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七十年代的法国,恰如一座在火山口上搭建的华美宫殿。波旁王朝的光芒依旧耀眼,让法国稳坐欧洲大陆的头把交椅,足以与海洋霸主英国分庭抗礼。
然而,这辉煌之下,暗流汹涌。
与英国依靠议会制度与商业力量崛起的路径截然不同,法国的强盛深深植根于凡尔赛宫金碧辉煌的专制统治。当北美殖民地反抗的枪声在莱克星顿骤然响起,法国宫廷的谋士们敏锐地嗅到了削弱宿敌英国的契机。
这新生的美国,语言、文化、信仰乃至政治理念,皆与法国格格不入。仅仅二十年前,北美土地上还上演着英法争霸的残酷篇章——“法国与印第安人的战争”(详见美国往事(11):毛皮引发的血案——帽子战争),华盛顿等大陆军将领正是在那血与火的洗礼中崭露头角。可当独立战火点燃,法国一夜之间竟成了北美人心中的“最爱”。大陆会议迅速派出使节奔赴巴黎,其中压轴的,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鄙人最爱的富兰克林肖像图,没有之一
由此可见,敌人的敌人,可以拉来当朋友。
1776年,富兰克林已届古稀(70岁)。他早已是名满欧陆的科学巨擘、思想先驱,也是北美最受尊崇的政治家。此前近二十载伦敦岁月,他周旋于英国权力核心,与豪将军的兄长海军上将理查德·豪密谈北美事务。对欧洲而言,富兰克林几乎就是“北美人”的代名词。当这位身负美国革命命运的老人,带着为身后事准备的孙辈,于年底抵达巴黎时,迎接他的场面令人瞠目——巴黎倾城而动,夹道欢呼。
他本想低调入城,但巴黎早已为迎接这位科学巨星而疯狂。1752年他的电学理论在法国被证实,1773年其科学论著在法出版,他抵达不久,《穷人理查德生活指南》法文版更是洛阳纸贵。
在巴黎人眼中,这个“从天空抓到闪电”的智者,完美融合了卢梭的激情与伏尔泰的理性。一时间,他的头像铺天盖地,从贵妇的窗帘到平民的锅碗瓢盆。他甚至无奈地对女儿感叹:“你老爸这张脸现在像月亮的脸一样无处不在了。”连路易十六也孩子气地吃起醋来,把自己的头像画在餐具上赐给喋喋不休夸赞富兰克林的贵妇们。
各位,所谓的顶流,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富兰克林刻意保持的北美“平民风”成了最耀眼的标签。不戴假发,露出睿智的秃顶,衣着朴素——这在珠光宝气的凡尔赛社交圈堪称惊世骇俗。他越低调,巴黎为之倾倒得越彻底。贵妇们将他围在中间,模仿他的皮帽发型。哲学泰斗伏尔泰以83岁高龄亲自陪同他出席活动,两人在众人起哄下的法式拥抱亲吻,成为启蒙时代巴黎最动人的画面之一。
伏尔泰
然而,风光、风流背后,富兰克林其实心急如焚。美国渴求法国的三样东西:正式承认、金钱援助和海军支援。
而法国给予的,仅是遮遮掩掩的军火偷运、一笔秘密贷款和允许美船停靠的默许。
法国有太多顾虑:七年战争的创伤未愈,财政濒临崩溃;年轻的路易十六改革受阻,王权根基已显动摇;更致命的是,凡尔赛宫对北美追求的自由充满恐惧——革命,被视为比天花更可怕的传染病。
富兰克林在日记中绝望地写道:“我们怎能指望君主制的法国帮助共和制的美国呢?”这里,请观众老爷注意一个知识点,美国国父们认为美国是共和国,而不是民主国。民主与共和有着很大区别,在冷战之前,西方政治家几乎认为:绝对民主制度是恶政。
言归正传,富兰克林到法国不久,北美战场噩耗频传——华盛顿丢纽约,失新泽西,于是,巴黎所有能说得上话的权贵,都与富兰克林保持礼貌的距离,富兰克林顿时感到一筹莫展。
真所谓弱国无外交!当今世界第一强国,也有这等屈辱之时。

可是,尽管窘迫至极,但富兰克林老爷子依旧选择主动出击,因为他还有一张牌可打——无与伦比的个人声誉与魅力。
