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威尔诗选: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 1917-1977),美国诗人、散文家、翻译家。被誉为“我们时代的诗人历史学家”“美国最后一位声名卓著的公众诗人”。素以高超复杂的抒情诗、丰富的语言运用及社会批评而著称。

洛威尔是自白派诗歌的创始人和代表,他以高超复杂的抒情诗、丰富的语言运用及社会批评而著称,被誉为“他那一代最好的美国诗人”。其作品影响了包括希尼、米沃什、布罗茨基、沃尔科特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以及毕肖普、普拉斯、默温等在内的多位同代及后辈诗人。








   黄鼠狼的时刻

  (为伊丽莎白·比肖普而作)

  鹦鹉螺岛上的隐士

  那个女继承人在简陋的屋子里过了一冬;

  她的羊群还在海边高地上吃草。

  她儿子是个主教。她的农场主

  是咱们村里的第一任村长;

  她如今年已老迈。

  她渴望得到

  维多利亚女王时代

  那种等级森严的清静闲适,

  她收买了

  所有对岸看不顺眼的地方,

  任它去倾颓。

  这季节出了毛病——

  我们丧失了夏天的百万富翁,

  他仿佛是从一个货目单上逃走了。

  他那九英尺长的游艇

  拍卖给了一个捕虾的人了。

  秋天的蓝山沾满狐狸皮的红斑点。

  如今我们那仙子般的装饰家

  粉饰好店铺等着秋市开张,

  他的渔网挂满橘黄色的浮子,

  鞋匠的凳子,锥子也是橘色的;

  他干活,挣不了钱,

  他不如去结婚。

  一个黑夜,

  我的福特车爬上山头,

  我注视情人们的车子。灯黑了,

  车子并列着,机身捱着机身,

  坟场在市镇上空层层排列着。

  我的脑袋不对头。

  一辆车中的无线电在尖叫,

  “爱情,啊,轻率的爱情……”

  我听到每个血细胞中都有恶神在啜泣,

  仿佛我的手卡住了喉咙……

  我自己也像是座地狱;

  这里没有人——

  只有黄鼠狼,在月光下

  寻找一口食物,

  他们在大街上阔步行进;

  毛上的白条纹,狂乱的眼神吐出红的火光,

  在三一教堂

  那些白垩色,带横梁的尖顶下面。

  我站在我家

  后门的台阶上,吸入浓烈的气味——

  一只黄鼠狼带着一群小的舐着废物箱中

  的食钵,

  她把尖尖的脑袋插进

  一个酸乳酪杯子,垂下她鸵鸟似的尾巴,

  什么也不怕。

  1957

  (袁可嘉译)

为联邦而死难者

  “他放弃了一切,为共和国服务。”

  古老的南波士顿水族馆如今站在

  一片白雪的沙漠中,他的破窗户钉上了木板。

  那青铜制的鳕鱼形的风信标一半的鳞片剥落了。

  贮水池干了。

  我的鼻子曾经象蜗牛般在玻璃上爬行:

  我的手曾经痒痒地

  想捅破那些驯服、顺从的鱼鼻孔

  冒出来的小气泡。

  我的手缩了回来。我还是常为

  下边黑糊糊地繁殖着的鱼和爬虫的王国叹息。

  三月里一个早晨

  我紧捱在波士顿广场上

  一个新修的、有尖刺、镀锌的围栏。

  在囚笼后面,巨龙似的黄色挖土机吼叫着

  把成吨的雪泥和草掘起,

  挖一个地下车库。

  存车场闪闪发光,就象

  波士顿中心的一堆堆沙子。

  橘色的、洁净的南瓜色的梁架象一根腰带

  紧紧围住那咯咯作响的州政府大厦,

  它因掘土而摇摆,

  对面是圣·桑登斯的惊人之作内战浮雕上的

  肖上校和双颊鼓鼓的黑人步兵团

  靠一根木头支撑着反抗车库的震动。

  进军波士顿后两个半月,

  团队一半人已经阵亡,

  在竖纪念碑的时候,

  威廉·詹姆士几乎可以听见黑人铜像呼吸。

  他们的纪念碑象一根鱼刺

  卡在这个城市的咽喉中。

  它的上校象罗盘上的

  针一般清瘦。

  他有一种愤怒的鹪鹩的警惕,

  一只猎犬的暖和的紧张;

  他似乎害怕寻欢作乐,

  却又被孤独所窒息。

  他如今不受束缚了。他为人们所可爱的、

  在生死之间做出抉择的非凡力量而欢呼——

  当他率领黑人士兵奔向死亡。

  他的腰杆是不能弯的。

  新英格兰绿原上成千个小镇里

  古老的白色教堂保持着精干而诚挚的

  叛逆神气,磨损的旗帜

  覆盖着共和国大军的坟地。

  抽象出来的联邦战士的雕像

  一年比一年消瘦和年轻——

  腰杆束得细细的,他们靠着毛瑟枪假寐,

  在他们的络腮胡子中沉思。

  肖的父亲不要纪念碑,

  除了一个小壕沟,

  他儿子的躯体扔在那里

  同他的“黑奴们”一起丢失了。

  那壕沟靠近了。

  这儿上次战争可没留下什么雕像:

  在波亥尔斯顿大街上,一张广告照片

  显出了广岛沸腾

  在一个摩勒斯牌保险箱上,那“永恒的巨石”

  在爆炸中保存了下来。空间是更近了。

  当我弯下腰去看电视

  黑人小学生枯槁的脸象气球般升了上来。

  肖上校

  如今骑在气泡上了。

  他等待着

  那幸福的崩裂。

  水族馆不见了。到处有

  长着大腮的汽车鱼一般游过去;

  一种野蛮的屈服

  涂满滑润油溜了过去。

  1964

  (袁可嘉译)

福光的孩子

  父辈们从蛮荒之地夺取面包,

  用红种人的骨头做院子围篱,

  他们从荷兰低地登上海船,

  夜里在日内瓦朝香者无处归宿。

  他们在此地种下福光的蛇籽。

  旋转的探照灯在搜索,想震撼

  建在岩石上的狂暴的玻璃房间,

  在空无一物的祭坛旁,蜡烛流淌,

  该隐的无家可归的鲜血在燃烧,

  烧着了没埋没的种子,那里才有福光。

  (赵毅衡译)

  注:“福光的孩子”是《圣经》中常用语。据《路加福音》十六节:福光的孩子有别于尘世的孩子,他们受上帝恩眷。

在蓝色中醒来 

  夜班护士,一个“波大”二年级生,

  枕着《意义之意义》,

  从他昏沉头脑的母马之巢中醒来,

  蹑手蹑脚地走过我们的走廊。

  天蓝色的日子

  使我的痛苦的蓝色窗户更为荒凉。

  乌鸦在石化的航道上聒噪,

  缺了个人!我的心绷紧,

  像一只鲸标冲来要致人死命。

  (这儿是“精神病人”之家)

  我的幽默感有什么用?

  我对斯坦利咧嘴一笑,他现在陷进了六十岁,

  他以前是哈佛的全美后卫,

  (假如这是可能的话!)

  他仍保持着二十岁小伙子的体型,

  当他浸在水里,象一只推弹杆,

  浑身海豹般的肌肉

  在他的长浴盆里,

  维多利亚时代的水管带着点尿臊味儿。

  一尊君王般的花岗石侧面像,

  整日整夜戴着一顶大红色高尔夫球帽,

  他只想着他的体型,

  只想着靠果汁雪糕和姜汁淡啤酒减肥,

  比海豹更加缄默无言。

  这就是麦克林地方的包迪其馆天明是的情景;

  戴帽子的夜灯照出了“鲍比”,

  “波瑟”连队29届的,

  路易十六的翻版,

  不戴假发——

  象抹香鲸那样喷香、矮胖,

  当他赤身裸体到处招摇,

  还骑在椅子上。

  这些虚张声势年轻僵化自得洋洋的形象。

  在白昼的期限之内,

  在信天主教的护士们的小平头下,

  在他们稍欠荒诞的单身汉眼光下

  许多个小时鱼贯而去

  (天主教堂里,没有

  五月花号的怪人)

  吃了一顿丰盛的新英格兰早餐后,

  今天早上我的体重

  两百磅。像昂首阔步的公鸡,

  我穿着法国水手式的高领针织衫

  大摇大摆走到金属刮脸镜前

  看见这些良种高级的精神病患者们

  憔悴的土著脸膛上摇摇欲坠的未来越发熟悉,

  他们的年龄大我一倍,体重少我一半,

  我们都是老记时员了,

  每人手里捏着一把上了锁的剃须刀。

  刚柳译

胡克塑像下的圣诞夜

  今夜灯火管制。二十年前

  我把袜子挂在树上,地狱的

  大蛇把苹果缠绕在趾间

  用知识蜇伤孩童。胡克的脚跟

  在漂浮的雪中什么也没有踢到,

  一门加农炮和一堆炮弹的圆锥体

  在议会大厦黑下来之前就已生锈,知道

  丰饶的长角如何玻璃一样碎裂

  在胡克的铁手套里。我曾经来自马萨诸塞;

  现在风暴之云遮蔽了圣诞节,又一次

  马斯张开双臂迎接他无结果的星,

  他沉重的战刀闪着白霜,

  这战神青铜的空洞前额

  从新手无名的机器中成型;

  普通的加农炮不能震慑

  这蹒跚的屠夫当他驾驭着时间──

  炮筒因冬青而叮当作响。我冷:

  我要面包,父亲给了我徽章;

  他的长袜布满了石头。穿红衣的圣诞老人

  用干枯的浆果加冕。战争者,

  夏日的花园在哪里?在它的床上

  古老的斑点蛇将出现,

  还有头发卷曲的黑眼睛苏珊。

  当裁决者割倒志愿兵,

  “所有战争都是孩子气的,”赫尔曼·麦尔维尔说;

  可我们老了,我们的田野在荒凉:

  直到基督再次转向流浪者和孩童。

神圣的天真

  听,草铃在叮当好象马车

  在橡胶轮胎上颤抖

  沿挂着粗麻布的磨坊下

  盖上焦油和灰烬的冰

  奔驰。垂涎的公牛们

  开始好奇于一辆汽车的挡泥板,

  并蹒跚走上巨大的圣彼得山。

  这些是纯净的因为妇女们──她们的

  悲哀不是这个世界的悲哀;

  希罗德王对着在空中窒息的

  耶稣向上弯曲的双膝尖叫着复仇,

  一个无言的尸体和婴儿之王。依然

  世界在希罗德之外;而岁月,

  仁慈的一九四五年,

  带着沉重的损失驶上我们清理出的

  熔渣山;公牛们靠近

  它们休憩处那磨损的墙基,

  神圣的牛槽里它们的床

  是为圣诞撕碎的玉米和冬青。假如它们死去,

  象耶稣一样,套着鞍具,谁会悲悼?

  牧羊人的羔羊,男孩,你多么安静地躺着。

 新年

  一次又一次…岁月诞生在

  冰和死亡之中,它永远不会

  藏在防风窗后面在炉边

  倾听女邮差吹响她的法国小号

  当潮湿的薄冰即将融化。

  这里有不再相爱的理由,

  或者那将筛出我们决心的

  明天。当我们活着,为了

  嗅着祭品的烟味。在雪中

  小猫举起两条后腿,仿佛已经发臭,

  死掉。我们把它塞进一只圣诞盒里

  撒上燃烧的杂草吓跑乌鸦

  直到蛇尾般的海风在上了双锁的教堂外

  咳嗽,嚎叫着乞求布施

  等待圣彼得,那扭曲了的钥匙。

  在圣彼得的钟声下面那教区的海

  带着它的沙钻鱼涌入挂着粗麻布的小木屋

  约瑟夫在那里弹琴一样拨弄他的鱼线,

  听男孩行割礼时恐怖的叫喊,

  再次体验他抱在怀里的耶稣的

  死亡和嚎叫。在野兽面前

  戒律的负担多么严酷:

  时间,上帝的磨石和刀。

  孩子在血中出生,哦那血的男孩。

凯瑟琳之梦

  ──选自《在门廊和祭坛之间》

  那一定是星期五。我能听到

  楼上打字员发出的轰鸣

  你用箱子带来的啤酒伤了我的脑袋;

  我把枕头扔下床,

  抱紧双膝喘息。

  悬摆的电话听筒发出刺耳之声

  象一个人在梦中无法停下来

  喘口气或推想一下,直到他的牺牲者坠入

  黑暗和床单。我一定睡着了,

  可仍能听到我父亲,他留着

  你有罪的礼物却剪去了我的头发。

  他低声说他真地不在乎

  是否我一辈子做你的情妇,

  或是毁了你的两个孩子和你的妻子;

  可我的不光彩使得他酗酒。当然

  我会告诉法庭他离异的真相。

  我漫步穿过积雪进入圣帕特里克墓地。

  黑色戴眼镜的修女们微笑着守卫在

  一片雪岸上的舱壁之前,

  它烧焦的门全都打开着,象货物一样

  人们成双结队走向听忏悔的神甫。每人

  必须有一个朋友一起进去,可是人群中

  没有一个是不友好的,修女们在微笑。

  我吃惊地站在一旁;有一阵子

  冬天的太阳令人愉悦,它用对其他人的爱

  暖和了我的心,可是

  忏悔的人在渐渐减少。我开始

  哭泣恳求上帝原谅我的罪。

  你在哪里?你与我同在现在你走开了。

  所有被宽恕的伴侣们匆匆奔向

  晚餐和他们的夜,没人会停下。

  我一圈圈地奔跑直到

  再次跌在墓地中一扇上锁的舱壁门前

  那里一张张面孔发红,积雪变硬。

  在惊异的转变之后

  九月二十二日,先生:今天

  我回答。在五月下旬,

  接近我们主的升天之日,天气变得

  更加敏感。一个绅士

  超过一般理解,品行端正

  虔诚,反对我们的刺棒。

  一个有声望的人,

  镇上一个有用的人,受尊敬的人,

  他出自忧郁的双亲;倾向于

  他们独自保持了多年的,秘密的符咒──

  他的婶婶,我相信,就是因它而死:

  好人,或多或少也有点才智。

  一个安息日我宣讲一个来自众王的主题;

  他表现出为他的灵魂担忧。一些事情

  在他的经历中是布满希望的。他

  会坐下来观察风敲响一棵树

  并赞美我们的主造就的这个乡间。

  一次当一个穷人的小母牛死了,

  他在窗台上放了一先令;尽管一阵爱的渴望

  象一条蛇摇撼他,他不敢

  对他天堂里的财产心存希望。

  一次我们看见他

  在他阁楼的窗后坐到很晚

  在一根烛泪滴到圣经上的烛旁;那一夜

  他在惧怕之间斡旋,并且似乎

  不能被建议或询问,因为他梦见

  他被号角唤向审判日

  唤向和谐。在五月下旬

  他割断了自己的喉管。尽管法医

  鉴定他是精神错乱,不久一阵令人厌恶的骚动

  还是麻痹了我们的村子。在耶和华打盹时

  撒旦在我们中间似乎更随意了:上帝

  把我们遗弃给撒旦,而他严酷压迫我们,

  直到我们认为我们已永无宁日

  直到我们结束了一生。满足感离去。

  所有的好工作都被禁止。我们完了。

  上帝的微风执行了一次有计划有意识的

  从这片土地的撤离;

  无疑,曾经毫无联系的

  曾经既不麻木,好奇,也不热诚的群众,

  跳到光天化日之下,仿佛一个小贩呻吟着

  用熟悉的尖锐的鼻音:“我的朋友,

  切断你的喉管。切断你的喉管。现在!现在!”

