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从长堤大马路的一处街口拐进来,仿佛一步踏进了时光的夹层。天空是那种南方冬日特有的洗练过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明亮的暖意。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路中央那座沉默的工人雕塑。他手持工具,身躯是深色的,稳稳地立在红褐色的基座上,像一个时代的锚点,将喧嚣的过往凝固在此刻的宁静里。
雕塑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拱形的大门上方,“广州市少年儿童图书馆”的字迹已有些斑驳。最吸引我的却是门楣之上那座古典的钟楼,钟面清晰,指针仿佛只是暂时停歇,随时会重新叩响旧日的时间。
这座建筑的前身,是声名显赫的永安堂。它并非普通的商行,而是南洋华侨巨子、“万金油大王”胡文虎于上世纪30年代斥巨资建造的药业帝国的重要支柱,作为其虎标良药在广东的生产与销售中心。当年的永安堂,凭借胡文虎超凡的商业智慧与虎标万金油的神奇效用,业务遍及全球,富可敌国,这栋大楼便是其实力与荣耀的见证。楼后,一栋现代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新与旧就这样毫无铺垫地并置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片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整齐花坛。风是静的,只有阳光在枝叶和花瓣上缓缓流动。
脚步被那钟楼牵引,不由得向那栋建筑走近。这才看清门楣上还有一行小字:“纪念胡文虎先生”。这位以“虎标万金油”闻名的华侨巨子,一生热心公益,尤其重视教育。他当年在华南地区捐建了多所学校、图书馆,而这座昔日的永安堂,正是他实业报国、回馈桑梓的宏大志愿的实体丰碑。
此刻,他名字的印记,就落在这面布满细微裂缝的灰色石墙上。拱形门洞幽深,里面张贴着些活动的海报,门口一块绿色的立牌,似乎还在向来往的稀疏行人诉说着这里的当下功能。而墙上一块黑底牌子上的“抗战木刻陈列馆”和“广东木刻学会”等字样,却悄然泄露了更复杂的历史层叠——在抗战时期,木刻艺术家们曾在这里以刀代笔,刻下民族的苦难与呐喊。胡文虎先生当年捐资兴建永安堂时,期盼的固是商业兴旺与公益泽被,而历史却在这方空间里,从药行货殖到烽火金石,再到今日的书香童趣,沉淀下了远超个人期许的、更为厚重的时代之音。
从这充满历史厚重感的门廊下退出来,转向旁边的街角。视线掠过枝桠,落在另一栋风格迥异的建筑上。它矗立在街角,墙体是浅色的,顶部竟有一个圆润的绿色圆顶,带着几分异国情调。底层的商铺招牌上,“广州民间金融街”的字样透露着亲切的市井气息,“杨记”之类的老号招牌,仿佛还能让人嗅到烧腊的油香。几辆电动车随意地停在路边。它与身旁的曾是永安堂的少儿图书馆,风格一中西,一质朴,却奇妙地和谐共处。

沿着人行道,朝着圆顶的方向信步走去。走过一个路口,那栋有圆顶的建筑的全貌更清晰地展现出来。它的主体是沉稳的米灰色,三层高,顶部“PEARL”的英文字母依然可辨。二层的矩形长窗和底层的拱形门,是典型的民国时期商业建筑风格。门前停着几辆颜色各异的汽车,安静地泊在阳光里。最有趣的是它侧面的山花墙上,镌刻着“春福意,人人有福意”的吉祥话,朴素而真挚。这栋名为“PEARL”的建筑,就像一颗被遗忘的珍珠,镶嵌在长堤这条“项链”上,默默见证着从帆船到汽车的时代变迁。
与“PEARL”的欧式风情一街之隔的,是更具岭南本土气息的“大三元酒家”。红底黄字的招牌,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大三元”这个名字,在粤菜的历史上可谓如雷贯耳。它创于1919年,以其“六十元红烧大裙翅”风靡省港澳,是当时豪商巨贾、名流雅士云集之地。鲁迅先生1927年在广州时,也曾是它的座上客。如今的门面虽已不复当年鼎盛时的气派,但“百年名点·匠心传承”的标语,仍试图维系着一丝历史的余温。门口停放的电动车和蓝色的停车牌,是当下生活的注脚。盛筵难再,老字号的生命力,或许就在于它能以不同的形态,顽强地融入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
目光被不远处一座颇具气势的门楼吸引。那便是“渔民新村”。这名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时代印记。但眼前的门楼,却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浅色的拱形顶,深棕色金字的牌匾,两侧是白色的罗马柱,柱间平台上甚至还立着欧式的女性雕像和喷泉小品。这强烈的中西合璧,甚至有些错位的观感,正是广州这座城市实用主义精神的体现。此时,恰好有行人从门楼下打伞走过。
穿过“渔民新村”的门楼,仿佛进入了一个半室外的灰空间。一条长长的拱形廊道在眼前延伸开来。弧形的穹顶上嵌着方灯,下方却悬着三盏中式风格的灯笼,黑框纸罩,古意盎然。廊道两侧是高大的石柱和连续的拱券,透过拱券能看到外面街道的车流。厚重的石柱表面刻着花纹,地面铺着红褐色的砖石。这种骑楼下的连廊,是岭南建筑的精髓之一,为行人遮阳避雨,也自然形成了商业的公共空间。可惜,如今廊道靠近我的这一端,被一排红白相间的交通锥隔开,显得有些冷清。
廊道的尽头,视野重新开阔,赫然在目的便是大名鼎鼎的“海珠大戏院”。浅色的外墙,古朴的“海珠大戏院”大字,中部的拱形装饰区域带着历史的雕刻感。门口贴着“升级改造项目”的告示。海珠大戏院始建于1902年,初名“同庆戏院”,是广州最早的电影院之一,后以粤剧演出闻名,梅兰芳等艺术大师都曾在此登台。如今,它静静地伫立在午后阳光里,大门紧闭,等待着又一次的蜕变。戏院旁边,就是“鸿城酒店”的招牌。酒店建筑的外墙上,有几幅竖向的人物浮雕,艺术感十足,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目光收回,落在这段行程的最后一站——港润东亚大酒店。这栋灰色外墙的建筑,上方还保留着旧式的红色英文标识“EAST ASIA HOTEL”,而一楼则是崭新的蓝色招牌“港润东亚大酒店”。这种新旧标识的并存,像是一段没有断干净的过去。酒店门口的石柱门廊下,密密麻麻地停放着黄色、绿色的共享单车和几辆电动车,充满了当下中国城市街角特有的活力。
夕阳的斜晖渐渐拉长了建筑的影子。站在街角,回望来路。从工人雕塑到东亚大酒店,不过千余米的距离,却仿佛翻阅了一本厚重的、页码有些错乱的城市历史书。长堤大马路,它没有刻意打扮成供人瞻仰的标本,而是以一种“日用而不觉”的方式,将百年沧桑——从永安堂的货殖传奇到书声琅琅,从戏院笙歌到市井烟火——编织进寻常生活里。那些斑驳的墙体、闲置的廊道、改造中的戏院、变身后的酒店,以及穿梭其间的行人与单车,共同构成了一幅真实、甚至有些粗粝,却充满生命力的城市画卷。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都值得慢慢走,细细品。
乙巳年九月廿二日,记于广州陶陶居陈家祠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