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时,德州一村子里有户人家给儿子娶媳妇。新婚那天,新娘子过了门,亲戚邻里都来贺喜,大家喝酒喝到一更多天,新郎离席,打算去外面上个厕所,忽然,他看见新娘子正独自一人往后院方向跑去。
新郎心里觉得奇怪:“这大喜的日子,新娘子不待在屋里,一个人往后院跑什么?” 他便悄悄跟了上去,想看个究竟。
他们家宅子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小溪,溪上架着一座小木桥。新郎眼见着新娘子走上小桥,径直往对岸去了,心里越发疑惑,忍不住出声喊道:“喂!娘子,你往哪里去?”
新娘子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反而抬起手,远远地向新郎招了招,示意他跟上。新郎见状,来不及细想,心里一急,就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奇怪的是,明明看着新娘子就在前面不远,相隔不过一尺的距离,可任凭新郎怎么加快脚步,总是追不上她,新郎心里又急又疑,只能紧紧跟着。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有好几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落。新娘子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了下来,转身对新郎说:“夫君家里的日子太冷清了,我实在住不惯。不如请夫君先随我到娘家住上几天,我们再一同回你家去,你看可好?”
说完,也不等新郎回答,她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咯咯”地叩响了门环。里面很快有个小丫鬟应声开了门。新娘子自己先走了进去,回头又看了新郎一眼。新郎虽然满心困惑,但是自己媳妇都进去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进了门,只见堂上端坐着一对老夫妇,看年纪和打扮,像是新娘子的父母。那老丈人看见新郎,开口说道:“贤婿啊,我家这个女儿从小被娇惯坏了,长这么大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们身边。如今突然嫁人,我们这心里头总是牵挂得难受。现在好了,你们一块回来了,可算是解了我们的思念之苦。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上几天,到时候我们一定送你们小两口一起回去。”
说罢,就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干净整洁的卧房,床铺被褥一应俱全,安排他们住了下来。
新郎心里虽然觉得这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但看眼前宅院齐整,岳父岳母对自己也很热情,不像有什么恶意,而且又是自己的新媳妇领自己来的,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暂且安住下来。
再说新郎自己家里,酒席上的宾客们发现新郎出去半天不见回来,起初以为他喝多了在哪里休息。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大家便开始四处寻找。找遍了前院后院、屋里屋外,只看见新娘子好端端地独自坐在洞房里,问她新郎去了哪里,她也只是摇头,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
新郎就这样活生生地在家门口失踪了!
这下子,喜事立刻变成了祸事。新郎的父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发动所有亲友,近处远处到处打听寻找,可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新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老两口日夜以泪洗面,想着儿子恐怕是遭遇了不测,凶多吉少了。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将近半年了,还是音信全无。新娘子娘家那边,女儿虽然嫁了过去,可女婿失踪,女儿等于刚过门就守了活寡。新娘子的父母心疼女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找到新郎的父亲商量,想为女儿另寻一门亲事,改嫁他人。
新郎的父亲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一听亲家居然这么急着要让女儿改嫁,更是悲愤交加,说道:“我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件衣裳、骸骨都没见着,怎么就能断定他一定死了?就算……就算他真的遭了不幸,按照礼数,也得守满一年才能谈改嫁的事,你们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话里话外,觉得亲家太过凉薄无情。
新娘子的父亲听了这话,也动了怒,觉得对方是故意拖延,耽误自己女儿。两家人争执不下,最后闹到了县衙,请县官孙公来裁断。
孙公接了这桩案子,听完双方陈述,也觉得甚是怪异离奇。一个大活人,还是在自家办喜事的晚上凭空消失,毫无踪迹可寻,实在不合常理。他心中怀疑,但一时也没有什么线索去查证新郎的下落。斟酌再三,孙公做出了判决:鉴于新郎失踪情况不明,生死未卜,责令新娘子家等待三年。如果三年后新郎仍然没有回来,再准许改嫁。眼下,此案暂且这样存录,两家人先各自回去。
回头再说那位失踪的新郎。他在那所谓的“岳父岳母”家一住就是大半年。这户人家对他倒是招待得十分周到热情,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很好,那位“妻子”也与他同住一室,形影不离。日子久了,新郎虽然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思乡之情与日俱增,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他几次三番跟“妻子”商量,说想回家去看看父母,报个平安。“妻子”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说“再过些日子就回去”,可总是用各种理由拖延,迟迟不见动身。

就这样又拖了半年多,新郎心中越来越焦虑不安,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决心自己先回去一趟,可每次一提,“妻子”就苦苦挽留,那对“岳父母”也在一旁劝说,让他不好强行离开。
直到有一天,这户人家突然上上下下一片忙乱慌张,人们进进出出,神色紧张,好像家里突然遭了什么大祸事。仓促之间,“岳父”把新郎叫到跟前,急匆匆地说道:“贤婿啊,本来打算就这一两天让你们小夫妻一同回去的,没想到给你们的盘缠礼物还没准备好,家里偏偏又突然遭了凶事。实在没办法,只好先送你一个人回去了,女儿暂且留在家中处理。”
说完,一家人便簇拥着新郎,几乎是半推半就地把他送出了大门。那“岳父”刚把新郎推到门外,就立刻转身回去,关门闭户,十分匆忙。
新郎站在门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他定了定神,想着既然出来了,就赶紧找路回家吧。他转身想再看看这住了将近一年的“丈母娘家”,顺便辨别一下方向。
这一回头,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什么高门大院、村落人家?身后只有一片荒凉的野地,野地中间,赫然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坟冢!那坟头荒草萋萋,在风中瑟瑟作响,看上去已经有些年月了。刚才他走出来的,分明就是这座坟墓的入口方向!