  九月二十二日,先生,树枝

  因未摘下的苹果而断裂,而在黎明时分

  小嘴的鲈鱼打破水面,贪婪地吞食鱼卵。

三月归 

赵琼、岛子 译 

棕黄的蓓蕾,碧绿的蓓蕾, 

绽放出昨日的羞怯。 

哈佛三十年代乔治式的房屋 

四十年中就失去了傲慢架势, 

建筑学从忍辱中崛起, 

我们的希望 

就孕育在悖起的万物之中。 

夜溶化在波士顿的烟雾里, 

一根渐渐变细的烟囱, 

正把一架白烟的云梯伸向墨蓝色的苍穹。 

一去不复返 

赵琼、岛子 译 

灰黑的燕子无疑会再来, 

张开尖喙会把莽撞的夜蛾吞噬, 

它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了观赏你的姿容和我的运气 

好象它们知道我俩的名姓—— 

它们不再展翅疾飞了。 

金银花繁茂飘着柠檬的芳香 

根茎从泥地爬上你的窗棂,直到黄昏花更美, 

而这些——象露珠,闪烁,颤抖着从花枝滑落, 

白昼的泪珠——它们再也不会回来…… 

也许会有个有情人向你诉说太阳般灼人的话语 

唤醒你那颗憩睡的心, 

他象圣坛前崇拜上帝的人默默地跪在你面前, 

象我现在爱你一样,一个心眼儿地, 

你不要蒙蔽自己,你不会再象这样被人爱恋。 

生命 

赵琼、岛子 译 

夏天就象希望一样 

将自由诗镌刻在青铜上—— 

这个房间里, 

墙壁隔住流淌的空气; 

也仿佛有许多扇门挡住我 

使我无法会见老朋友。 

在尽头 

在垂暮之年 

我害怕回到从前, 

按《圣经》的说法变成少年 

提出比我在青春时代 

更高的要求—— 

总而言之 

大循环是这最后年头 

沉闷的弹奏。 

你怎么会爱?你如此年轻? 

我们病态的一代—— 

他们的生命从未停止, 

迈着熊一样的步子 

没有拐杖 

一只脚还淌着血—— 

金鱼草 

一半可爱、勇敢…… 

它们的一周这样短暂 

它们可以看见它的移动。 

然而我却喜欢记忆痛苦 

我们曾发表过意味深长的声明—— 

剪刀裁开的分类纸条 

只在思想上有毒性。 

一个了解树木的外科医生 

才知道白脸的麦子 

和惬意的露出年轮的树 

正被碾成锯末。 

这个八月就象女人 

还没出去便获得了男人。

回忆西街和普佩克① 

叶美译 

除星期二教书,书虫 

每天清晨一身清爽,穿干净睡衣裤 

我独占了波士顿的房子 

“狂热的马尔堡大街上荡然一空” 

那里,甚至在后街清扫 

垃圾的人 

也有两个孩子,小货车和妻子 

还是个“年轻的共和分子”。 

我有九个月大的女儿 

小得足够做我的孙女 

像小太阳从火烈鸟婴儿衫里升起 

这是平静下来的五十年代, 

我四十岁。我该哀悼我的播种期? 

我是一名暴躁的天主教徒 

发表疯狂的言辞 

叱喝国家和总统,然后 

坐在候审室等待刑罚 

旁坐的黑人男孩头发像大麻 

一样卷曲。 

判了一年 

我在西街监狱的顶楼散步,一个小型的 

围场像中学的足球场地 

每天我透过黑脏的晒衣绳 

和褪色泛白的黄色住宅 

望得见一次哈德逊河。 

一边散步,一面同阿布拉莫维兹讨论玄学 

这个黄疸肤色(“实际上棕褐色”) 

消瘦的和平主义者 

只吃素, 

他穿草鞋,喜欢干果。 

他试图劝诫彼奥夫和布朗 

两个拉皮条罪犯也吃素 

他俩蓄着胡子,肌肉发达,偏狭 

穿褚色双排纽扣外衣 

他们暴怒,很揍了他一顿。 

我真没见识,从未听说 

耶和华的证人派 

“你是天主教徒吗?”我问同狱的犯人 

“不,”他回答,“我是个耶和华证人派信徒。” 

他教我“医院叠床法”, 

告诉我短衫背后 

是谋杀集团的魁首普佩克, 

他正在行李架上搭毛巾, 

他要在这单人小牢间混日子还 

拥有了些豪华的禁止物品: 

袖珍收音机,衣柜,两面复活节棕榈枝叶 

绑缚的小型美国国旗。 

虚胖,秃顶,迟钝 

他在愚钝的镇定中度日, 

无痛苦姿态看待时政 

一旦在电椅上被捆绑震动—— 

犹豫像一块绿洲悬浮在失去的空气里。 

①当时美国轰动一时的大诈骗犯,1941年被判谋杀罪。








西尔维娅·普拉斯诗选:

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年10月27日—1963年2月11日),美国自白派诗人的代表,是继艾米莉·狄金森伊丽莎白·毕肖普之后最重要的美国女诗人。1963年她最后一次自杀成功时,年仅31岁。这位颇受争议的女诗人因其富于激情和创造力的重要诗篇留名于世,又因其与另一位英国诗人特德·休斯情感变故自杀的戏剧化人生而成为英美文学界一个长久的话题。出版的诗集有《冬天的船》(1960)、《巨人的石像及其他》(1960)和《爱丽尔》(1965)。



拉撒路夫人


我又尝试了一次,
我十年
尝试一次————

一种神通广大的奇迹,我的皮肤
发亮,象纳粹的灯罩,
我的右脚

是一块镇纸,
我的脸没有五官,一块
上等犹太亚麻布,

揭开那条餐巾
哦,我的敌人
我可怕吗?————

鼻子,眼洞,两排牙齿?
酸臭的气味
会在一天之内消失,

被墓穴吞吃的
肉体会很快回到
我身上,很快;

我是一个笑容可掬的女人,
我仅仅三十岁,
我象猫一样有九条性命,

这是第三条
每十年就要消灭
一个废物!

一百万根纤维!
一群人嚼着花生
挤进来看

他们剥光我的手和脚————
一次盛大的脱衣舞会,
先生们,女士们,

这是我的手,
我的膝,
我也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我还是原来的那个女人,同一个女人,
第一次发生在十岁,
那是一次意外,

第二次是我有意
要干出个明堂,根本不愿回头,
我摇晃着,紧闭着,

象一枚海贝,
他们呼呀唤呀,
把我身上的虫挑出象挑粘粘的珍珠,


是一种艺术,象一切其他的东西。
我干这个非常在行,

我这样干使自己感到死是地狱,
我这样干使自己感到真死,
我猜想你们会说我身负某种使命,

在小屋里死特别容易。
死特别容易,一动不动,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戏剧性的归来,
回到原来的地方,回来那张脸,原来残忍的
有趣的叫喊:

‘一个奇迹!’
他打垮了我。
人们冲过来

为了看我脸上的伤疤,人们冲过来
为了听我的心跳————
它真的去了,

人们冲过来,很多人冲过来,
为了说句话或摸一摸
或几滴血

或我的一根头发或我的衣服,
也好,医生先生,
也好,敌人先生,

我是你的作品,
我是你宝贵的,
溶化为一声尖叫的

纯金的婴儿,
我扭动着,燃烧着,
别以为我低估了你无微不至的关怀,

灰烬,灰烬————
你戳着,拨着,
肉,骨头,无踪无影————

一块肥皂,
一只结婚戒指,
一种金的填塞物,

上帝先生,魔鬼先生,
当心
当心,

我披着一头红发
从灰烬中升起,
象呼吸空气一样吃人,

彭予 译


巨神像

我再也无法将你拼凑完整了,
补缀,粘贴,加上适度的接合,
驴鸣,猪叫和猥亵的爆炸声,
自你的巨唇发出,
这比谷仓旁的空地还要槽糕,

或许你以神喻自许,
死者或神祉或某人的代言人,
三十年来我劳苦地
将淤泥自你的喉际铲除,
我不见得聪明多少,

提着溶胶锅和消毒药水攀上梯级
我象只戴孝的蚂蚁匍匐于
你莠草蔓生的眉上
去修补那辽阔无比的镀金脑壳,清洁
你那光秃泛白古墓般的眼睛,

自奥瑞提亚衍生出的蓝空
在我们的头顶弯成拱形,噢,父啊,你独自一人
充沛古老如罗马市集,
我在黑丝柏的山顶打开午餐,
你凹槽的骨骼和良苕的头发零乱

对地平线施以古旧的无政府主义,
那得需要比雷电强悍的重击
才能创造出如此的废墟,
好些夜晚,我顿踞在你的丰饶之角
左耳里,远离风声,

数着朱红的深紫的星星,
太阳自你舌部支柱升起,
我的岁月和阴影互相结合,
再也不去倾听寻找龙骨的轧轹声
在停泊码头的空石上,

张芬龄 译


边缘


这个女人尽善尽美了,
她的死

尸体带着圆满的微笑,
一种希腊式的悲剧结局

在她长裙的褶缝上幻现
她赤裸的

双脚像是在诉说
我们来自远方,现在到站了,

每一个死去的孩子都蜷缩着,像一窝白蛇
各自有一个小小的

早已空荡荡的牛奶罐
它把他们

搂进怀抱,就像玫瑰花
合上花瓣,在花园里

僵冷,死之光
从甜美、纵深的喉管里溢出芬芳。

月亮已无哀可悲,
从她的骨缝射出凝睇。

它已习惯于这种事情。
黑色长裙缓缓拖拽,悉悉作响。

赵琼、岛子 译

冬天的树


潮润的黎明,蓝黑水在进行蓝黑的溶化。
树群在吸雾纸上
看来象植物绘画——
记忆在增长,一圈叠一圈,
一联串的婚礼。

不知道堕胎和怨恨,
比女人们真实,
它们如此不费力地撒种
品尝着不长脚的风
半身浸入历史——

长满了另一世界的翅膀。
在这点它们是利达(1)们。
啊,树叶和甜蜜之母
谁是这些圣母哀悼耶稣的像?
斑鸠们的暗影在唱诗,而无助于解愁。


郑敏 译

1972

(1)利达被化身为天鹅的朱庇特所强奸。


词语


斧头
在对木的年轮的击砍之后,
和着回声!
回声四散
离中点远去,有如马匹。

汁液
涌现如泪水,如
清泉竭力冲出
去修复它的明镜
于石子之上

跌落,滚动,
一颗白颅骨,
为疯长的绿色所吞噬。
数年以后,我
在途中遭遇它们—

枯竭无主的词语,
不懈的马蹄
而此时
恒星们,正从池塘之底
统辖着一种生活。

绿豆 译

榆树


我知道底部,她说。我用巨大的主根探知:
这正是你所畏惧的。
但我并不怕:我曾到过那里。

你从我身上听到的可是海声,
它的不满?
或者是空无的声音,那是你的疯狂?

爱是一抹阴影。
你在它的背后躺卧呼喊。
听:这是蹄音:它远离了,像一匹马。

整个晚上我将如是奔驰,狂烈地,
直把你的头跑成石块,你的枕成一方小小的赛马场,
回响,回响。

或者要我带给你毒药的响声?
下雨了,这硕大的寂静。
而这是它的果实:锡白,如砷。

我饱尝落日的暴行。
焦灼直达根部
我红色的灯丝烧断而仍坚持着,一团铁丝。

现在我分解成碎片,棍棒般四处飞散。
如此猛烈的狂风
绝不能忍受他人的旁观;我得嘶喊。

月亮也同样的无情:总是残酷地
拖曳着我,我已不能生育。
她的强光刺伤了我。或许是我绊住了她。

我放她走。我放她走。
萎缩而扁平,像经历了剧烈的手术。
你的恶梦如是地攫取占有我。

哭喊在我身上定居。
每晚鼓翼而出
用它的钓钩,去寻找值得爱的事物。

我被这黑暗的东西吓坏了
它就躺在我的体内。
我整天都能感觉到它轻柔如羽的翻动,它的憎恶。

云朵飘散而过。
那些是爱的面庞吗,那些苍白、不可复得的?
我就是因为这些而乱了心绪吗?

