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子说:最开始关注杜素娟老师,是因为她在自媒体中谈爱情、谈文学、谈关系。所以当她的新书上市时,我特别关注。首先,这个标题很扎心——《允许爱情消失》。打开书,第一句是“我爱你,但我的人生可以没有你”。我们从小到大看了很多文学作品,它们教你赞美爱情,或者教你怎么开始一段感情,但是我们好像很少听到该如何合理、合适地结束一段没那么合适的爱情。我很好奇,杜老师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人生?她是如何悟到这些关于关系的智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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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我觉得如果一对夫妻他们在一起互相折磨,婚姻过成了凌迟之刑,或者对某一方是凌迟之刑,ta在被消耗、被盘剥,变得卑微痛苦、被榨干。别人会劝你要维持婚姻,我觉得这是在犯罪,难道ta没有权利好好度过一生?
杜素娟:我是个不幸的人,成长过程非常艰难,属于运气值比较差的类型。同样一件事,别人都能轻松过关,我却一定要来回折腾几次才能度过。比如高考、升学、找工作、找对象、成家、买房子、评职称,任何一个大家公认的人生关口,我都过得非常艰难。
有时甚至不是波澜,而是磨难,每一件事都要经过磨难才能完成。
现在我年纪到了这个阶段,回头想想,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些确实比较倒霉。年轻的时候,我会有怨气,会问“为什么我运气这么不好”。
上学时抽签,我一定抽中下下签;分宿舍时让我抽,我一定抽到对着厕所的那间。
所以当时集体宿舍分房,大家都会说“让她赶紧跑远点,别让她抽,她手气太差”。比如打牌,我摸牌也一定是最差的。
大概在我四十多岁时,学校办年中年会,我第一次抽到奖,是一套收纳箱。当时我特别激动,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抽奖中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箱子,但对我来说,我甚至在想“难道是要转运了吗”?
我这一生从来不是那种幸运、顺遂的人,从来没有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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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您会把自己的人生体验融入对文学的阅读理解中?
杜素娟:年纪大了才明白,我知道自己年轻时为什么会那么不顺,可能是因为我要当老师。一个经历过不顺的人,共情能力会更强。
如果人生特别顺遂,没有经历过大多数人可能遭遇的困境,就无法体谅他人在那种处境中的苦难。
现在有人问,“你都五十多岁了,为什么能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产生共鸣”?我说“因为他们吃的苦我都吃过”。当他们说“我过得很难”时,我最骄傲的一点是,无论是精神上的苦,还是人生中的挫折,我几乎都经历过,覆盖范围很广。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比较特别的一点。
凉子:当时经历那些事时,我们会感到不适、痛苦,甚至怀疑意义,但不知不觉中,这些经历好像也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
杜素娟:我认为正是因为经历过很多磨难、倒霉事、不幸,才让我更适合当老师。当我们说一个人要有悲悯之心、要有共情能力时,这并非单纯的道德层面要求,也不是一种可以凭空拥有的能力,而是必须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拥有共情能力。没有经历过,所说的共情都只是表面的东西。
因为你不知道那个痛点的真实体验是什么,只能无限接近、想象,或者从理论上分析。
凉子:先不说利他,也不说作为老师教导别人,单从个体角度来说,这样的人生不是很残酷吗?如果能选择,谁愿意过这样的人生呢?
杜素娟:如果能选择,我想大家都希望人生一帆风顺。现在我回头想,觉得这是命运使然,我很信命。现在我给学生、给孩子讲我的经历时会说,当你遭遇某个难以度过的关口时,那一刻你会充满怨气,会觉得世界不公平,会问“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为什么我这么不顺”。
但当你经历更多,再回头看时,会思考“为什么当时我会遭遇这些”?答案或许是“那是为了让你成为今天的自己”。
没有人愿意在当时就承受那些痛苦。但必须等过一段时间,等几年后回头看,才会明白那些经历是为了成全你。
前几年,我经历过一次网暴,而且是比较莫名其妙的网暴。我本是个草根老师,在政法大学教文学课,属于比较边缘的岗位。后来在学校里影响力变大,是因为一届届学生投票,把我选为“十佳教师”,至今已经17年了。所以我说,我是被学生“扶起来”的老师,学生就是我的根基。
那一次网暴恰恰来自学生,对我来说是致命打击。其他群体攻击我、误解我,我都不会那么痛,因为学生是我生命中最重视的群体。当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误解我、攻击我、甚至辱骂我时,那种痛苦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凉子:学生既是您最爱的群体,也是成就您的群体。能简单说说那是什么样的事情吗?