原来这大半年,他竟是住在一座坟墓里!那所谓的“岳父岳母”、“妻子”、丫鬟,恐怕都不是活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再也不敢停留片刻,也顾不上仔细分辨,连滚爬爬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大致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跌跌撞撞,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村口,找到了自己的家门。家里父母正在屋里愁眉不展,忽然看见失踪一年多的儿子竟然自己回来了,而且衣衫虽然有些陈旧,但人看起来完好无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抱着儿子又哭又笑,恍如隔世。
等情绪稍稍平复,新郎才喘息着,将自己那晚如何跟着新娘子出门,如何过了桥,如何在那个“村落”住了大半年,那家人如何诡异,最后又如何被仓促送出来发现是座荒坟的经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一家人听完,个个目瞪口呆,脊背发凉。这分明是遇到鬼怪妖魅了!而那个引他入彀的“新娘子”,恐怕就是一只艳鬼。他们当即想起,当初新娘子入门不久新郎就失踪,而新娘子却一直好端端待在家里,这其中必定有莫大的关联。
于是,新郎在父亲的陪同下,立刻前往县衙,击鼓鸣冤,将这番离奇遭遇向孙公详细陈诉。
孙公听完,也是惊诧不已。他立刻命衙役将新娘子的父亲拘传到堂。这次,孙公没有直接审问,而是先派人悄悄去新娘子的村子及附近仔细查访,尤其注意有无年代较久、传说异常的古墓大坟。同时,在堂上,孙公将新郎的陈述告知了新娘子的父亲,观察他的反应。
新娘子的父亲起初也是不信,觉得荒诞不经。但当查访的衙役回报,说村子附近确实有一座无主的老坟,荒废多年,时常有些怪异传闻时,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再联想到女儿出嫁前后并无特别异常,但女婿失踪后女儿似乎也总是心事重重,不由得也信了几分,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懊悔。
孙公见此情形,心中已有判断。他严厉地对新娘子的父亲说:“此事虽匪夷所思,但你女婿失踪年余,遭遇如此诡怪,根源恐与你家女儿脱不了干系。如今你女婿侥幸生还,指证历历。为今之计,若想证明你家女儿清白无辜,并非妖异,唯有依礼行事,让你女儿正式过门,完成婚礼,与夫婿共同生活,以观后效。若再无异常,方可消除疑虑。”
新娘子的父亲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敢有异议?一来怕女儿真有什么问题,二来也怕官府追究,三来也是盼着女儿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连忙磕头答应,表示回去立刻准备,送女儿正式完婚。
于是,择定吉日,新娘子被风风光光地再次送到了夫家。这一次,按照完整的婚礼仪式,新郎新娘在众人见证下,喝了交杯酒,入了洞房,正式结为夫妻。
说也奇怪,自那以后,这对夫妻生活在一起,再没有发生过任何怪异的事情。新娘子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与常人无异。那场离奇的失踪案和墓中生活,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诡异的梦。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回想起那段经历,新郎仍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后来查明,原来那坟里的新娘子,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在出嫁前忽然病故,因心中眷恋尘世,魂魄借着婚礼之期,将新郎引到了自己的坟冢之中。阴差阳错,竟成就了这段半载的人鬼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