我无法进一步知晓。
这是什么,这张脸
如是凶残地扼杀枝干?──

它蛇阴的酸液嘶嘶作响。
麻木了意志。这些是隔离,徐缓的过失
足可置人于死,死,死。

张芬龄 译


对手

如果月亮笑了,她会象你。
你同样留下美好事物的
记忆,但是已渐渐淹灭。
你俩都是光的伟大借用者。
她圆润的嘴哀悼着世界;你却无动于衷

你旷世的天资是用石块创造万物。

我苏醒于一所陵墓;你在这里,
石桌上的手指咯咯作响,寻找着烟卷,
象居心叵测的女人,但没有那种神经质,
你临终时说出一些不可思议之词。

月亮也在屈辱着她的臣民

白昼里它则荒诞不经
而你的不满,在另一层次
穿越邮件的缝隙和如期的爱一起抵达
白的和黑的,如一氧化碳般珍贵。
来自你的音讯,无一日平安无事
也许漫步于非洲,然而却惦念着我。


七月里的罂粟花


小小的罂粟花,小小的地狱之火,
你不伤人?

你闪烁不定,我不能碰你,
我把双手伸进火中,什么也没燃烧,

瞧着你那样闪烁我感到
绵绵无力,多皱,鲜红,就像人的嘴唇,

刚刚流过血的嘴唇。
血淋淋的小裙子!

有些烟味我不能闻,
你的鸦片和你令人作呕的容器在何处?

但愿我能流血,或者入睡!————
但愿我的嘴唇能嫁给那样的创伤!
或者你的汁液渗向我,在这玻璃容器里,
使人迟钝,平静,

可它是无色的,无色的,

彭予译


渡湖

黑湖,黑船,两个黑纸剪出的人。
在这里饮水的黑树往那里去?
他们的黑影想必一直伸到加拿大。  

荷花丛中漏过来一星点光线,
莲叶不让我们匆忙穿过:
扁平的圆叶,老在作阴险的劝告。  

从桨上摇下一片片冰冷的世界,
我们怀着黑色的精神,鱼也如此。
一个断树桩举起苍白的手告别;  

星星在浮莲之间开放,
塞壬如此面无表情,没把你变成石头?
这是惊呆的灵魂特有的寂静。

赵毅衡译

穿黑衣的人

在那儿,三条鲜红的
防波提把灰色大海的
推挤和吮吸接过来

搁到左边,波浪
松开拳头,面对着
鹿岛监狱那暗褐色的

铁丝网围起的海岬,
右边有整齐的猪圈
鸡舍和牲畜饲草,

而三月的冰使山岩中的
水潭平滑如镜,
鼻烟色的砂石岩礁

俯临着布满石头的漫长沙嘴,
每次退潮被水清扫一遍,
而你,从这些白色的石头

之间,迈步走出,传着
无光泽的黑大衣,黑鞋,
黑头发,最后你站定

像远处岛尖上那不动的
漩涡,把石头,天空
把一切铆固在一起。

赵毅衡 译


快邮


蜗牛的词在树叶的盘里?
那不是我的,别收下。  

密封铁皮罐里的醋酸?
别收下。那不是真的。  

一个金指环,里面有个太阳?
谎言。谎言加上痛苦。  

叶子上的霜,洁净的
大锅,说着话,劈啪地响  

在阿尔卑斯山九座黑色的
峰顶上对自己谈着。  

镜中的一场动乱,
大海击碎了它的灰色——  

爱情,爱情,我的季节。  

赵毅衡译


爱丽尔


壅滞陷入黑暗之中。
那时,没有什么能把
巉岩的崩泻和距离染成蓝色。

上帝的母狮,
我们会长成什么,
蹄子与膝盖的枢轴

车辙輾过,亲生姐妹一样
亲吻我不可企及的
棕色脖颈。

黑人的眼睛
是浆果脱落的黑色
勾住——

甜血染红的一张张大嘴,
幽灵。
还有别的东西。

把我吊在空中——
大腿,头发,
出我的脚跟雪片般降落。

洁白的
女神;我被剥光衣服——
地狱之手:死亡在逼进。

现在
我向麦地洒落汗水:
一片波光滟涟的海洋。

孩子的哭喊:
砌进在堵墙壁。
我是箭,

蒸腾的露珠
在驱逐的力量中自杀:
幻成红色:

眼睛:清晨的黑锅。

赵琼 岛子 译

晨歌


爱发动你,像个胖乎乎的金表。
助产士拍拍年的脚掌,你无头发的叫喊
在世界万物中占定一席之地

我们是声音呼应,放大了你的到来。新的雕像。
在多风的博物馆里,你的赤裸
使我的安全蒙上阴影。我们围站着,墙一般空白。

云渗下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
在风的手中慢慢消失的形象,
我比云更不像你的母亲。

整夜,你飞蛾般的呼吸
在单调的红玫瑰间闪动。我醒来静听:
我耳中有个远方的大海。

一声哭,我出床上滚下,母牛般笨重,
穿着维多利亚式睡衣满身花纹。
你嘴张开,干净得像猫的嘴。方形的窗

变白,吞没了暗淡的星。而你现在
试唱你满手的音符
清脆的元音像汽球般升起。

赵毅衡 译

慕尼黑女模特


完美得令人敬畏,但不能生育。
冷酷如雪的呼吸,填塞了源泉。

紫杉树在那里如九条蛇狂舞。
生命的树,生命的树。

一个月又一个月,空虚放逐她们的月光。
血液的洪水就是爱情的泛滥。

上帝的牺牲品。
它意味着除了我没有更多偶像,

我和你。
在她们漂亮的硫磺和笑容里

这些女模特儿委身在今夜的慕尼黑
陈尸所就设在巴黎和罗马间,

她们不加掩饰地裸露在皮毛里,
桔子吊在银色的枝条上。

无可容忍,失去了灵魂。
白雪撒下黑色的花瓣。

四周没有人迹。在繁多的旅馆里
一双双手在把门打开,放下鞋子

为了一盒鞋油走进这里
肥硕的脚板将在天明消失。

哦,这些窗孔中的家庭生活,
婴儿的鞋带,有绿叶的糖果,

密集的德国人在他们的圣带里昏昏欲睡。
黑色的耳机在手指上

闪烁着华丽夺目的光芒
它在闪烁、融化

沉默,雪落无声。

赵琼 岛子 译

你是

你是一个丑角,你把握着命运之神,
在星星上行走,晃动月亮的脑壳。
脸腮似鱼,一个通用的器官
在嘟嘟的声响中毁灭了。
线轴般地裹住自己,
猫头鹰一样,被网在黑暗之中。
沉默着,象六月四日白痴节的萝卜,
哦,高高地升起来了,我的小面包。

迷雾中,寻找着相象的邮船。
比去澳大利亚更其遥远。
返回地图册,我们是富有旅行经验的斑节虾。
被波浪抛起,我们亲如兄弟,
象盐缸里的西鲱。
一只鳗鲡鱼娄,装满涟漪。
激动得象一颗墨西哥蚕豆。
对,正如挖到一口井的源头。
一个清晰的回忆,映现在脸上。

赵琼 岛子 译


十一月的信


世界上的爱
突然改变了颜色。街灯
疾走着穿过老鼠的尾行。
金莲花开在早晨九点钟。
这是北极的地方。

极圈几乎没有黑色。
黄褐色生丝的草丛如婴儿的柔发。
一片绿色在空气中流淌,
长长地披盖在我的身上,
温情脉脉,使我周身膨胀。

我的脸因着羞怯而发烫。
我也许博大而宽广,我想。
但我又是这样愚笨地幸福,
我的惠灵顿,
粉碎了这奇妙的红色辉煌。

这是我的秉性
一天两次,我的草丛上倘佯。
品尝它诱人的清香
凶猛的灌木带着洁净的鲜绿
呈扇形,坚韧地生长。

我爱
古老颓废的残壁。
我爱这些斑驳的历史,
金色苹果,
我猜测--

我的七十棵树
支撑金红色球体,
在灰浊的僵死之液里。
无数片黄叶凋落,
象铺路的碎石屏住了呼吸。

哦,爱情,哦,孤独,
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走向潮湿的旅程。
不可复得的金子张开灼人的血口
吸进树林的液汁,色泽浓重。

赵琼 岛子 译

爹爹


你再不能这么做,再不能,
你是黑色的鞋子
我象只脚,关在里面
苍白,可怜,受三十年苦
不敢打嚏,气不敢出。  

爹爹,我早该杀了你,
我还没动手你就死去——
大理石般沉重,一袋子神灵
鬼一般的雕像,一个脚趾灰色
象弗里斯柯的海狗一样大  

象奇异的大西洋上一个头颅
在那里海水把绿豆芽抛上蓝天
在美丽的瑙塞河外的海水里。
从前我经常祈求你复生。
Ach,du,  

说德国话,住波兰城
那个被战争,战争,战争
的压路机辗平的小城。
但这地名太普通
我的波兰籍朋友  

说有一两打之多。
所以我从来不清楚
你住在哪里,到过何处。
我从来没能跟你说话
舌头在嘴里卡住,  

在装铁刺的陷阱里卡住,
inh,inh,inh,inh,
我从来说不出。
我觉得每个德国人都是你
这语言太下流  

象一架引擎,一架引擎
把我当犹太人一般发落。
该去达豪、达斯威兹、倍尔森的犹太人。
我开始象犹太人一般谈吐
我满可以成为犹太人。  

提洛尔的雪,维也纳的白啤酒
都不纯粹不真实。
我的吉普赛先祖,我的奇特命运,
我的泰洛牌,我的泰洛牌,
我有几分象犹太人。  

我始终害怕你,
你有空军,你有军腔,
你修剪整齐的胡子
你的亚立安眼睛,透亮的蓝,
装甲兵,装甲兵,哦你——  

不是上帝,而是一个 字,
如此漆黑,天空也无法穿过。
每个女人都崇拜法西斯分子,
脸上挂着长靴,野蛮的
野蛮的心,长在野兽身上,象你——  

你站在黑板旁边,爹爹,
我有你的一张照片,
一条裂痕长在下巴上,而不是脚上,
但你依然是魔鬼,不比
那穿黑衣的人差半分,那人  

把我可爱的红心一咬两半。
我十岁时他们埋葬了你。
二十岁时我有死的意图,
回到,回到,回到你的身边,
哪怕你已变成白骨。  

但他们把我从袋里拖出,
用胶水把我粘住。
我给你做了一个雕像,
一个黑衣人,脸象《我的奋斗》  

一个老虎凳和拇指夹的爱好者。
我说我招供,我招供。
因此,爹爹,我终于结束。
黑色的电话线连根剪断,
声音无法爬行通过。  

要是我杀一个人,就等于杀两个人——
那吸血鬼,他就是你,
他吸我们的血已有一年,
说明确些,已有七年。
爹爹,你现在可以安息。  

你肥胖的黑心算盘打得太足,
村民们从来就不喜欢你。
他们踩在你身上跳舞,
脚底是你,他们完全清楚。
爹爹,爹爹,你这混蛋,我结束。

赵毅衡 译


申请人


首先,你是否我们同类?
你戴不戴
玻璃眼珠?假牙?拐杖?
背带?钩扣?
橡皮乳房?橡皮胯部?  

