢修,同时仍以部分坦克继续向文登川纵深冲击,逐渐逼近了610团团部和团炮兵群阵地。

团长尚志功命令各反坦克歼击组,沿着交通壕迂回接近敌坦克,对其实施近战爆破,坚决打乱其队形。与此同时,炮兵冒险将76.2毫米加农炮推上公路,对敌坦克实施直接瞄准射击。

当美军坦克冲击至距下深浦以北约700米处时,被61076.2毫米加农炮近距离直瞄射击摧毁2辆。

志愿军各反坦克歼击组也从左右两翼接近敌坦克,以反坦克火箭筒、无坐力炮实施游动射击,又击毁3辆美军坦克,击伤2辆。其余的美军坦克一面大量施放烟幕,一面掉头逃跑。

志愿军各反坦克中队跟踪追击,在步兵反坦克小组的配合下,以无坐力炮击毁敌坦克2辆,接着又用手雷、爆破筒再击伤2辆。其余美军坦克开足马力疯狂逃窜,于下午17时脱离战场。

1012日的战斗中,美军一次性投入突击的坦克数量之多、作战时间之长,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均为少见。志愿军610团指挥204师反坦克大队、610团炮兵群和步兵反坦克小组与敌激战7小时,先后击毁10辆美军坦克,击伤8辆。

在当天的战斗中,610团指战员总结出许多打敌坦克的窍门,例如:尽量靠近打;利用敌坦克跨越障碍等减速时射击;避开坦克防御力强的正面,打其防御弱的侧面和背面;各种反坦克兵器密切配合,先由远距离反坦克武器射击,乘美军坦克乘组视线被遮挡或转向躲避时,步兵迅速前出至距敌坦克10米以内,用反坦克手雷实施近距离攻击;当敌人步坦联合进攻时,先歼敌步兵,后打敌坦克等。

接连受挫的美2师在13日的进攻中耍了个花招:派出2个连的兵力佯攻文登里公路东侧的635.8高地,企图诱使志愿军将兵力兵器集中到其佯攻方向,然后再充分利用其拥有的机动性优势,出动坦克集群突击文登川。

不过,美军指挥官打错了算盘,志愿挥第610团并没有上当,当天仅以部分兵力支援635.8高地战斗,但主要的反坦克力量仍然集中配置在文登川方向。

     美军发现佯攻未能见效,遂于14日晨出动8辆坦克,编成三角战斗队形,在空地火力掩护下,再次突入文登川。

按照既定部署,志愿军610团前沿防御部队放过美军坦克,以火力阻击敌后续步兵跟进,将敌坦克与步兵隔断。

当美军坦克进至文登川内的642高地山脚下,距离反坦克大队阵地约200米时,在阵地内待机的反坦克2中队无后坐力炮手胡连架炮射击,连续发射4发炮弹,击毁1辆美军坦克后,顺着交通沟迅速转移阵地。

其余美军坦克见状,急忙后退200余米,用坦克炮轰击志愿军反坦克阵地。

午后,7辆美军坦克又向前推进。胡连将敌坦克放近至200米距离内,用3发无后坐力炮弹击毁了3辆坦克。

剩下的4辆美军坦克掉头回窜。志愿军各反坦克歼击组迅速接敌,以反坦克火箭筒、无坐力炮击毁了2辆逃跑的敌坦克,接着又用手爆破筒和反坦克手雷炸毁了1辆。最后一辆美军坦克也触雷瘫痪。

101114日,美军“坦克劈入战”在文登川地区可谓一败涂地。不仅寸土未得,而且被击毁、击伤坦克31辆,被击落击伤飞机12架,步兵也伤亡惨重。尤其是14日这天,其突入文登川内的8辆坦克全部报销,这让美军意识到,志愿军的反坦克能力已经今非昔比了。

     1016开始,美2师改变了战法,每日以20余辆坦克向志愿军204师阵地实施破坏射击,并避开公路,沿公路两侧的稻田、沟渠和岸滩,轮番向文登川内实施逐段扰乱攻击。

针对敌情变化,610团利用夜暗,在美军坦克可能经过的路线及其两侧补充布雷、挖反坦克陷阱和反坦克壕,并将原先布署在文登川纵深内的反坦克武器推至前沿防御阵地,采取小群多路的战术抵近歼敌。

战至1031610团用这种战法,又击毁了10辆美军坦克,粉碎了其逐段攻击、逐段破坏的企图。

     10月底,“联合国军”的秋季攻势已近尾声,但其对文登川仍心有不甘。

114日,接替美2师的美7师出动27辆坦克,掩护步兵向文登川阵地发起进攻。激战中,有5辆美军坦克突入文登川并向志愿军纵深实施迂回攻击。志愿军第204师反坦克大队依托袋状反坦克阵地,充分发挥爆破筒、反坦克手雷和无后坐力炮的威力,先后将这5辆美军坦克全部击毁。

7师见状为之胆寒,遂匆匆鸣金收兵。文登川反坦克作战至此落下了帷幕。

经过近1个月的激战,志愿军第68204师不仅彻底粉碎了美军的“坦克劈入战”,而且在战斗中创造、总结出诸如将山野炮推进直瞄平射,构筑袋状反坦克阵地,各种反坦克火器远近结合,辅以雷场等反坦克障碍物,近战、侧击、倒打等行之有效的反坦克战法。

志愿军第204师粉碎“坦克劈入战”的经验证明,要有效抗击敌集群坦克的冲击,需要多兵种的密切配合。在没有空军掩护和坦克配合的情况下,204师主要采取步、炮、工兵的密切协同,将大炮射击、反坦克手出击和工程障碍结合起来,利用美军坦克集群在山区不易展开队形,一般只能呈一路纵队行进的特点,在重点地区以火力的集中对付敌坦克的集中。这样一来,既限制了美军坦克机动性的发挥,又便于志愿军充分发挥反坦克火力。

上述经验在志愿军中推广后,极大提高了志愿军防御阵地的稳固性。而美军慑于志愿军反坦克能力的大幅提高,此后一般不敢使用坦克集群向志愿军阵地实施穿插,也极少出动规模较大的坦克集群直接配合步兵作战。

文登川反坦克作战作为志愿军的经典战例,写入了我军的战术教材。直到70年代,在总参谋部军训部下发的民兵训练教材中,仍能看到文登川战斗的经验总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登川已不仅仅是个地名,而是象征着志愿军指战员勇敢和智慧的丰碑。

战场上的硝烟虽早已散去,但文登川这座丰碑,将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永载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