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清晨的人行道总裹着层薄凉,还是前几天闻桂花香的那一段路,每天早上总能见着清洁工阿姨辛苦打扫的身影。她的扫帚是竹编的,扫过水泥地时会发出 “唰唰” 的轻响,像在跟地上的东西较劲。九月初的清晨虽有点薄凉,但还没褪尽暑气,她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边把一堆细碎的黄花扫进簸箕,一边忍不住念叨:“这树也太不省心了!刚扫干净的路,转个身又落一地,跟撒金子似的,可金子也没这么让人闹心啊。”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树的名字,只是随意的往路边的树上瞧。枝桠长得舒展,叶子是羽状的,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很扎实。细碎的黄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花瓣小得像米粒,落下来轻飘飘的,沾在头发丝上都没什么感觉。确实,这花掉得勤,清洁工阿姨扫了一遍又一遍,可路边的树好像没察觉似的,依旧把黄花往地上撒,撒得人行道上星星点点,倒也有几分野趣,只是苦了要清扫的人。
真正留意到这树的特别,是在一个下雨天。那天傍晚下了场急雨,我挤在公交车里,车窗蒙了层薄雾,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模糊。公交车慢慢悠悠地开,我无聊地用指尖在车窗上擦出一小块透明,目光刚落向路边,忽然就顿住了 —— 先前总落黄花的那些树,枝桠上竟挂上了一串串粉色的果实!
那粉色不像花,倒像一个个小小的风铃,圆鼓鼓的,带着点半透明的质感,雨珠沾在上面,亮晶晶的,风一吹就轻轻晃。有的串长些,垂在枝头像挂着的小灯笼;有的串短些,挤在叶子间,像藏着的粉色星星。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里,这抹粉色格外显眼,竟让人心头猛地一暖,连公交车里的拥挤都好像淡了些。

我盯着那些粉色的 “风铃” 看,这才几天功夫,它们怎么就从细碎的黄花变成了串串粉果?仔细的看了看,一排排的树上,有的枝桠上还挂着没掉完的黄花,花瓣边缘沾着雨珠,软趴趴的;而紧挨着黄花的地方,就挂着粉色的小果子,果子的顶端还留着一点黄花的痕迹,像是花谢了之后,从花蒂里慢慢长出来的。这变化也太奇妙了,明明前几天还因为它掉花让清洁工阿姨抱怨,如今见了这粉果,倒觉得这树多了几分可爱。
只是,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回到家后,我翻出手机,凭着记忆搜关键词:“黄色小花 秋天开花 果实像风铃”。屏幕上跳出的第一条结果就是 “栾树”,点开图片一看,枝桠、黄花、粉果,和我白天见到的一模一样。原来它叫栾树,一个听起来很温和的名字,像极了不善言辞,默默做事的自己。
我又忍不住查了些栾树的资料,才知道它的特别远不止这些。栾树是无患子科的落叶乔木,春天的时候,新叶会带着点嫩红色,慢慢才变成深绿;夏天叶子长得茂密,层层叠叠的,能挡不少太阳,树下常有人坐着乘凉;到了秋天,就到了它最热闹的时候 —— 先是开黄花,花是圆锥花序,一串能有十几厘米长,风一吹,满树的花就晃,落下来的花能铺满树下的路,走在上面像踩了层软乎乎的金毯。
黄花谢了之后,就该粉果登场了。那些粉色的 “风铃” 其实是栾树的蒴果,刚开始是淡绿色,慢慢变成粉色、深红色,等到完全成熟,果皮会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种子。有的栾树果子长得密,整棵树都挂满了粉红色的蒴果,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粉色的云,特别好看。而且栾树的适应性很强,不管是路边的人行道,还是公园的角落,都能扎根生长,不挑土壤,也不怎么需要打理,就这么默默地长着,春天发新叶,秋天开花结果,一年又一年。
栾树就像生活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美好。最开始注意到它,不是因为它的好看,也不是因为它的特别,而是因为它给人带来的 “小麻烦”—— 那些总也扫不完的黄花。可若不是因为那些黄花,我或许永远不会留意到,原来这棵普通的树,会在几天之内变出满树的粉色风铃;若不是特意去查它的名字,我也不会知道,它还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特质。
生活里的很多事物都是这样吧,我们常常只看到它们的一面,就像最开始的我,只觉得栾树的黄花麻烦,却没发现它藏在麻烦背后的惊喜。栾树从不张扬,它不会像桂花那样飘出阵阵香气,也不会像樱花那样开得轰轰烈烈,它只是默默地生长,默默地开花,默默地结果,等着有人能停下脚步,发现它的好。原来,认识栾树,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慢慢去发现它的好。而这份发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