还是仅仅缝合,没有补上缺失?没有?没有?
那么我们能否设法给你一件?
别哭,
伸开手。
空的?空的。这是只手,
正好补上。它愿意
端来茶杯,揉走头痛,
你要它干什么它都干。
你愿意娶它吗?
保用保修  

它临终时为你翻下眼睑,
溶解忧愁。
我们用盐制成新产品。
我注意到你赤身裸体,
你看这套衣服如何——  

黑色,有点硬,但挺合身,
你愿意娶它吗?
不透水,打不碎,
防火,防穿透屋顶的炸弹,
你放心,保证你入土时也穿这衣服。  

现在看看你的头,请原谅,空的。
我有张票子可供你选用。
来啊,小痹乖,从柜子里出来,
怎么样,你看如何?
开始时象一张纸般一无所有,
二十五年变成银的,
五十年变成金的。
一个活玩偶,随你怎么端详。
会缝纫,会烹调,
还会说话,说话,说话。  

很派用场,不出差错。
你有个伤口,它就是敷药,
你有个眼睛,它就是形象。
小伙子,这可是最后一招。
你可愿意娶它。娶它。娶它。 

赵毅衡 译

情书


很难述说你带来的转变。
如果我现在活着,那么过去就等于死亡,
虽然,像石块一样,不受干扰,
习惯于静止。
你不只是踩到了我一吋,不──
也不只是叫我空茫的小眼
再一次向天空抬起,当然,不敢奢望,
去了解蔚蓝,或者星辰。

不是这样的。我睡着,这么说吧:一条
于黑岩中伪装成黑岩的蛇
在寒冬雪白的裂缝中──
像我的芳邻,不喜欢
万千雕凿完美的
面颊,无时不降下来融化
我玄武岩的双颊。他们化做眼泪,
那是天使为单调的大自然哭泣,
但这未能使我信服。眼泪冻结。
每一个僵死的头颅都戴着冰的面具。

我像根弯曲的手指继续睡着。
我首先看到稀薄的空气
紧锁的水滴自露珠升起
明澈如精灵。许多岩块
堆集,面无表情地环聚着。
我不知道这该如何解释。
我发光,剥落,摊开
像流体把自己倾出一般
在鸟足和树茎群中。
我未受愚弄。我立刻就认清了你。

树石闪烁,没有阴影。
我的指长透明如玻璃。
我像三月的嫩芽抽放:
一只手臂和一条腿,手臂,腿。
踏石而上云,我如是攀爬。
现在我彷佛某种神祇
穿空飘浮于换新的灵魂之中
纯洁如片冰。这是天赐。

张芬龄 译

生命


触摸它:它不会像眼球一样地畏缩。
这卵形的范围,清澈如泪水。
这儿是昨天,是去年──
棕榈芽和百合花色分明在广阔
无风的针织绣帷里。

用指甲轻扣玻璃杯:
它会砰然作响像中国的乐钟,只要空气稍微动一动
虽然没有人在其间仰视或者愿意回答。
居民都轻如木塞;
人人永无止尽地忙碌着。

在他们脚边,海浪排成单行鞠躬,
从不会暴躁地闯入:
停留在半空中,
收短缰绳,搔足前进像校阅场中的马匹。
头顶上,饰以流苏的云朵们坐着,华贵

如维多利亚时代的坐垫。这家族
情人式的脸孔很能讨好收藏家:
看起来真实,像上好的瓷器。
其它地方风景比较朴实。
灯光连续地投落,令人晕眩。

有个女人把影子曳引成环形
绕着光秃的,医院内的茶碟。
像极了月亮,或一张空白的纸张
好似遭受了某种神秘的突击。
她寂静地活着。

无所凭借,像瓶中的胎儿,
废弃的屋子,大海,平压成图片
她多向度的身体无法进入。
忧伤和愠怒,已被驱除,
就由她去吧。

未来是一只灰色的海鸥
用它猫般的声音嘀咕着离去,离去。
年岁和恐惧,像护士一般,照顾着她,
一个溺毙的人,抱怨这极端的寒冷,
自海中爬起。

张芬龄 译

采黑莓


小径上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空无一物除了黑莓,
黑莓植于两侧,虽以右侧居多,
一条黑莓的小路,蜿蜒而下,海
在尽头的某处,起浪 摆莓
大如我的拇指,瘖哑如双眼
漆黑的在树篱中,肿胀
因紫红的汁液。他们把这些都浪费在我的指头上。
我未尝央求这种姊妹血缘;它们一定很爱我。
为了适应我的奶瓶,它们将两头弄平。

黑色的红嘴鸦自头顶飞过,聒噪的鸟群──
随风回旋于空中的烧残的纸片。
它们是唯一的声音,在抗议,抗议。
我想海根本不可能出现。
高耸,绿色的草原泛着火红,像自内部燃起。
我来到一处黑莓树丛,丰熟得成了飞蝇的树丛,
它们把蓝青的肚皮和翅膀挂进中国的屏风里。
这甜蜜的草莓大餐使它们晕眩;它们信仰天堂。
再转个弯,就到了草莓和树丛的尽头。

现在唯一可期待来临的就只有海了。
山谷间一阵骤风向我袭来,
把它虚幻的衣衫掌掴在我脸上。
这些山丘苍翠甜美不可能有咸味。
我沿着其间的羊径前进。最后的弯处带引我
到山的北面,上有橙色的岩石
面向空无,空无除了一大片空间
泛着白光,和喧闹,像银匠
锤打又锤打着顽劣的金属。

张芬龄 译

蜂盒的到临


我订购了这个,这干净的木盒
方如座椅而且重得几乎无法举起。
我会把它当成侏儒的棺柩
或一个方形的婴儿
要不是里面这么嘈杂。

这个盒子是锁着的,它是危险的。
我得和它一起过夜
我无法远离它。
没有窗户,所以我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道小小的铁栅,没有出口。

我把眼睛搁在铁栅上。
它黑暗,黑暗,
让人觉得是一群聚集的非洲奴工
渺小,畏缩等着外销,
黑色交迭,愤怒地向上攀爬。

我怎样才能释放他们?
就是这种噪音最令我惊吓,
无法理解的音节。
像罗马的暴民,
卑微,接二连三地被捕,但是天啊,一起!

我附耳倾听狂怒的拉丁语。
我不是西泽大帝。
我只不过订购了一盒疯子。
它们可以退回。
它们可以死去,我不必喂食它们,我是买主。

我不知道它们有多饥饿。
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忘记我
如果我开了锁并且向后站成一棵树
那儿有金链花,它淡黄的双行树,
以及樱花的衬裙。

它们可能立刻不理睬我──
穿着月光的衣服戴着黑纱。
我不是蜂蜜的来源。
它们怎么可能转向我?
明天我将做个亲切的神,还它们自由。

这个盒子只是暂时摆在这儿。

张芬龄 译


蜂群


有人在我们的镇上射击──
单调的砰,砰声在星期天的街上。
嫉妒能挑起杀戮,
它能制造出黑色的玫瑰。
他们在向谁射击?

刀刃为你而出
在滑铁卢,滑铁卢,拿破仑,
厄尔巴岛的隆肉驼在你短小的背上,
而霜雪,引导着它光亮的刀剑
一堆一堆地,说着嘘!

嘘!这些是你所下的棋子,
静止的象牙形象。
泥泞在喉际蠕动,
法国靴底的踏脚石。
镀了金的粉红色俄国圆顶溶解并且飘落

于贪婪的熔炉里。云朵,云朵。
蜂群如是骚动且逸入
七十呎的上空,在一棵黑色的松树上。
它一定会被击落。砰!砰!
它竟愚蠢得以为子弹是雷声隆隆。

它以为那是上帝的声音
赦免狗的鼻,爪,咧嘴──
黄黄的臀部,一条驮运的狗,
且对着它的象牙骨头咧笑
像那群狗,那群狗,像每一个人。

蜜蜂已飞得如此遥远。七十呎高!
俄国,波兰和德国!
温驯的山丘,同样古老的紫红色
田野绉缩成一枚旋入
河流的便士,河流受阻。

蜜蜂争辩着,在它们黑色的舞会上,
一只飞行的豪猪,全身长满了刺。
那灰手的人站在它们梦想的
蜂房下,拥挤的车站
那儿火车,忠实地循着钢铁的圆弧,

离站进站,却无法通往国度的尽头。
砰,砰!它们掉落
瓦解,落入长春藤的树丛里。
双轮战车,骑从,伟大的皇军到此为止!
红色的碎布,拿破仑!

最后的胜利徽章。
蜂群被击入歪斜的草帽。
厄尔巴,厄尔巴,海上的气泡!
军官,上将,将军们白色的胸像
爬行着把自己嵌入神龛。

这多么具有教育意味啊!
沉默,条纹的身体
自饰以法兰西之母装潢公司的缀折的船板前行
坠入一座新的陵墓,
象牙的宫殿,桠叉的松树。

那灰手的人微笑着──
商人的微笑,十足的现实。
那根本就不是手
而是石棉容器。
砰,砰!“它们早该杀掉我。”

大如图钉的蜂螫!
蜜蜂似乎具有荣誉的观念,
一种黑色,顽强的心智。
拿破仑大悦,他对一切都很满意。
哦欧洲!哦一吨重的蜂蜜。

张芬龄 译

神秘论者


天空是镰刀的磨坊──
无法解答的问题,
闪烁,醺醉如飞蝇
不堪忍受的叮吻
在夏季松下的夜空发臭的子宫里。

我记起
木屋上太阳腐朽的气味,
撑紧的风帆,狭长咸湿的裹尸布。
人们一旦见到了神,还有何补救之道?
一旦陷入困顿

没有一部份残存,
没有一根脚趾,一根手指,而且耗尽
完全耗尽了,在烈阳的炙烧中,在
自古代教堂延伸至今的污点里,
还有什么补救之道?

圣餐上的锭剂,
死水边的漫步?记忆?
或在啮齿动物之前,
拾取基督明亮的断片,
温驯的食花者,他们

希望低微易于满足──
驼子在她矮小洁净的茅屋里
在铁线莲的轮辐底下。
难道只有温和,就没有伟大的爱?
大海

可还记得行经其上的人?
意义自分子间滑落。
城市的烟囱呼吸着,窗门淌着汗,
孩童在卧床上跳跃。
太阳盛开,这是天竺葵。

心脏尚未停摆。

张芬龄 译








安妮.塞克斯顿诗选:


Anne Sexton (1928-1974)
安妮.塞克斯顿小传
安妮.塞克斯顿是美国战后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她的诗作敏锐、坦诚、有力,视角超乎常人想象,意象强烈,韵律自然而有力却又不失优美韵律,被视为最重要的自白派诗人之一。

安妮.塞克斯顿于1928年出生于马萨诸塞的一个富裕家庭。并未受到多少正统学院派的诗歌训练,读过艺术学院,当过模特。1957年曾与普拉斯一起参加罗伯特.洛威尔在波士顿大学开办的诗歌创作班。最初是为了对抗精神疾病(作为对三十岁产后抑郁的一个处方),塞克斯顿才开始写诗。与普拉斯相比,她的诗歌更加粗粝、大胆、直白、赤裸。塞尔斯顿的诗歌很多都涉及了女性的私生活有关,一方面满足了公众的窥视欲,另一方面从众多女性读者中获得共鸣。

患有精神病的自白派诗人们才会沉浸到他们自身的苦闷绝望和凄凉灰暗之中,详尽地描述他们的不幸、迷失、疯狂、离异、死亡、自杀欲望、失败等, 而对外部世界很少有反映, 如塞克斯顿诗歌中的主要人物除了她自己之外就是医生、护士、父母、丈夫、情人、女儿和婴儿。

在某种意义上说,她的诗歌更像是对着世界发泄情感,以求得精神上的平衡。这些诗有时是狂躁的、不安的、神经质的,有时又被死亡的压力笼罩,其中充满了与死亡有关的意象。甚至在有些诗歌中,塞克斯顿直接大声宣告:我想死。

塞克斯顿一生出版了七部诗集,《精神病院来去录》(To Bedlam and Part Way Back 1960),《我所有可爱的人》(All My Pretty One 1962)《活着或死去》(Live or Die 1967)《爱情诗》(Love Poems 1969),《变形》(Transformations 1971),《死亡手记》(Death Notebook 1974)和《向着上帝怒吼》 The Awful Roaring toward God(1975)。《爱情诗》和《变形》是塞克斯顿最畅销的诗集。《活着或死去》获得了1967年的普利策奖。然而,她的第一部诗集最好的体现了她的“疯狂”、“死亡”、“婚姻”、“爱情”等主题。塞克斯顿的最后一步诗集《向着上帝怒吼》 The Awful Roaring toward God(1975)写于去世前不久。那时塞克斯顿正经历着巨大的生活危机。在这段时间,诗人忍受着极大的精神痛苦,但是与此同时却呈现出了紧张激烈的诗歌创造力,这种创造力甚至是以用狂躁来形容。诗人与诗歌中的“我”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诗歌成为诗人痛苦的延伸,可以被看见,被感知。《向着上帝怒吼》这一诗集将愤怒漫画化。

诗歌成为诗塞克斯顿抵御寂寞和恐怖回忆的工具,诗歌中的感觉是变形的,甚至可以说是迷幻的。自制和沉默是与塞克斯顿的诗歌搭不上边界的词汇,可以说塞克斯顿的诗歌是诗人用血、悲伤和愤怒营造出的。

普拉斯去世后,塞克斯顿写首悼念普拉斯的诗《西尔维亚之死》。这也是一首以死亡为主题的诗。在诗歌中塞克斯顿认为普拉斯从她这里抢走了死亡。11年之后,1974年10月4日,安妮·塞克斯把自己锁在汽车房里,打开打火装置,自杀而亡,享年45岁。死亡对于安妮·塞克斯顿就仿佛是旅途的终点,她像一个旅人一样曾多次接近它。

从狄金森到普拉斯,美国现代派女诗人的写作从隐秘,逐步走向自制、内敛、精于观察,直至最后的大声告白,以疯狂或死亡宣布诗的存在,美国女性诗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们为美国诗歌打下了女性烙印,书上了浓墨重彩的笔画。

*摘自盛艳《美国现代派女诗人探索:从自语到自白》序言*

安妮.塞克斯顿诗选

本文中的译者如果不特别注明,均为张逸旻;塞克斯顿的其他译者有:赵毅衡、倪志娟、明迪、安琪、光诸、得一忘二、赵琼和岛子,等。如有多个中文译文,先后排列。也可以去poetry foundation网站上检索塞克斯顿的部分诗作英文原文。

诗选合计33首,目录如下:

乳房

为庆祝我的子宫

(赞美我的子宫)

恋人杀手

致回到他妻子身边的我的情人

这是个春天的下午

向死

(想去死)

你,马丁医生

伊丽莎白走了

一些国外的来信

她那种人

致恳求我别再走下去的约翰

死者所知的真实

所有我亲爱的人

在那深深的博物馆

就那一次

家庭主妇

瘾君子

The Starry Night

(星夜)

当男人进入女人

饥饿的教训

临时小舍

铃儿

梦见乳房

圣诞夜

太阳

唯一的一次

我们

西尔维亚之死

(希尔薇娅之死)

泄露

音乐游到我的身边

中午,走在精神病院的草地上

蚯蚓


乳房

这是它的关键。

这是每样事的关键。

很珍贵的。

我比拣尘土与面包的

猎场看守人的孩子还糟,

我在这儿博取香水。

让我倒在你的地毯上,

你的草垫——近旁的随便什么东西上吧

因为我体内的孩子快死了,快死了。

不是说我是待飨的牛畜。

不是说我像某类街道。

而是说你的手像建筑师将我建造。

满壶的奶!多年前,当我

还住在我骨头的峡谷里时它是你的,

骨头暗哑在沼泽地里。小玩物。

一架或许有皮肤

笨拙覆于其上的木琴。

直到后来才变得真实。

后来我按影星标准测量我的尺寸。

我不够标准。我的两肩之间

是有东西。但从来不够。

当然,那可是一片牧场,

但年轻人都不赞美真实。

没有可据以为真的事情。

不懂男人的我躺在姐姐身旁

然后从灰烬中起身大叫

“我的性别就要被钉死了!”