他一面周旋于沙龙,一面悄然发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攻势”。他将《宾夕法尼亚宪法》等文件刊登于报端,向旧大陆展示一个三权分立、政教分离的新世界蓝图。他告诉欧洲:美国之役,不仅为自身自由,更为“捍卫人类幸福”的普世真理。
为什么我说读历史就是读一般规律呢,当年富兰克林的媒体战术,在2024年的美国大选中,被马斯克用的炉火纯青。所以,点子是人想出来的,路子是人闯出来的。
于是乎,这种将赤裸利益包裹于理想光辉的外交艺术,成了富兰克林的独创。法国外交大臣弗吉尼斯勋爵也被他搞糊涂了:“他一会儿是冷酷的利益谋算家,一会儿又成了满脑子主义的哲学家。”当现实的枪炮暂时喑哑,以自由平等为核心的文化力量却无远弗届——占据道德制高点从此成为美国外交的灵魂烙印。
煎熬一年后,1777年12月4日,一个北美信使敲响了富兰克林的门。老人转身欲走时,信使喊道:“伯格因全军在萨拉托加覆没了!”71岁的富兰克林激动坏了,竟在屋内跳起舞来。接着,他立刻将捷报送至弗吉尼斯案头。法国态度瞬间逆转,路易十六终于传话:提交联盟意见书!富兰克林迅速递交国书,法国承诺承认美国并结盟——但条件是必须等待西班牙首肯。
综上,法国在与美国建交时,起码在形式上,也得尊重下西班牙的意见。
然而,精明绝顶的富兰克林岂肯将国运系于波旁家族的裙带?他手中一张隐秘的牌开始闪耀寒光:英国间谍。他一面与法国人谈,一面也开始跟英国人接触,你来我往中,他不动声色地将英使文特沃斯秘密和谈的消息——包括英国允许北美自治的“宽厚”条件——巧妙泄露给法国的反间谍网(富兰克林身边到处是间谍,但谁是谁,他非常清楚)。
当弗吉尼斯告知西班牙果然拒绝时,富兰克林“气得转身就走”,并意味深长地说:“我忽然想喝英国茶了。”
随后他与文特沃斯“亲切”会谈的场景,经由法国间谍之口,精准刺中了凡尔赛宫最敏感的神经。弗吉尼斯终于坐不住了,他紧急召见富兰克林,只问了一句关键的话:“法国需要做什么才能让美国彻底切断与英国的关系?”接着,弗吉尼斯最终向路易十六进言:“失去美国,等于将新大陆永久送给英国”。
最终,在1778年2月5日,《美法联盟条约》在巴黎签署。法国不仅正式承认美国独立,更将提供至关重要的经济与海军支援。尤为可贵的是,富兰克林坚守了原则:条约没有赋予法国贸易垄断权,美国保持了与其他国家签约的自由。继而,他骄傲地向大陆会议宣告:“美国的纯洁丝毫未受影响……一个公平的市场向所有国家敞开。”
这时的美国还是倡导自由贸易的哈。
3月20日,凡尔赛宫举行盛大召见。富兰克林依旧一身朴素的棕色外套,不戴假发,不佩宝剑。当他在“富兰克林万岁!”的欢呼声中走过长廊,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私下轻蔑地称他为“印刷工”,暗示其在法国永无出头之日。富兰克林得知后,自豪地回应:“这正是新大陆的奇迹。”
消息传至华盛顿位于锻造山谷的军营,年轻的法国志愿者拉法耶特狂喜地跳起来,紧紧抱住总司令,亲吻他的脸颊。华盛顿热泪盈眶。美利坚合众国终于撬动了欧洲最强大的支点,然而严冬未过,淬炼正酣——大陆军的蜕变与最终的胜利,仍需在漫长的烽火中铸就。
富兰克林在巴黎的岁月,堪称弱国外交的巅峰之舞。他深谙强权政治的本质,却拒绝沉溺于纯粹的利害算计。他开创性地将新大陆的理想主义光辉锻造成无形利刃,与冷酷的地缘利益交织成难以抗拒的力量。当萨拉托加的捷报成为支点,他更以令人叫绝的谋略,将潜伏的敌国间谍化为己用,反向施压,终令凡尔赛宫放下最后的犹豫。这场建交博弈印证了一个古老智慧:在权力与道义的天平上,能同时驾驭两者的灵魂,往往能书写最不可能的外交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