杜素娟:事情发生在疫情期间。现在我能理解,当时大家都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个人都有很大的怒气,却找不到出口。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些特殊事件,而我恰好在另一个场合说了一些话。我认为那些话和发生的事件没有关系,完全是一场误会。但在当时,你无法辩解。
凉子:或许当时不管是张老师还是李老师说那些话,结果都会一样?
杜素娟:如果是其他老师说,风波可能不会这么大。
凉子:他们恰恰是把某种情绪投射到您身上,觉得“您最不应该说这种话”。
杜素娟: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你不要以为一个人平时多认可你,认可时能给你最好的评价。实际上,这些认可可能在一秒钟内完全崩塌。没有多少人真正听过我说什么,却在当时的气氛中笃定“我相信这是真的”,大家都被集体情绪裹挟了。
现在我能理解,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那是一种被压抑在“黑匣子”里的群体情绪,我们都经历过那种痛苦又找不到出路的时刻。突然有人把黑匣子打开一个口,说“大家可以从这个口释放情绪”,于是所有网暴都循着这个逻辑: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当这个对象出现时,情绪可以对着他发泄,愤怒才能释放出去。
所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总要有这样一个出口。很不幸,对我自己而言,我承担了这个角色。
凉子:当时您受到这样的对待,是什么感受?
杜素娟: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当时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一家三口被分别封在三个不同的城市。学校封闭后,我独自留在学校,身边没有太多家人支撑,只能独自面对这一切。那段时间真的很艰难。不过,事情也有另一面:一部分学生误解我,另一部分学生却在“拯救”我,拯救我的也是学生。
凉子:当时所谓的“崩塌”,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杜素娟:在此之前,我听到的全是学生的赞美,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不好,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直接受同事和学生的溢美之词,从没被人骂过。
凉子:这件事现在看其实是件好事?您是教文学的老师,有深厚的文学、哲学功底,又常和情绪、感情打交道,按理说应该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会愤怒,也能很快走出来,当时是这样吗?
杜素娟:不是,没有人能做到。我可以教别人如何处理情绪,也明白所有道理,但当自己亲身经历时,才知道没那么容易,需要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我有过很长时间走不出来的阶段,甚至出现了抑郁情绪。我第一次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高校产生恐惧——走到学校门口就非常害怕,走进校园后不敢摘口罩。
以前我总是开开心心地走在校园里,那次却完全不行:口罩摘不下来,围巾要围得很高。我记得后来天冷了,我穿一件蓝色呢子大衣,戴着口罩,像个“罪人”一样,心里满是害怕和恐惧,总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光都是蔑视的。明明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觉得别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样。
在那种状态下,我记得有一次,我因为害怕不敢走学生多的路,专门绕小路。那种感受非常痛苦——这所学校我曾经视为天堂,二十多年来一直把学生称作“孩子”,却突然开始害怕他们。
有一次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走到一栋楼边,有个学生在角落站住,说“杜老师”,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当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是我人生中非常痛苦的阶段,需要重新进行心理建设。
你会突然感到特别委屈: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反应?
现在我特别能理解遭受网暴的人,也常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别人——如果你遭遇网暴,会经历怎样的心路历程,你会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但事实并非如此。
凉子:对当时的当事人来说,那种“被全世界否定”的感受就是事实。您走在路上,确实觉得很多人看你的眼光和以前不一样,这是事实,不是您想象的,对吗?
