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1年9月末的约克镇,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对峙气息。美法联军近两万大军压境,而康沃利斯将军麾下的英军仅有七千之众——说穿了,对于英国人而言,这属实是熊掌拍娃娃脸上了

然而此刻,大陆军总司令华盛顿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这决定北美命运的关键一役,竟在弗吉尼亚这片他深爱的故土之上展开。事实上,仅仅一个月前,他梦寐以求的战场仍在纽约,那座曾令他蒙受屈辱的城市。命运的轨迹如棒球场上一次出人意料的本垒跑,竟将他带回梦想开始的地方。

华盛顿对纽约的执念颇深——1781年5月,当他在康涅狄格与法军总司令罗尚博爵会晤时,他胸中燃烧的仍是对纽约的渴望。他麾下六千大陆军,加上罗尚博四千法军,再加上远在西印度群岛的法国海军上将格拉斯所率的三十艘战舰及三千陆军,纸面实力已超过纽约英军。华盛顿坚信,光复纽约的时机已然成熟。

北美纪念邮票,分别印有罗尚博、华盛顿以及格拉斯的头像

然而罗尚博的目光更为深远——纽约是英军神经中枢,防御固若金汤,若想拿下纽约,那么就必须先踏过英国海军这一关,可是法国海军此前与英国海军的数次交锋均未讨得便宜。更何况,海军可是王国国王的心头肉,为了美国人,拿大领导的宝贝疙瘩去拼,未免太不划算,于是他委婉而坚定地提醒华盛顿:“海军行动最终由格拉斯将军定夺。”

这位老练的伯爵毕竟代表着法国的利益,在此基础上,他当然支持美国革命,众所周知,美国革命的重要依靠是法国真刀真枪的支持,可随着战事的僵持,法王的耐心与国库的承受力已濒临极限——若此战再无功而返,法美联盟很可能走向瓦解。因此,罗尚博还是希望华盛顿能拿出更稳当的策略。

恰在此时,战场形势悄然剧变,通过格林、拉法耶特等人的汇报,华盛顿了解到:英国南方军被按在约克镇了!通过分析,华盛顿和罗尚博做出了一致判断:现在是消灭英国南方军,从而改变整个战争格局的最佳时机!而且这个窗口期可能随着英南方军统帅——康沃利斯的决策而稍纵即逝。

几乎同时,领导法国海军的格拉斯上将也支持这一决策,这位将军认为,法国舰队足以夺取切萨皮克湾的制海权!因为那里英军力量薄弱,法国海军可尽显其长。

就这样,华盛顿的纽约梦破灭了,但是,他有了新的目标和机会。

尽管对纽约的执念让他暗自消沉,但他迅速调整心态,决意挥师南下。一个宏大而险峻的联合作战计划在硝烟味中成型:

格拉斯舰队封锁切萨皮克湾,扼住詹姆斯河出海口,断敌海上退路;

华盛顿与罗尚博则率军南下,合围约克镇。

然而此计成败,系于三根紧绷的弦:

法国海军必须击败英国舰队;

海陆军配合须如精密钟表,分秒不差——格拉斯必须在10月15日飓风季前撤离,也就是说,英法海陆联动只有一个月时间;

陆军的千里奔袭更要兼具神速与诡秘,若英军窥破天机,一切皆休。

前几次美法联合作战的惨痛教训,皆因信任缺失与协调失序。如今三位统帅明白,如果这次再有失误,那么美法联盟真的就搞不下去了,从此以后,美国革命的走向扑朔迷离,法国压制英国的愿望也将难以实现。

于是,三位将军开始认真行动起来!

首先,为瞒过克林顿,联军上演了一出宏大“骗局”。除少数核心将领外,所有官兵均被告知目标仍是纽约。部队分批秘密开拔,绕行复杂路线,同时纽约州大本营内仍故意制造备战假象——马车频繁出入,消息四处散播,俨然一副强攻纽约的架势。

对此,纽约英军大领导克林顿果然中计,全力加固纽约防务。8月21日,联军悄然南下。直到9月1日,克林顿才如梦初醒,但为时已晚:格拉斯舰队已逼近切萨皮克湾,美法陆军亦兵临费城。克林顿只能寄望皇家海军南下解围,同时严令康沃利斯固守约克镇待援。然而他优柔寡断的性格与同康沃利斯的嫌隙,使援军迟迟未定,这又为联军争取了宝贵时间。

美国往事(36):独立战争—战争终局

然而,本该迅速行动的华盛顿这边也遇到了大麻烦——这时,由于没有军饷,他手下的士兵几乎被饥饿和酷暑吞噬。大陆军多为北方士兵,由于没钱换装,他们还穿着厚重的冬装,顶着炎炎烈日南行,更兼数月未发军饷,怨气沸腾,整个军队几乎要哗变。

华盛顿深知无饷则军心溃散,他紧急向大陆会议求援,财务总长莫里斯殚精竭虑仍凑不足银钱。万般无奈之下,华盛顿只得硬着头皮求助于罗尚博。法国元帅慷慨解囊,立即从法王拨付的军费掏钱。

真金白银一入手,大陆军士气陡振,换上清爽的夏装后,行军速度奇迹般倍增。华盛顿内心五味杂陈——对盟友的感激有多深,对自己国家窘境的苦涩就有多重。

因为大陆会议的无能,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没有统一强大的政府,险些使得他的谋划付诸东流!