现在我是你的母亲,你的女儿,

你的全新之物——一只蜗牛,一个鸟巢。

你手指活着时我才活着。

我穿丝绸——这为了展露的遮蔽物——

因为丝绸正是我试图让你想到的东西。

但我不喜欢这布料。它太严肃。

所以,随便和我说点什么,只是别像登山者跟踪我,

说这儿是眼睛、这儿是项链、

这儿是乳头尝到的亢奋。

我失去平衡——但我不会因下雪而发狂

我发狂是像年轻女孩那样,

因为一次献祭,一次献祭……

我像钞票燃烧般燃烧。

为庆祝我的子宫

我体内的每个成员都是一只鸟。

我扑棱着所有的翅膀。

他们要去掉你

但他们不会。

他们说你空不可测

但你不是。

他们说你病得快死了

但他们错了。

你像女学生那样歌唱。

你并没有撕裂。

美妙的重量,

让我为你而唱

来庆祝我所是的这个女人

和我所是的这个女人的灵魂

庆祝她中心的生灵

及其喜悦。我敢活着。

你好,灵气。你好,杯子。

系紧,包覆。这包覆也是容纳。

你好啊地上的泥。

欢迎啊,根。

每一小间都有一个生命。

这儿多得足以取悦一个国家。

平民拥有这些物品,足以。

任何个人,任何团体谈及它都说,

“今年很好故而我们又可以

栽种并期待丰收。

枯萎病预料到了并已遭清除。

很多女人为此一起歌唱:

一个在鞋厂诅咒机器,

一个在水族馆照顾海豹,

一个在无趣地开着她的福特车,

一个在收费站收费,

一个在亚利桑那州给小牛扎脐带,

一个在俄罗斯拉大提琴,

一个在埃及她的炉灶上调换瓦罐,

一个在把她的卧室墙刷成月亮色,

一个在弥留之际惦念一顿早餐,

一个在泰国她的垫子上伸展,

一个在给她孩子擦屁股,

一个在怀俄明州中部的火车上

注视窗外,一个在随便什么地方

而有人是什么地方都在

似乎全在唱歌,即便有人一个音符

也不会唱。

美妙的重量,

庆祝我所是的这个女人

让我拿起十英尺的围市,

让我为十九岁的人击鼓,

让我为了献祭拿些碗来

(如果那是我的职责)。

让我研究心血管组织。

美国自白派3诗人诗选:洛威尔/普拉斯/塞克斯顿

让我检测陨石的角距,

让我吮吸花朵的茎秆

(如果那是我的职责)。

让我制作特定的部落雕像

(如果那是我的职责)。

为了身体所需的这东西

让我唱吧

为了晚餐,

为了亲吻,

为了正确的

肯定。

赞美我的子宫

我身上的每个人是只鸟。

我拍击我所有的翅膀。

人们想把你切除下来,

他们办不到。

人们说你空的无法测量,

但你并不空。

人们说你病得快要死亡

但他们错了。

你象小学女生一样歌唱。

你没有被撕裂。

可爱的重物,

赞美作为女人的我

和作为女人的我的灵魂

赞美这核心的生物,赞美它的喜悦

我为你歌唱。我敢于生活。

你好,精神。你好,杯子。

系住,盖好。盖住里面的东西。

你好,田里的土壤,

欢迎你,草根。

每个细胞都是一个生命

有足够的东西使一个民族高兴。

平民也拥有这些货物,这就够了。

每个人,每个集体都会说:

“真不错,今年我们又能播种,

盼望获得丰收。

预报说有枯萎病,但已经被消灭。”

许多妇女一齐唱着:

一个在鞋厂咒骂机器,

一个在水族馆照料海豹,

一个在开伏特车,心情沉闷,

一个在大门口收入场费,

一个在阿利桑那给小牛扎脐带,

一个在俄国拉大提琴,

一个在埃及换炉子上的瓦罐,

一个在把卧室刷上月亮的颜色,

一个正在死去,却想吃早饭,

一个在泰国,躺在席子上面,

一个在擦她孩子的屁股,

一个在火车窗前凝视着

怀俄明中部的景色,一个

在任何地方,一些,在每个地方,大家

似乎都在歌唱,虽然有些妇女

唱不出一个音符。

可爱的重物,

为赞美作为女人的我,

让我戴十尺长的围巾,

让我为十九妙龄少女击鼓,

让我碰着碗募捐,

(如果这是我的工作)

让我研究心血管组织,

让我检查流星的角距,

让我吮吸花茎,

(如果这是我的工作。)

让我刻部落的雕像,

(如果这是我的工作。)

因为这就是我的身体需要的东西,

让我歌唱,

为晚餐,

为亲吻,

为正确地说一声:

是的。

赵毅衡 译

恋人杀手

今天他们把我们的夏日

用两个板条箱寄回家

而今晚是万圣节鬼夜

今天你还对我说

你办公室外的橡树叶

能挺过新英格兰的冬天。

然而,爱只待在我们夏日里待过的

地方。

尽管我丝毫没碰过步枪,

爱却在那帆布篷下,

在坦桑尼亚的丛林深处。

尽管我只带了一部相机,

爱却在枪声后来临,

在猎杀之后,

在马蒂尼酒和

饱食猎物之后。

当西迪,这往昔的食人族,

戴红毡帽穿一身白袍

从左边过来服务的时候,

我在用餐帐篷后面呕吐。

在鬣狗大笑着的

赤道上的

爱。爱啊!

不过今天我们的狗倒充满

我们那些死去的狗的灵魂

并用三条腿瘸行着,

举起那死去的狗的爪子。

尽管屋子里到处是糖果

我父母那憔悴的鬼魂

却戳着钥匙眼儿

摩擦着床柱。

你父亲的鬼魂也是

他那时就死得麻利。

今晚我们会争吵并大叫,

“我的损失比你大!

我的痛苦更值当!

今天他们把我们的夏日

用两个板条箱寄回了家

被棕色油纸包着封在麻袋里。

第一个箱子放我们的个人用品,

满是汗味儿的两用衫,三磅靴子

由摩克里奥号的货舱运载着

一路驶过蒙巴萨①、达累斯萨拉姆②,

坦噶③ 、劳伦索马克斯④ 和桑吉巴⑤ 

一起过海关的还有:

毛葺葺的丝线,马尾般的

灰金色剑麻,成捆从开普敦

拍卖得来的原羊毛

和一些别的东西。骨头!

① 肯尼亚最大港口城市。

② 坦桑尼亚首都。

③ 坦桑尼亚最北的海港城市。

④ 莫桑比克城市。

⑤ 属坦桑尼亚一小岛。

骨头像煤一样堆高,动物骨头

形似高尔夫球、铅笔,

手指和鼻子。哦我的纳粹,

加上你这蓝眼睛的党卫军——

我和艾米丽·戈林别无二致。

艾米丽·戈林近日声称

她以为集中营是为犹太人

和共产党人再教育而设。她以为

欧洲大陆迄今还在地图上待着,

而新办法却总是有的。

我们的另一个板条箱是死的。

1号货舱里的皮和头骨

准备去纽约加工、装裱。

自从在阿鲁沙⑥的那个星期五以来

我们还没有摸过这些头骨

当时它们在陆虎车旁谦卑地躺着,

眼洞还有苍蝇叮咬

齐齐一排,头抵着头,

挨着比你性命还昂贵的象牙。

那角马的头骨,大羚羊的头骨,

格兰特⑦的头骨、汤普森⑧的头骨

黑斑羚的头骨、狷羚的头骨,

等等等等,同斑马和猎豹的皮一起

准备去纽约。

⑥坦桑尼亚一城市。.