杜素娟:其实很多人根本没认出我是谁,但你会预设“所有人都讨厌我”,所以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这就是为什么当那个学生走向我、抱住我时,我眼泪会哗啦下来——我是如何重新站起来的?就是要不断捕捉积极信息:大部分人都明白事情的真相,没有被情绪裹挟的人是存在的。
很多时候我会说,不要以为遭受网暴的人能完全自愈,他需要外力,需要有人帮助。我在家自愈的方式很特别:把家里所有的墙都刷了一遍。当时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舒服。我很喜欢李健的歌,就用音箱放着他的歌,买了那种不需要打腻子、可以直接上墙的新型海藻漆,选了各种颜色——把阳台刷成太阳色,把房间刷成墨绿色。刷完墙后,我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另外,我家的猫对我帮助也很大,我经常抱着它,觉得很温暖,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依靠——有一个小生命依赖我,我也依赖它。
凉子:小动物能给予无条件的爱和安抚。
杜素娟:那段时间会觉得动物比人可靠,但慢慢也会走出来,只是需要别人给你信心。
凉子:在那个阶段,您还需要去上课吗?恢复线下上课,您当时有信心吗?还是依然处于害怕的状态?
杜素娟:有一段时间我们上网课,后来恢复线下课后,我记得第一次去上课的场景,非常害怕。其他课的场景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节课我印象最深。那天我本没计划讲到狄更斯,却特意把《双城记》的内容提前来讲。《双城记》里有个重要情节:核心人物德伐日太太是个受害者,小时候贵族折磨死了她的姐姐和哥哥,她带着仇恨长大,一心要复仇。可当她准备复仇时,贵族家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只剩一个无辜的后人。但德伐日太太不管这些,她需要发泄愤怒,一定要杀死达尔内。
达尔内是《双城记》里的年轻贵族子弟,被送上了“人民法庭”。狄更斯在书中写到,人民本身很朴素,但他们的情绪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当被引导时,他们能做出截然相反的判断。
比如,当书中主人公露西的父亲站出来说“达尔内是无辜的,他出身不好但没有罪孽”时,人民会同情达尔内,把他捧为优秀的人,向他欢呼;可当德伐日太太来到法庭说“达尔内是有罪的”,引导人民情绪时,人民的情绪又会走向极端,喊着“杀死他”。
我对学生说:“这就是愤怒中的群体——当情绪被别人掌控时,就像浮萍一样,可东可西。而被群体情绪瞄准的人,是不幸的。越是在愤怒的时代、愤怒的场景中,我们越需要理性。”
所以那节课,我专门讲了愤怒与理性的关系。讲《双城记》时,坐在前排的很多学生是支持我的,我一走进教室,他们就开始哭,我一边讲,他们一边哭。但也有些学生戴着口罩坐在后面,我知道他们对我依然有怒气。
可我觉得我必须讲,这是我作为老师的职责。我不怪任何人,不怪他们误解我,但我需要作为老师告诉他们:我们的情绪从何而来,应该让情绪去往何处。这个道理,我必须讲。
那堂课结束后,我浑身像虚脱了一样。带着恐惧、情绪和渴望讲完这堂课,走出教室时,有个女孩子捧着一束花在外面等我。我一出门,她就把花献给我,当时我流了泪,她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巨大的委屈,却又不能怪这些孩子,因为他们也承受了很多苦难。我想,如果我作为老师都不能承受这一切,他们的怒火又能发泄给谁呢?这样想之后,自己也平静了很多。
我还在公众号上写了一篇文章,叫《我人生中的一个至暗时刻》,点击量很快超过10万+。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把文章删掉了——学生们说“要找到那些骂杜老师的人”,可我知道,这样只会让灾难延续,又会有人被攻击。对,这样没完没了是不行的。其实我明白,他们仇恨的不是我。
凉子:您只是个讲文学的老师。即便您当时说得情真意切,会不会还是有人觉得你就是在为自己狡辩?甚至觉得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就是在示威?
杜素娟:他们会觉得“你无非就是想争取话语权”。但在那种情形下,相信你的人永远会相信你,不想相信你的人,就算你把心掏出来,他也依然不相信——道理就是这样。
我觉得时间能证明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是孩子,而且是经历过苦难的孩子,我为什么要记恨他们呢?年轻时,大家都会在痛苦中做出一些可能不正确的判断。谁没年轻过,谁没做过错事呢?
