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英博物馆的东方陶瓷展厅里,一对青花云龙纹象耳瓶静静伫立 —— 瓶身青料浓艳如靛,龙纹矫健腾跃,颈腹间 “至正十一年” 的铭文虽历经七百年风霜,却字字清晰。
它们便是全球元青花研究的 “标尺”——至正型元青花象耳瓶,俗称 “大维德瓶”。
谁能想到,这对如今估值数十亿的 “瓷中至尊”,曾在民国琉璃厂被一众行家集体判为 “赝品”;谁又能料到,这两件元代民间供器,会辗转万里从北京智化寺流入英伦,最终改写了世界对中国陶瓷史的认知。
它们的流转史,是一段充满戏剧性的文化奇遇,更是中国收藏史从 “经验执念” 到 “学术觉醒” 的缩影。
一、智化寺的遗珍:元代信徒的祈福,明代权宦的私藏
故事的起点,藏在北京东城的智化寺。这座始建于明代正统九年(1444 年)的古寺,是大太监王振的家庙 —— 没错,正是那位怂恿明英宗亲征瓦剌、酿成 “土木堡之变” 的权宦。而这对元青花象耳瓶,却比智化寺的历史早了近百年。
瓶身铭文揭开了它们的身世:“信州路玉山县顺城乡德教里荆塘社奉圣弟子张文进,喜舍香炉花瓶一付(副),祈保合家清吉,子女平安。至正十一年四月良辰谨记。”
至正十一年(1351 年),正是元青花工艺登峰造极的年代,供奉者张文进是江西上饶的民间富户(乡绅或商人),这对瓶是他为祈福捐给寺庙的佛教供器 —— 无宫廷标识,无贵族印记,却凭景德镇官窑级别的工艺,成为元代民间高端供器的典范。
元末战乱中,这对供器从原寺散落民间,最终被权倾朝野的王振收入囊中。对王振而言,前朝顶级瓷器既是财富的象征,更是家庙 “镇寺祈福” 的重器 —— 用元代青花供奉神祇,既显尊古,更藏权势野心。
此后数百年,它们便在智化寺的佛前,见证着王朝更迭,直至民国初年的乱世降临。
1926 年,兵荒马乱让智化寺香火断绝,经北京政府内务部批准,寺僧变卖部分文物筹措维修经费,这对 “古瓷瓶” 随之流出。
几经转手,它们落到了旅京华裔古董商 吴赉熙 手中 —— 这位常年游走于中西方市场的商人,隐约察觉器物的不凡,却未料及它将掀起一场陶瓷史的革命。
二、琉璃厂的冷遇:“元代无青花” 的执念,错失的国宝
吴赉熙带着两瓶直奔琉璃厂 —— 彼时中国古玩界的 “圣地”,盼着能卖出高价。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满堂行家的一致否定:“元代哪有青花?必是仿明宣德青花做旧!”“至正款从未见过,铭文笔法僵硬,定是赝品!”
这并非行家故意看走眼,而是当时古玩界的 “铁律共识”—— 自明清以来,文人笔记与收藏圈始终认定 “青花瓷始于明永乐、宣德”,元代仅产粗陶瓦罐,“元代无青花” 的认知如同枷锁,困住了所有行家的视野。
更讽刺的是,这对瓶上的四爪龙纹(民间通用纹饰)、祈福铭文(民间供器特征),反倒成了 “仿品铁证”—— 在行家眼中,“真正的古瓷” 怎会如此 “接地气”?