⑦一种美制步枪。

⑧一种美制冲锋枪。

而今晚我们的皮和我们的骨

即比我们父亲活得长久的这些

将会相碰,脆弱地挤在舱房,

被一部复杂的锁拴住。

然后我们中的一个会大叫,

“我的需求更迫切

然后我会用亲吻慢慢吃掉你,

即便你体内的杀手

早已外化。

致回到他妻子身边的我的情人

她很警觉。

她小心为你熔化

然后由你的童年、由你爱玩的

一百颗弹珠她铸成自己。

她从来都警觉,亲爱的。

她其实,是精美的。

沉闷二月中的烟火

而且真实得像铁罐。

面对现实吧,我向来是一时的。

一种奢侈。港湾里一条鲜红的小船。

我头发像车窗上扬起的烟。

过季的小帘蛤。

她不止这些。她是你不得不有的,

使你实干使你成长如热带生命。

这绝不是做实验。她就是和谐。

她为那小船看管桨和桨架,

早餐时把野花摆在窗台,

中午坐在陶工的旋盘边,

月光下展出三个孩子,三个

米开朗琪罗笔下的天使,

做这件事时她双腿伸展

在礼拜堂、在糟糕的季节。

如果你抬眼看,孩子们就在那儿

像脆弱的气球靠在天花板上。

晚饭后她还把每一个

都抱过门厅,他们各怀心思,

两腿抗议,个人对个人,

她在一支歌和他们的小睡眠后脸颊泛红。

我把你的心还你。

我准许你——

获得她体内在污秽中

怒颤的保险丝,她体内的淫妇

和她创伤的掩埋——

那红色小创伤的活活掩埋——

获得她肋下摇曳的暗火,

她左手脉搏中等着的酩酊水手,

获得那母亲的膝盖,长筒袜,

吊袜带,和那叫唤——

那好奇的叫唤

当有一天你埋进手臂和乳房

拉扯她头发上的橘色丝带

并回应那叫唤,那好奇的叫唤时。

她如此赤裸而独特。

她是你自身和你梦想之总和。

把她当纪念碑去攀爬吧,一步一步。

她是稳固的。

至于我,我是一幅水彩画。

我洗掉了。

这是个春天的下午

这儿的一切都是黄的绿的。

听听它的喉咙,它的地皮,

它如广告一样冒出来的小鸟雀的

极干的嗓音。

林间的小动物

正把它们的死亡面具

放进狭窄的冬眠洞穴。

稻草人已经摘下

两颗钻石一样的眼睛

走进村庄。

将军和邮差

已经卸下包

这一切过去都已发生

但这里没有东西是过时的。

这里的一切皆有可能。

因此

也许有个年轻的女孩已经脱下冬衣

悠闲地躺在一根

悬在大河水塘上的树干

她是被泼到那树干上的

树干低垂,快要触到鱼群

它们从她的倒影间游进游出

顺着她大腿的阶梯上上下下。

她用身体把云一路带回了家。

她正俯视河水中稀薄的脸

正午有盲人

要在这河中洗澡。

因此

大地,那冬季的噩梦

已治好伤口并绽放出

绿色的小鸟和维他命。

因此

树木在沟壕中转身

用细长的手指举起

小小的雨杯。

因此

有个女人站在炉灶边

一面唱歌一面煮着花草。

这儿的一切都是黄的绿的。

春天当然会任由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孩

在它的阳光里轻柔翻身

而不必担心她的床铺。

她已经在她绿绿的镜子里

数过七朵鲜花。

两条大河在她身下交汇。

孩子脸在水中起皱

远消失。

唯一可见的是那女人

可爱的动物般的形态。

她那珍贵的固执的皮肤

在稀薄的树底深处。

这一切总而言之都是有可能的

那盲人也是能看见的。

向死

因为你*问起,多数时候我总记不清。

我穿衣服走路,未被那旅程打上印记。

然后,那难以名状的欲望又袭来。

就算这时,我也不反对生命。

我熟知你所说的草叶,

你放在太阳底下的家具。

但自杀有其特殊的语言。

像木匠,他们想知道“哪种工具”。

他们不问“为何而造”。

两次我如此简单地表明了态度、

占有敌人、吃掉敌人,

接过他的手艺、他的魔法。

以这种方式,沉重而体贴

暖于油和水,

我休息了,嘴洞流着口水。

打针时我没去想我的身体。

连角膜和残余尿液都消失了。

自杀早就背叛了这个身体。

死产婴儿,他们并不总是死,

只是头昏,他们忘不了那种甜药

甜得连孩子们都会盯着发笑。

把生命用力推下舌去!——

那,靠它自身,变为一种激情。

死亡是悲伤的骨;你会说,是瘀紫的。

可她却年复一年,等着我

等我把一个旧伤巧妙复原

等我把呼吸从它的破牢中排空。

在那儿,自杀有时候达至平衡,

愤然于胖嘟嘟、月亮似的水果,

留下他们误以为是亲吻的面包,

留下那随意打开的书页、

某些未曾启齿的话语、没有挂好的听筒、

还有不管先前是什么,被留作一种传染物的,爱。

*指Anne wilder,安妮的一位友人,也是一位精神病科医生,在通信中,她向安妮提问,为何有自杀欲念。安妮借机回答,写下了这首诗。

想去死

虽说你会问,可多数日子我并不记得。

我行走在衣服里,不因那航程而留下标记。

后来,那几乎难以命名的欲望再次袭来。

甚至那时我还无以对抗生命。

我很熟悉你所提到的如刀的草叶,

还有你摆放在太阳下的家具。

但是自杀者有一套特别的语言。

犹如木匠,只想知道用哪些工具。

他们从来不问为何打造。

两次,我如此率直地表明自己,

我已缠住了敌人,吞噬了他,

吸取了他的法术、他的魔力。

就这样,我沉重而缜密,

暖融融地,比油或水都要温乎,

小嘴洞开流着口水,我休息透了。

我想不到插着针头的身体。

甚至角膜和残留的尿液都感受不到。

自杀者已经背弃了他们的肉身。

死产儿,并非总会死透,

只是晕乎乎的,那般甜蜜的毒药纵使孩童

也会期待而微笑,他们又怎会忘掉。

将那股生命全都戳入你的舌下!——

这举动本身便能化作一股激情。

死,是一根悲骨;你说那是“受挫”,

然而她会等我,年复一年,

就这样巧妙地将一道旧伤弥合,

将我的呼吸从它恶劣的囚牢中抽空。

保持了平衡,自杀者有时会相遇,

对那果实发狂,一轮鼓胀的月亮,

留下那被人误当成亲吻的面包,

任由那本书随意翻到哪一页,

留下一些未说的话,任电话脱钩,

还有爱,无论曾是什么,一种感染。

1964.2.3

得一忘二 译

你,马丁医生

你,马丁医生,从早饭

走向疯狂。八月下旬,

我溜过那条防腐隧道

那儿的活死人仍在叙说

他们用骨头顶撞治疗。

而我是这夏日旅店的女王

也是大笑在死亡之茎上的

蜜蜂。我们站成几排虚线

等待,他们打开门锁,

在晚餐室冰冻的门前

把我们清点。行过口令,

我们便穿着笑脸劳动服走向

肉汤。我们并排咀嚼,我们的餐盘

吱吱嘎嘎,像学堂里的

粉笔。没有能割开

你喉咙的刀。我

做了整个上午的软皮鞋。起初我的手

什么也不拿,因它们曾为之工作的生活

而松脱。如今我学着把

它们收拢,每根愤怒的手指都要求我

修补明天将被别人损毁的

东西。当然,我很爱你;

你从那塑料天空探身,

我们这一区的神,所有狐狸的王子。

那些折断的王冠是新的

纸牌杰克戴上了。你的第三只眼

将我们扫视并照亮每一个

我们于其间睡觉、哭泣的盒子。

我们在这儿成了体型那么大的

孩子。所有人里我长得最高,

病房最好,你出入疯人院

管人是你的事业,你是我们巢穴里

一只神谕之眼。外面大厅的对讲机

呼叫你了。你在狐性的孩子们的

拉拽中变形,他们跌落

如霜冻着的生命洪流跌落。

而我们是魔法自语自言,

吵闹而孤孑。我是我所有忘却了的罪孽的

女王。我仍迷失吗?

曾经我很光鲜。现在我是我自己,

正清点着这一排那一排等在寂静架子上的

软皮鞋。

你,马丁医生

你,马丁医生。走着

从早餐到疯人院

八月末,我快速穿过

有消毒的隧道

在那儿,行动的死者

仍在谈论着

并迫使他们的骨骼反抗

治愈的感觉

在这夏日公寓里我是一个女皇

还是一只

高高烟囱上可笑的蜜蜂?

面对死亡。我们站成

断断续续的线,等待着

他们打开门

在冰冷的晚餐入口处

他们清点我们

发出口令。我们微笑着

穿着罩衫走向肉汁

我们列队咀嚼

我们的号牌已乱

我们抱怨着

像学校里的白粉笔。

没有什么刀子

可以切断你的咽喉

整个早上我一直系着鹿皮靴

但一开始我的手不停地

落空。我解不开他们常做的活

现在我把它们放回原位

每一根发怒的手指头

要求我尽快使明天恢复常态

当然,我爱你

你靠在柔和的天空下

为我们这些木头人祈祷着

这些狡猾人的后裔啊!

明亮的花冠 新的花冠

它正戴在杰克头上

你的第三只眼在我们之间

移动着。像光

分开了我们

睡觉和哭泣的居所

在这儿,我们是一群

尚未长大的孩子

凭借最好的监视我无所顾忌地

长着。马丁医生

你的业务就是人

你在精神病房里叫着

你神启的眼睛在我们之间逡巡

在厅堂外

对讲电话侍候着你

你在狡猾的孩子们的牵引下

穿过。他们像解冻的洪水一样

跌倒的身子

我们不可思议地交谈着

嘈杂而有点孤独

忘了一切罪恶吧我就是女皇

我难道总要迷失?

从前我是多么美丽啊

现在我也应是我自己的

数着这一排、那一派鹿皮靴

看它们等候在

安静的架上

安琪 译

伊丽莎白走了

你躺在你正式死亡的巢穴里,

在我紧张的手指印无法触及的地方

在那儿他们触碰你晃动的脑袋

你的老皮起皱,你肺部的呼吸

变得婴儿般短促,你最后一次抬眼

注视活人床上我那来回的面孔,

在某处你喊道,“放我走放我走”。

你躺在你最后死亡的板条箱里,

可那不是你,不是你的最后定局。

他们填了她的双颊,我说;

这粘土手,这伊丽莎白的面具

不是真的。从这张死人床的

绸缎和绒面革底下,

有东西喊道,“放我走放我走”。

他们给我你的骨壳与灰烬,

咔哒作响像葫芦在硬纸盒里,

咔哒作响像石头而它们的火化室已表过祝福。

我在教堂的符咒声中等你

我在生者的国度等你,

当骨灰盒还在我胸前吟唱时,

便有东西喊道,“放我走放我走”。

于是我把你最后的骨壳也扔掉

听到我因看到你的样貌而尖叫

你的苹果脸,你双臂那淳朴的

托儿所,你皮肤的八月气味。

然后我整理了你遗留的

衣物和爱,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直到你走了为止。

一些国外的来信

我生来就认识你而你一直就老,

我心中最温柔白皙的女人。

你定会责备我熬夜翻看你的信件,

好像这些国外邮戳是为我而盖。

你起先在伦敦来信,穿着皮毛

一身新装在一八九零年的冬天。

我读到市长就职节那天伦敦多么无趣,

你在那儿引领,穿过一帮强盗

和白教堂悲伤的洞眼,手拿皮包,前往开膛手杰克

著名剖尸案的几个事发地。

那个礼拜三在柏林,你说,你要去

俾斯麦之家的一个集市。我把你看作

一个年轻女孩,在仍然美好的世界里,

先我三代写着信。我试图

钻进你的纸页并让它活过来……

可生活是个把戏,生活是布袋里一只猫。

这是一袋被你死亡腾空的时间。

你离我真远,穿着镀镍滑冰鞋

在柏林的溜冰场,同你的伯爵一道

从我身边划过,而军乐队正奏响

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我爱你最后一次

你这起褶、单手畸形的老妇人。

你曾阅读《罗恩格林》,一只只鹅

高高晾起、当你在汉诺威练习

古堡生活的时候。今晚你的信件

将历史简化为一个猜测。那伯爵有妻子。

你是生活在我们之间的老处女姑姑。

今晚我读到冬日如何在施沃伯城堡

的塔楼外咆哮,那沉闷的语言如何

在你的下颌中成长,你又如何喜欢老鼠在石板地上

轻轻叩响的乐声。当你属于我时你戴了一只助听器。

这是星期三,五月九日,瑞士的

卢塞恩附近,六十九年前。我学到

你第一次登临圣萨尔瓦多山;

这是岩石之路、你鞋上的洞、

扬基女孩和她甜美身体中的刚强内里。

你让伯爵决定你下次的攀爬。

你们走在一起,配备有阿尔卑斯存货、

火腿三明治和瓦塞尔苏打水。

石楠和灌木的密林、崎岖的悬崖、

卢塞恩湖上空的第一次眩晕

都没有惊扰到你。你们蹚过山顶的积雪时,

伯爵热得脱掉大衣。

他牵了你的手并亲了你。你哐当哐当坐火车

赶汽船回家;或去其它盖邮戳的地方:

巴黎,维罗纳,罗马。

这是在意大利。你学说它的母语。

我读到你如何行走在帕拉蒂尼山

那些凯撒宫殿的废墟间;

一个人的罗马秋天,从七月起就一个人。

当你属于我时,他们把你包起来抬走,

脸上盖了你最昂贵的帽子。我哭了

因为我那时十七岁。我现在大多了。

我读到你的学生票如何使你进到

梵蒂冈的私人礼拜堂而你又如何

同别人一起欢呼,就像我们在七月四号

做的那样。十一月某个星期三

你观看一只气球,涂得像银色圆球,

飘浮在广场上空,越过那些迷失的帝王,

在间或吹来的微风中抖动它小小的

现代牢笼。你在工匠、栗子小贩和虔诚的信徒身边

把你新英格兰的良知付诸实践。

今晚我将学着爱你两次;

学习你早年的生活,你维多利亚中期的脸。

今晚我将放开说话,在你的信中插嘴,

警告你战事马上来临,

那伯爵就要死去,而你将接受你美利坚

的后方,像个一本正经的家伙儿

住回缅因州的农场。我说,

你将来到这儿,波士顿的城郊,

看这帮清教徒夜夜醉酒,看漂亮的孩子

跳吉特巴舞,感受你的左耳

在某个星期五的交响乐中突然关闭。

我说,你那穿靴子的双脚将踉跄地离开礼堂,

从它尖酸的音响中向外面拥挤的街道

跌跌撞撞,你的镜片跌落,你的耳朵失聪

你的发套乱作一团,你拦住路人

把你愧疚的爱低声咕哝。

她那种人

我已出走,一个痴迷的女巫,

萦绕着黑空气,夜里更神勇;

梦着邪恶,我已一户挨一户

在那些平房上,结好绳索:

孤独家伙儿,十二根手指,发乱迷狂。

这样的女人不太像女人。

我已是她那种人。

我已在林中里找到温暖的窑洞,

给它们装上煎锅、书架、丝绸、

木雕、衣柜、数不胜数的器物;

做晚饭给那些精灵和小虫:

咕哝着,重整着错杂之物。

这样的女人遭人误解。

我已是她那种人。

我已乘坐你的马车,驾车者,

把我赤裸的手臂向途经的村庄挥摇,

记下最后的明亮路线,幸存者

在那儿你的火焰仍在我的腿上撕咬

我的肋骨在你的车轮下断裂。

这样的女人不觉得死亡可耻。

我已是她那种人。

她的同类

我跑出去,像着了魔的女巫
在黑空气里游荡,夜里胆更大;
我带着邪念,在普通人家屋子上
打结,一户接一户:
孤独的人儿,十二个手指,疯疯癫癫。
这样的女人不是女人,不完全是的。
我一向是她的同类。

我在树林里找到了温暖的洞穴,
塞满锅瓢,刀叉,架子,
厨柜,丝绸,数不清的东西;
为虫子和小精灵做晚餐:
唠唠叨叨,重新整理被搅乱的一切。
这样的女人常被误解。
我一向是她的同类。

赶车人,我乘着你的马车,
向飞过去的村庄挥舞我赤裸的手臂,
幸存者,我学会辨认最后的光明之道,
在那里你的烈焰穿透我的大腿,
我的肋骨在你的轮子转弯处断裂。
这样的女人不会为死感到羞愧。
我一向是她的同类。

明迪 译

她那一类

我走了出去,一个鬼祟的巫女,

在夜里更大胆,紧追着黑风;

梦想着做坏事,我轻轻飞过

普通的人家,一盏盏的灯:

十二个手指的孤独者,早已忘怀。

这样的女人不太象女人,

我一向是她那一类。

我在森林里找到温暖的洞穴,

在里面放上煎锅,雕刻,绸缎,

橱子,柜子,无数的摆设;

给虫子和精灵准备了晚餐;

我呜呜地叫着,把这混乱重新安排,

这样的女人总是被人误会,

我一向就是她那一类。

我一直坐在你的车中,赶车人,

我挥着裸臂答谢途经的村庄,

认定这最后的光明之路,幸存者,

你的火焰至今咬在我的腿上。

你的轮子转动,我的肋骨压碎。

这样的女人不会羞于死亡。

我一向就是她那一类。

赵毅衡 译

她那一类

她出来了,一个疯魔的女巫,

暗夜里充盈胆气,黑空气中徘徊不休;

梦想着做恶,我已经在所有普通人家之上,

打了绳节,一盏灯接着一盏灯:

孤独的它,长着十二只手指,完全癫狂。

一个那样的女人不大算是女人,

我一向是她同类。

我已经在密林里找到暖和的洞穴,

把它们用平底锅,用木雕和架子,用衣橱和丝绸,

用数不清的家什填满:

为蠕虫和地精准备晚餐:

哭喊着,重新收拾烂摊子。

一个那样的女人会被误解,

我一向是她同类。

我坐在你的车中,赶车人,

向沿途的村庄挥舞我的裸臂。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光明之路,幸存者

在这路上你的火焰仍然咬在我大腿上,

你的车轮旋转,我的肋骨碾碎。

一个那样的女人从不羞愧于死亡。

我一向是她同类。

光诸 译

一种

我要出去!一个占有的女巫

在黑黑的空中做祟

在夜晚变得勇敢

我梦到不祥,我已把

我的障碍

放在简单的房里

越来越轻,越来越

孤独的事

有十二种指向超出我的预料

啊,像这样一个女人

已经不是女人

安静、可怖

我是她的一种!

我已在树林中发现一处

温暖的洞穴

我用无数的食物填满它

用长柄矮脚小锅、用切肉

用搁板、壁厨、丝绸

填满它!