9月中旬,联军铁流涌入弗吉尼亚。华盛顿按捺不住乡愁,仅带一名随从,快马加鞭奔向阔别六载的弗农山庄。故园草木依旧,波托马克河静静流淌。次日,美法联军的高级将领们齐聚山庄。华宴之上,刀叉轻响,法军将领们第一次见识到北美大种植园的气度与生活。席间言笑晏晏,窗外田园如画,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温柔宁静……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英军这里:

此时困守约克镇的康沃利斯依旧把希望寄托于天下无敌的皇家海军,某日,终于,海上援军现身——可仔细一看,康沃利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飘扬的是法兰西旗帜!格拉斯上将的二十五艘战舰已如铁锁般横亘在詹姆斯河口。华盛顿与罗尚博尚未抵达,法国海军却史无前例地率先到位。

其实,早在9月5日,决定性的切萨皮克湾海战爆发。格拉斯以优势火力严阵以待,特别是那艘拥有110门巨炮的旗舰“巴黎号”,宛如海上堡垒。英舰队匆匆来援,虽乘风势,却难敌法军炮火。激战两小时,英舰五伤一沉败走纽约。制海权,终落法军之手。

法军一登陆,意味着康沃利斯的退路被掐断了。

格拉斯随即令三千陆军登陆,与拉法耶特部会师。当年轻的侯爵心怀忐忑登舰时,格拉斯爽朗一笑:“华盛顿将军信任你,我也信任你。这三千人,归你了!”拉法耶特所部瞬间倍增,迅即封锁约克镇所有陆路通道。

这时,康沃利斯终于在一片战争迷雾中清醒:我被包围了。

9月17日,华盛顿与罗尚博终于抵达,登上“巴黎号”。格拉斯以法式拥抱欢迎华盛顿,总司令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但望着拉法耶特时,他如同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般欣喜而骄傲。

华盛顿由衷赞叹法国海军的功勋,那句“没有决定性的海军,我们将一事无成;有了它,一切都是荣耀与尊严”,日后竟镌刻为美国海军的灵魂信条。

图中,红线为康沃利斯自南卡到约克镇的行军路线,蓝线为英法联军行军路线。

就这样,围约克镇之势已成。

然而关于该如何围城,如何封锁,大陆军还真是一窍不通。幸亏有法国人在呢,在法军工兵指导下,联军开始构筑一层层向心收缩的壕沟体系。10月6日,华盛顿挥锹掘开第一道战壕的泥土。10月9日,他亲手点燃了轰向约克镇的第一炮。昼夜不息的炮火如雷霆倾泻,英军阵地土崩瓦解。

约克镇之围示意图

10月14日夜,联军对顽抗的9号、10号英军据点发动奇袭。法军攻9号,大陆军攻10号。拉法耶特麾下的健儿们卸下弹药,只上刺刀,在夜色掩护下如猛虎般突入敌阵。斧头劈开木栅的裂响与短兵相接的铿锵刺破长夜。两个据点相继陷落,康沃利斯已无险可守。

10月17日,一面白旗在英军阵地上缓缓升起,伴随着有节律的鼓点。华盛顿下令停火。英军军官蒙眼被引至联军指挥部,呈上康沃利斯请求停战谈判的信函。当英方希望保留“举旗击鼓”的军人尊严时,代表谈判的约翰·劳伦斯断然拒绝——他清晰记得查尔斯顿陷落时,英军对林肯将军的无情羞辱。华盛顿支持劳伦斯,他给予康沃利斯的条件与当初克林顿给予林肯的完全一致:无条件投降

1781年10月19日,约克镇的天空异常明净。当英军穿过美法联军肃立的队列,走向缴械地点时,军乐队反复奏响《世界翻了个个儿》的曲调——这戏谑的旋律如一道闪电,刺穿了旧秩序的阴霾。硝烟散尽的战场上,华盛顿的目光越过弗吉尼亚熟悉的原野,投向更远的未来。

随着英南方军的覆灭,英国的财力再也无法支撑在北美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了。并且,长达数年的流血令英国上下厌战情绪拉满。加之西班牙、荷兰、法国组成的反英同盟进一步遏制英国的海上霸权,英国最终达成共识——是时候放弃北美了。

因而,约克镇战役,是北美独立战争的最后一战,自此,英美法西等国开始就战后利益进行谈判,而谈判的结果无非是英国以什么样的姿态承认美国独立——

也就是说,美国独立战争,实质上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