吴赉熙四处碰壁,从北平到上海,竟无一人愿为这对 “赝品” 出价。眼看国内无人识宝,他索性打包行囊,带着这对被弃的瓷瓶远渡重洋,远赴英国碰运气 —— 这一去,竟开启了它们的 “逆袭之路”。
三、英伦的重逢:爵士的慧眼,失散的 “兄弟”
1927 年,吴赉熙将这对瓶卖给伦敦古董商 E・T・厄尔芬斯东(E.T. Elphinstone),随后被拆分流转:
- 一只由厄尔芬斯东卖给英国收藏家 查尔斯・罗素(Charles E. Russell);
- 另一只先被转售给日本收藏家,1929 年从伦敦古董市场流出,被传奇藏家 大维德爵士(Sir Percival David) 相中购入。
大维德爵士出身犹太富商家庭,痴迷中国陶瓷,且独具超越时代的审美眼光 —— 他虽未明确判定器物为 “元代珍品”(彼时全球尚无 “元代青花” 的学术认知),

却被瓶身青花的浓艳发色、龙纹的灵动气势、胎釉的细腻质感深深震撼,认定这是 “工艺水准极高、年代久远的罕见中国古瓷”。
此后,大维德爵士围绕这对瓶展开梳理,邀请汉学家解读铭文,初步厘清 “至正十一年” 的纪年线索,却因缺乏同类器物比对,始终未能确定其准确年代。
1952 年,大维德基金会成立,藏品长期借展大英博物馆;1998 年基金会解散后,这对瓶正式永久捐赠大英博物馆,成为展厅中备受关注的东方陶瓷藏品 —— 但在 1952 年前,它们尚未获得真正的 “学术正名”。
四、波普的觉醒:一纸论文,改写元青花史
真正让大维德瓶 “封神” 的,是美国学者 约翰・波普博士(John Alexander Pope)。
1952 年,波普受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委托,发表划时代论文《14 世纪青花瓷器: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博物馆与伦敦大卫德基金会收藏》,彻底颠覆了世界陶瓷界的认知。
波普以大维德瓶的 “至正十一年” 铭文为核心标尺,系统比对 土耳其托普卡帕宫博物馆 + 伊朗阿德比尔清真寺 两处馆藏的无纪年青花 —— 它们在青花发色、纹饰布局、胎釉质地、制作工艺上高度契合,由此实证:这些瓷器均为 14 世纪元代产物,元代不仅有青花,更已达到 “登峰造极” 的工艺水准。
波普首次提出 “至正型元青花” 的学术概念,将大维德瓶定为全球元青花断代的 “标准器”—— 此后所有疑似元代青花,均需与这对瓶的工艺特征比对验证。
这篇论文如同惊雷,震碎了 “元代无青花” 的百年执念。琉璃厂当年的误判,成了中国收藏史的 “经典遗憾”;而远在英伦的大维德瓶,则从 “不明年代古瓷”“海外藏品”,一跃成为改写陶瓷史的 “学术瑰宝”。
五、跨越万里的启示:收藏的真谛,是认知的迭代
如今,大维德瓶仍在大英博物馆接受全球观众的瞩目,它的流转史恰似一面镜子,照见收藏圈的认知局限与学术进步:
它曾因 “经验执念” 被中国行家弃如敝履,却因 “审美洞察力” 被海外藏家视若珍宝;它本是元代信徒的祈福供器,却意外成为全球陶瓷研究的 “标尺”;它的流失是文化遗产的遗憾,却也以另一种方式推动了元青花文化的全球传播 —— 这便是文化遗珍的复杂与奇妙,超越国界,跨越时代。
对当代收藏者而言,大维德瓶的故事更具警示意义:收藏从不是 “迷信权威”“固守成见”,而是以实证为基、以视野为翼,在细节中见真章,在认知中求突破。就像当年被误判的元青花,真正的珍宝,从来不怕被时光淹没,只怕被认知局限。
当我们凝视这对穿越七百年的青花瓶,看见的不只是龙纹的矫健、青料的浓艳,更是一段关于 “识宝” 与 “惜宝” 的往事 —— 它提醒着我们:在文物面前,谦卑与敬畏,永远是收藏的第一准则。
文中史料参考:
- 波普《14 世纪青花瓷器》(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1952 年);
- 大英博物馆馆藏永久捐赠档案(1998 年);
- 《中国陶瓷史》(文物出版社,1982 年,中国硅酸盐学会编);
- 马希桂《海外中国文物收藏史》(文物出版社,2000 年);
- 《伦敦大维德基金会东方陶瓷收藏目录》(1963 年版);
- 《北京志・文物卷》(北京出版社,2006 年)
元 青花(至正型)云龙纹象耳瓶 大英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