我为小虫和小兽安排了

晚餐--金雀花

有时我又把它们全部打乱

啊,像这样一个女人

已经不是女人

任性、不解

我是她的一种!

我坐上你的二轮马车,车手

请挽着我赤裸的手臂

沿着最后那道明亮的航线

经过村庄。未亡人

你的光焰仍在击打着

我的大腿

而我要用肋骨弄碎

你车轮的风,你的风!

啊,像这样一个女人

已经不是女人

不以死为耻

我是她的一种!

安琪 译

致恳求我别再走下去的约翰

倒不是说它美,

而是说到底,那儿

有种秩序感;

值得学习的某种东西

在我思绪的狭窄日记里,

在精神病院的老生常谈中,

后者破碎的镜面

或是我那自私的死亡

瞪得我难以招架。

而如果我试着

给你一些别的,

一些我自身之外的东西,

你就不会知道

有些人最差的地方,

到最后,能变成

一个意外的希望。

我轻叩自己的脑袋;

它是玻璃的,一只倒扣的碗。

在你自己的碗里发怒

是件小事情。

起初它是个人的,

后来它就不仅仅是我自己;

它是你,或你的屋子

或你的厨房。

而如果你别过脸去

因为这儿没有经验可学,

那我将捧起我那难堪的碗,

(它所有碎裂的星星闪耀

如一个复杂的谎)

用一张新皮把它包覆

就好像我穿上一个橘子、

或一个陌异的太阳。

倒不是说它美,

而是我在那儿找到了秩序。

应该有些特别的东西

为怀有

这种希望的人而备。

这是我在其它地方永远不可能

找到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亲爱的,

尽管你的恐惧也是任何一个人的恐惧,

像一层隐形面纱在我们所有人之间……

而有时候是不知不觉地,

我的厨房,你的厨房,

我的脸,你的脸。

死者所知的真实

致我的母亲,1902年3月生,1959年3月死。

以及我的父亲,1900年2月生,1959年6月死。

死了,我说着并走出教堂,

拒绝僵直的队列前往墓园,

就让死者乘灵车独自前往。

现已六月。做个勇者已使我生厌。

开车到海角。我把自己

栽种在太阳从天空淌下、

海水像铁门涌进的地方,然后

我们抚摸。另一国度,人们死去。

亲爱的,风从白心的水中吹来

像石子落下,当我们抚摸时,

我们就完全进入抚摸。无人孤独。

人为此、或为此等事物而死。

那么死者如何?他们光脚不穿鞋

躺在石船中。就算大海静止

也不及他们更像石头。他们拒绝

被人祝福,喉咙、眼睛、指骨节。

所有我亲爱的人

父亲,今年的厄运使我们分离

你随母亲进入她冰冷的长眠;

震惊再次煮沸坚石投入你心,

留我在这儿拖着脚步跌跌撞撞,

从你供不起的住宅中将你解脱:

一半毛纺厂,一把金钥匙,

二十套邓恩西装,一辆英产福特,

爱和另一份遗嘱的法律冗词,

好几盒相片是我不认识的人。

我摸摸他们的纸脸。全部要扔。

但相册里有双眼睛木头般丰厚

吸引我使我驻留此处

这男孩穿褶皱长衫将某人等候……

等这位军人,他手拿军号如同玩物

或这位小姐,她穿天鹅绒无法微笑。

这身着邮差制服的海军准将,是你父亲的

父亲吗?我的父亲,与此同时,

时间让你寻找谁变得无关紧要。

对这些面孔我将无从下手。

我把他们锁进本子全部撵走。

这黄色剪贴簿你从我出生时启用;

如今页面发脆,像烟叶打皱:

胡佛打败民主党人的剪报,朝我

和禁酒令把他干涩的手指扭动;

“兴登堡”飞艇坠落的报道

和近些年你为战争脸红兴奋。

今年,你轻松无债却一头病倒,

急于一个月内娶到那漂亮寡妇。

但在你得到这二次机会的前夕,

我扑在你臃肿的肩头哭泣。三天后你死了。

这些是你婚姻生活的快照,摄于各地。

肩并肩站在如今通往拿索的轨道;

这张,怀揣着快艇赛赢得的一尊奖座,

这张,一袭燕尾服鞠着躬在沙龙舞会,

这张,站在那窝粉眼小狗的栅栏旁边,

它们像表演赛里的小猪崽那样奔跑;

这张,在姐姐得奖的那次赛马会上;

还有这张,像公爵站在成群的男人中央。

现在我把你折起来,我的醉鬼,我的领航员,

我首个遗失物的保管人,留待以后再爱、再看。

我手捧“五年日志”,母亲记了三年之久,

你的酗酒过程,她没说起的尽在其间。

她写道,有次你睡过头时间太久。

天呐,父亲,难道每个圣诞期间

我将把掺有你血的红酒喝下肚去?

记录你不安分岁月的这本日记

到我的书架上等待我年岁逝去。

爱只在这时间窖藏里得以留记。

不管你是不是亲爱的,我活得比你要长,

我俯身把陌生的脸对向你的脸并将你原谅。

在那深深的博物馆

神啊,神啊,这是什么怪异的角落?

我不是死了吗?不是血沿柱子流下

两肺窒息、为任何一人的罪死在那里、

而酸臭的嘴也慢慢断了气息吗?

确定我的身体完了?确定我死了?

然而我知道,我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

冰冷而怪异,生命使我刺痛。我说谎了。

是的,我说谎了。否则出于该死的怯懦

身体不会把我放弃。我用手去蹭

精致的衣料而我的脸已冷却。

如果这是地狱,那地狱不过如此,

不像我听说的那样丑陋、特别。

我听见的是什么?嗅着耙着

朝我而来?它舌头砸开一粒卵石

溜了进来,一位君主。我该怎么

祷告?它在喘气;一种臭味以及

驴皮似的脸。它舔舐我的脓疮。

有点疼,我觉得,并摸了它的小脑袋。

流血了。我原谅过杀人犯和淫娼

眼下还没死透,我须像老约拿那样等待,

轻抚这笨拙的动物。一只老鼠。

他的牙齿试探我;像个好厨子的他

等在那里,对情况一清二楚。

我原谅他正如我曾原谅偷钱的犹大。

现在我把他柔软的红疮凑近我的唇部

他的弟兄正蜂拥而入、多毛天使接受我的礼物

我的脚踝是一根长笛。我失去手腕、臀部。

三日来,出于爱,我把这另一桩死亡祝福

哦,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下。

在它根部的腐朽筋脉下,在集市和

以山为食的羊群的睡床下,

在葡萄园湿滑的果实下,我走着,

直走上老鼠的肚腹和下巴间,

我把我的预言和恐惧交付。

远在十字架底下,我弥补其缺陷。

我们已信守神迹。我将不在此处。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我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

在波士顿,很突然地,我想通了;

在那里沿着查尔斯河散了步,

看灯光自我模仿,

尽是霓虹和频闪的灯芯,

嘴张得像歌剧演员那么大;

数了星星,我小小的出征者,

我的疤痕雏菊,明白了随我行走的爱

正在它暗绿色的一面于是对着

东去的车辆痛哭流涕又朝

西去的车辆痛哭流涕并带着

我的真理跨过一座小小拱桥

催我的真理,它的符咒,赶快回家

我藏起这些恒量直到

清晨发现它们没了。

家庭主妇

有些女人嫁给房子。

它是另一种皮;它有心脏,

有嘴,有肝脏和肠胃运动。

墙壁是永久的、粉红的。

看她如何整天跪坐,

虔诚把自己清洗。

男人强行进入,像约拿被收回

到他们母亲肥胖的体内。

一个女人是她自己的母亲。

这才是主要的

瘾君子

睡眠贩子

死亡贩子,

掌心每晚握一把胶囊,

从那心爱的药瓶一次倒八粒

我为针眼大的旅行做安排。

我是皇后掌控这情状。

我是安排这旅行的专家

而现在他们说我是瘾君子。

现在他们问为什么。

为什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

我曾承诺要去死!

我一直在练习。

我不过保持了体型。

药片是妈妈,但更好些,

每一种颜色,像酸辣丸一样棒。

我靠死亡节食。

是的,我承认

这有点儿成了习惯——

一口气八粒,一拳被打蒙了眼,

被那粉的、橙的,

绿的和白的晚安片们拖曳而去。

我渐渐变成某种

化合制品。

就是这样!

我对药片的

占有

持续了一年又一年。

我喜欢它们胜过我自己。

它们极端顽固,死不放手。

这是一种婚姻。

这是一种

我把炸弹安放在自己体内的

战争。

是的

我试图

以小剂量杀死自己,

一桩无害的工作

其实我对此惴惴不安。

可是记着我不会搞出太大噪音。

而且坦白说不需要什么人拖我出去

我也不会披着裹尸布站在那里。

我是一朵身穿黄色睡袍的小小金凤花

接连吃着我那八块面包

并按照特定程序

像是受按手之礼

或行黑色圣事。

这是一场典礼

但同其它任何运动一样

充满规则。

它像一场音调优美的网球赛

我的嘴在不停接球。

随后我躺倒在我的祭坛

由那八个化学之吻冉冉抬升。

好一场放倒啊!

就用俩粉、俩橙、

俩绿和俩白的晚安片们,

嘿嗨吼哈——

此刻我被借用。

此刻我失去了知觉。

星夜

那并不能使我免于对“宗教”——我该可以用这个词——产生一种难以遏制的渴望。于是我在黑夜走出去,画星星。

——文森特·梵高写给他弟弟的信

这城镇不存在

只剩一棵黑发的树

犹如溺死的女人浮起滑向这灼热的天空。

这城镇一片沉寂。夜空沸腾着十一颗星星。

哦,多么灿烂、灿烂的星夜!我多想

如此死去。

夜空移转。星辰全都活了。

甚至月亮也披着橙黄的铁甲显得臃肿

像某个天神,从眼中挤出一个个小孩。

那隐匿的老蛇吞噬了星星。

哦,多么灿烂、灿烂的星夜!我多想

如此死去:

融入那窜腾的夜空之兽,

让那巨龙吸干,将我与

我的生命劈开,毫不招摇,

不留皮囊,

没有嚎啕。

得一忘二 译

The Starry Night

That does not keep me from having a terrible need of—shall I say the word—religion. Then I go out at night to paint the stars.(Vincent Van Gogh in a letter to his brother)

The town does not exist

except where one black-haired tree slips

up like a drowned woman into the hot sky.

The town is silent. The night boils with eleven stars.   

Oh starry starry night! This is how

I want to die.

It moves. They are all alive.

Even the moon bulges in its orange irons   

to push children, like a god, from its eye.

The old unseen serpent swallows up the stars.   

Oh starry starry night! This is how   

I want to die:

into that rushing beast of the night,   

sucked up by that great dragon, to split   

from my life with no flag,

no belly,

no cry.

要小心词,

包括那些奇迹般的词。

为了奇迹我们竭尽全力,

有时,他们像昆虫一样蜂拥而至, 

留下一个吻而非蛰伤。 

它们可能像手指一样灵巧。

可能像岩石一样可靠,

使你能安坐其上。

它们可能既是雏菊又是瘀伤。

我仍在与词相爱。

它们是飞离屋顶的鸽子。

是放在我腿上的六只圣洁的橘子。 

它们是树,是夏日的腿,

是太阳那热情洋溢的脸。

它们也常常让我失望。

我有太多想说的话,

太多的故事,意象,箴言。

但词不够好,

一些错误的词来吻我。

有时,我像鹰那样飞起来,

却挥舞着鹪鹩的翅膀。

我尽量小心

并温柔地对待它们。

词和蛋一样,必须被细心照料。

它们都是一旦被打碎, 

就再不可修补之物。

倪志娟 译

当男人进入女人

男人

进入女人时,

就像冲浪击岸,

一次又一次,

而女人快乐地张开嘴,

牙齿闪烁

象一排字母,

符号之神出现了,从一颗星斗里挤出乳汁, 

男人

在女人体内

打上一个结,

这样他们就

永远不会再分开,

女人

爬进一朵花,

吞下花茎,

符号之神出现了,

松开他们的河流。

这个男人,

这个女人,

带着双倍的饥饿,

试图穿越

上帝的幕纱,

而且穿过去了一瞬间,

然而上帝

任性地

解开了那个结。

明迪 译

饥饿的教训

 “你喜欢我吗?”

我问忧郁的传播者。

没有回答。

沉默从他的书上跳下来。

沉默从他的舌头上掉下来。

坐在我们之间,

堵住我的喉咙。

它屠杀我的信任。

它撕掉我嘴上的香烟。

我们交换盲目的词,

我不哭,

不祈求,

黑色刺进我的心,

曾经的好东西,

一种清新的氧气,

转变成煤气炉。

你喜欢我吗?

多么荒谬!

这种问题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思索着什么,

莫非迷惑于他的沉默?

倪志娟 译

临时小舍

欲望之手。是的

是她的罪:在那儿

木制的浆果箱新鲜

饱满

她悄悄爬上,透过

它高高的支柱

它木头的脚

她看见,并且听到

野猪的叫声

叫吧,不用等待

和在意

树叶落在她的发上

像她,落在尖尖的岩底

纠缠在常青藤中

门外,木制的浆果箱

新鲜、饱满

一只野猪正在走近!

安琪 译

铃儿

今天,圆形马戏场的海报员

正在卸除他们的装置

在具体的墙下

孩子们已忘了他们知道些什么

父亲,你还记得吗?

只有一种声音还保存着

那一群漂亮的大象隐约

的脚步声。那年老的狮子

发出的吼声

那铃儿是如何

使空中飞人感到震颤

我,大笑着

使劲地攀着你高高的臂膀

否则就会在陌生人多毛的脚边

感到难为情

“不害怕!”你拉着我的手

急切地向我解释着

危险的一圈、两圈、三圈

哦,看那任性的小丑

那狂野的夸示

当惊叹、惊叹

当惊叹在我身上生根发芽时

我摒住呼吸:那飞人挺胸穿过

舞台的天空

他随着空气上升!

我记住音乐的颜色。记住

令人心颤的铃声

父亲,所有属于你的

也永远属于我!

安琪 译

梦见乳房

母亲,

在你女神般陌生的面孔下,

躺着属于我的乳房,

那柔软的避难所,

我吃光了你。

我所需要的

是将你当作一顿饭。

我在梦里

记得你给我的:

抱着我的有雀斑的胳膊,

回响在我羊毛帽上的笑声,

为我系鞋带的充血的手指,

像蝙蝠一样悬挂着的两个乳房,

忽然递过来,

迫使我弯下腰去。

我熟悉的乳房,在午夜

像海浪一样拍打我。

母亲,我将蜜蜂放在嘴里,

阻止我去吃。

但是毫无用处。

最后,他们切掉了你的乳房,

乳汁

流进外科医生的手里,

他捧着它们。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

将它们种在地上。

母亲,亲爱的死人, 

我用一把锁将你锁住, 

让你巨大的铃铛,

那些亲爱的白色矮种马,

能够奔驰,奔驰,

无论你在哪里。

倪志娟 译

圣诞夜

哦,炫目的钻石,我的母亲!

我无法计算   

你所有的表情与心情的价值——

我丧失了的礼物。

可爱的女孩,我的瞑床,

手上戴着珠宝的小姐,

你的肖像被树上整夜闪烁的

灯泡照耀。

你的脸,平静如月亮

俯瞰矫揉造作的大海,

主持着家庭聚会,

以前你抱在手上的

第十二个孙子,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一张你从未填写过的巨额支票,

已是跳着摇摆舞的红发小孩,

你成年的女儿们,都做了妻子,

都谈论着家庭烹饪,

都回避你的肖像,

都模仿了你的生活。

后来,在聚会结束之后,

在房子入睡之后,

我坐下来,喝圣诞节的白兰地,

凝望你的肖像,

让圣诞树移进又移出焦点。

灯泡摇摆。

它们是你额头的一个光环。 

它们是一个蜂窝,

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红色的;

每一个灯泡都带着它自己的汁液,每一个都热情而生动地 

螫着你的脸。但你一动不动。

我继续等待,强迫自己,

等待,没有尽头的三十五岁。

你的眼睛,像两只小鸟的阴影,

我渴望它们有所改变。

但是它们没有年龄。

那吸引我的微笑,睿智,

迷人,无可匹敌。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我看着你的脸,

但我不能从中拔出根。

于是我看着太阳如何照亮你的红毛衣,你枯萎的脖子,

你被画得糟糕的、肉红色的皮肤。

你牵引着我,让我如你所是的那样看你

于是我想到你的身体

就像一个人想到谋杀——

于是我说玛丽——

玛丽,玛丽,请原谅我,

于是我抚摩送给孩子的一件礼物,

这是你死前我生育的最后一个孩子;

于是我抚摩我的乳房,

于是我抚摩地板,

于是我的乳房,不知何故,

好像再次变成了你的。

倪志娟 译

太阳

我听说过鱼

为太阳而起的鱼

得以有永久停留,相濡以沫

鱼的路从未回头

从它们身上

所有的高傲,

所有的孤独,

从它们身上吸出。

我想到苍蝇

它们从肮脏的洞穴

来到竞技场。

它们首先是透明的

接着变蓝,

长出铜色

它们闪烁着,在人们的前额上。

它们既不是鸟,也不是

杂技演员

它们就要干枯,像一双

小小的,黑色的鞋。

作为一个同样的存在

我因寒冷和房间的气味而患病

在燃烧的放大镜下

我卸下伪装

我的皮肤平滑,如同海水

哦,黄眼睛

让我因你的灼热而虚弱

让我发烧,蹙紧眉头。

我已缴械!

我是你的女儿,你的美食,

你的祭司

你的嘴和鸟!

我将告诉他们所有关于你的故事

直到,我被永远的埋葬在

一面单薄的旗帜下。

安琪 译

唯一的一次

唯一的一次,我理解了生命的目的。

在波士顿,非常突然地,我理解了;

走在查理士河边,

看着灯复制着自身,

所有的霓虹和闪灯,像歌剧演员那样, 

张大了嘴;

数着星星,我的小活动家,

我的疤痕似的雏菊,理解我的爱,行走在

夜晚绿色的那一边,我的心,

向着朝东行驶的汽车,哭泣,

我的心,向着朝西行驶的汽车,哭泣,携带着

我的真理走过一座小拱桥,

催促我的真理,它的魅力,赶紧回家,

将这些常识储存在早晨,

没想到它们消失了。

倪志娟 译

我们

我被紧裹着,被

黑色的皮衣白色的皮衣

紧裹着

你为我脱下,把我放在

金色的光中

你给我加冕。当雪

像短矛落满户外

当一场十英尺的雪像短矛落下

像小小的破碎的钙片落下

我们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那是将要埋葬我们的房子)

你就在我的身体里

(那是将比我们命长的房子)

我首先用毛巾把你的脚擦干

因为我是你的奴隶

但你叫我女皇

女皇!

哦,让我在今年色的光中起立

放弃圣诗,退去外衣

让你不再拘束,卸下缰绳

卸下——我的钮扣

让我放松身体,不再惊慌

在一月在晚上十时

在新英格兰明信片上

我们像小麦一样抬头

我们一亩一亩地变黄

一亩一亩地收割

收割!

安琪 译

我生命的房间

在这里,

在我生命的房间里

东西不断地变化。

对之哭泣的烟灰缸,

木墙的难兄难弟,

打字机上的四十八个键

一只只永不闭上的眼珠,

一本本书,一个个选美竞赛中的参赛者,

黑椅子,人造皮革做的狗棺材,

墙上的洞孔

象一窝蜜蜂等待着,

金色地毯

脚后跟和脚趾头的对话,

壁炉

一把等着什么人来拾起的刀,

沙发,被一妓女压累了,

电话

树叉上生根的两朵花,

一煽煽门

象海蚌般开开合合,

一盏盏灯,

刺痛着我,

照亮了地面,点燃了笑声。

窗子,

饥饿的窗子

将树木如指甲一般戳进我的心。

我每天喂养外面的世界,

尽管鸟儿

左右乱啄。

我也喂养这里的世界,

把宠物饼干喂给桌子吃。

然而,一切都不是表面看去的那样。

我的东西会做梦而且穿新衣,

就仿佛是,我手中所有的字

和灌在我喉咙里的海水,

使它们不得不如此。

明迪 译

西尔维亚之死

哦西尔维亚,西尔维亚, 

带着一箱死沉的石子和勺子, 

两个孩子,两颗流星

在一间小游戏室里漫游, 

你嘴唇埋进床单, 

屋顶光线里,嘶哑的祷告中,

(西尔维亚,西尔维亚 

你从德温舍尔 

给我写信

提到剥土豆和

养蜜蜂之后

去了哪里?) 

你靠什么,

你究竟是怎样躺下去的?

盗贼啊——

你怎么爬进去了?

你独自爬下去

爬进我想得这么厉害、这么久的死亡, 

我们说过我们都长大了不再害怕的那个死亡, 

我们戴在瘦小乳房上的死亡, 

我们每次在波士顿匆匆多喝了三杯马蹄尼

之后常常谈起的死亡, 

那个谈论分析师和治疗的死亡, 

那个开口像新娘且有剧情的死亡, 

那个我们为之干杯的死亡,

具有动机和安静行为的死亡,你怎样爬进去的? 

(在波士顿 

坐出租车

敢死队一样地兜风,

是的,又谈到死亡,

带着“我们的”男孩 

兜风回家。) 

哦西尔维亚,我还记得那个困倦的鼓手 

在我们眼睛上敲打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们多希望他上来

像个虐待狂或纽约童话王子

那样干, 

这是必要的,墙上或囚室的一个窗口, 

从那时起,他就在

我们心底和橱柜里等待着, 

我现在明白了我们把他,

把旧自杀年复一年囤积起来, 

我听到你死的消息就明白了,

很可怕的味道,像盐一样, 

(而我, 

我也是。 

而现在,西尔维亚, 

又是你, 

以及死, 

那个我们带着男孩回家的

兜风。) 

而我只说 

(把手臂伸向石头之地)

你的死

不过是回到旧的归属, 

一颗痣,从你的 

一首诗中坠落? 

(哦朋友, 

当月亮使坏,

国王走了, 

王后束手无策时, 

酒鬼应该歌唱!) 

哦微小的母亲, 

你也是呢! 

哦滑稽的公爵夫人! 

哦金发美人!

明迪 译

希尔薇娅之死

哦,希尔薇娅,希尔薇娅,

带着一只死盒子的石头与勺子,

带着两个孩子,两颗流星

在小小的游戏间松弛地游荡,

你的嘴巴埋进了床单,

插进了屋梁,深入喑哑的祈祷,

(希尔薇娅,希尔薇娅,

你去了哪里,

在写了那封来自

德文郡的信后,

在你写到种土豆

和养蜜蜂之后?)

你坚持着什么,

只是看你如何躺倒?

小偷!——

你就那样爬了进去,

独自向下爬去,

爬进了我渴望已久的死,

我们曾说我们都已经越过死亡,

我们将它戴上我们干瘪的乳房,

每当我们在波斯顿喝下三杯马提尼

我们就会反复地谈到它,

死,谈到心理治疗师以及方案,

死,说起话来就像新娘心存诡计,

我们为死亡干杯,

有了动机然后就是悄悄的行动?

(在波斯顿,

出租车里的

死亡之游,

是啊,又是死,

那个回家之旅

带着我们的男孩。)

哦,希尔薇娅,我记得那个没睡醒的鼓手

以一个陈腐的故事敲打我们的眼皮,

我们多么想将他让进屋子

就像一个虐待狂或者纽约精灵

可以尽到他的职,

一种必然,陷在墙上的窗子或是一个婴儿床,

自从那次之后他就一直

在我们心底、在我们的碗橱下等待,

如今我看得出,我们一直储存着他

一年又一年,积年的自杀者

我得知你的死讯,

尝到了一股恐怖的味道,像盐一样。

(而我,

我也一样,

希尔薇娅,如今,

你又这样,

与死亡再聚,

一起回家,

与我们的男孩)

我说话时只能

敞开双手,伸向那个石头之所,

而你的死难道

不就是一个旧归属、

从你的某首诗篇中

滑落的一块胎记?

(我的朋友啊,

虽说月亮糟透了,

国王也去了,

王后一筹莫展,

泡吧女郎还应该歌唱!)

娇小的妈妈,

你也是一个啊!

滑稽的贵妇!

金发碧眼的尤物!

1963.2.17

得一忘二 译

泄露

不是因为它美丽,

而是因为,最终,有一种

确定的秩序感在那里;

在我细致的精神笔记中,

在精神病院的老生常谈中,

有些东西值得学习,

那里,破裂的镜子

或我自己自私的死亡

逼视着我……

我拍打自己的头;

它是玻璃,一个倒扣的碗。

它是碗中

微不足道的疯狂。

最初,它是隐私,

后来它被泄露了出去。

倪志娟 译

音乐游到我的身边

等等,先生

哪一条路可以通往家里?

他们关上了灯

黑暗充满每个角落

这个房间没有任何标志

四个小姐,80多岁

每个人都拿着菱形手巾

啦啦啦,音乐游到我的身边

我能感觉到她们快乐的情绪

她们留给我的这个夜晚

在山上这个秘密的处所

想象吧。收音机响着

每个人都疯了般

我爱它,这个夜晚

我跟着音乐旋转,一圈又一圈

音乐在感觉中流淌

用它滑稽的形式

音乐比我看得更清

我记住它!好好地记住

这一个夜晚

这是11月一个特别寒冷的日子

甚至天上的星星都被捆住

而月亮又太过明亮

它用光线分开我,击打我

在我头上叮叮作响

我已忘了休息

晚上8点,他们用这把椅子挡住了我

没有任何标志告诉我

路要怎么走

正好收音机响着

音乐比我记得更清

哦,啦啦啦

这音乐游到我的身边

这个晚上我又来了

我旋转着,一圈又一圈

我一点也不害怕

先生!

安琪 译

中午,走在精神病院的草地上

夏日的阳光

从可疑的树间射过来。

虽然我走过了阴影的山谷,

它仍然嗅着空气,

为我四处查看。

草地在交谈。

我整天听着绿色的谈话。

我不再害怕邪恶,不再害怕邪恶,

叶片伸过来,

挡住了我的路。

天空破碎。

它垂在我的脸上呼吸。

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出现了,

世界充满了敌人。

没有平安之处。

倪志娟 译

蚯蚓

苗条的勘察员,当老父亲们沉睡时, 

你重新加工他们的土壤。你的

地下杂货店里,储存着破酒瓶, 

雪茄烟头,旧门把,以及你每天亲吻的

伟大的棕色面粉——泥土。

寒冷的夜晚点缀着黑色的星星,

你抚弄它们就像抚弄鸟喙,

但我想知道的是,当好奇的小男孩

将你挖出,切成两半,为什么

你的每一半都活着,仍能完整地爬行。

难道你没有头和尾?你的哪一颗心

才是真的,哪一只眼睛在观看?为什么

在无限的规划中,恰恰是你,被切断,

又从死亡中复活,像一个双头的

怪兽?

倪志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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