我也会反省自己:我的表达方式在当时的场合下,虽然是善意的,但可能不够严谨,也缺乏自我保护意识。那段经历对我的帮助很大,现在我在公共平台发言会更加谨慎,怀有敬畏心。
因为你在平台有发言权,别人也有评论的权利,要允许别人批评你、甚至骂你。不能只想着拥抱鲜花和掌声,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所以对我而言,那段经历的价值太大了。现在我还能坚持在平台上讲文学,给年轻人说心里话,我觉得这份勇气,正是那段经历赋予我的。现在我已经能以更幽默的心态看待这件事了。
当初B站邀请我去讲课,同时还邀请了很多老师。有些老师很早就放弃了,因为他们过不了“评论区”这一关。高校老师大多有很高的自尊心,突然要在评论区承受那么多冷嘲热讽、指指点点——很多评论毫无建设性,纯属情绪发泄,有些老师会想“我何苦这样”,所以好多人都没坚持下来。但我坚持下来了。
现在我特别相信一句话,也常对我的孩子说:“要相信杀不死你的,一定让你更强大。”这不是鸡汤,你觉得它是鸡汤,是因为你没做到,你被杀死了。只要你没被它杀死,就会发现自己真的会变得更强大,也会更加相信人性本善。”
只有经历过误解,才会知道善是多么脆弱,所以后来会更用心地保护大家心中的善,也会更加珍惜别人给予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因为你知道这份善意有多珍贵,它随时可能崩塌,崩塌得一丝不剩。
我会反思为什么网暴会降临到我身上?我不把责任归咎于别人,也不归咎于当时的场景,我认为当时自己也有一点优越感了。我需要经历这些,因为太长时间里,我都被赞美、被拥抱、被信任,甚至有了一点“上帝视角”,觉得“我能解答年轻人所有的问题”。
凉子:是否觉得“我本就该被别人善待,我本就有道德优势,至少我没图你们的钱”?
杜素娟:就是这种心态,其实很不好。从那件事以后,我变得更谦逊,也更有意识地去发现自己的局限和盲区,思考还有哪些需要提升的地方。我也更愿意向学生、同事和身边的人学习。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保护”:永远清楚自己没那么厉害,也未必“天生就该”拥有那么多学生的信任和爱。
凉子:哪怕你是出于善良的初心做那些事,也不应该理所当然地享受它带来的荣誉或其他东西。
杜素娟:要放下傲慢,放下“理所当然”的心态。在那之前,我会觉得“我得到这些荣誉是应该的,我得到学生的爱是应该的”。但经历那场风暴后,我常问自己:“我凭什么得到他们的爱?我凭什么得到他们的信任?我到底帮了他们什么?”这样反问,才会更清醒地看待自己。
凉子:事实是,学生抢着上你的课,大家主动看你的视频,确实能从你这里得到很多启发。
杜素娟:但我不认为“我是在拯救别人”。现在我能更清醒地定位我和学生、和看我视频的年轻人的关系——我们是一起成长的人。现在我也更能坦然看评论区了,因为他们说的很多话是我没想到的;我也更愿意听学生的观点,因为他们知道的我未必知道,他们看问题的角度我未必有,我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经历那些事最大的帮助,是让我有了谦卑的心,学会放低自己。
凉子:哪怕您是教授、是老师,也一样需要放低自己。
杜素娟:教授没什么了不起,遍地都是教授,有什么可优越的?年龄也不是值得骄傲的资本。我特别反感“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这类话,也反感“我是老师,你就该听我的”这种说法——我从不这么认为。
我那些批评过我、甚至误解过我的孩子,其实帮我认清了一个事实:“你没什么了不起,你身上的漏洞也很多”。
凉子: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你人生路上的老师。
杜素娟:大家都需要互相学习。无论是发生矛盾还是冲突,最圆满的结局不是“谁赢谁输”,而是经历冲突后,我们能互相体谅、各自反思,从这段经历中获得成长的动力就够了。
凉子:所以真正的老师,不只是传授道理和知识,更重要的是言传身教。当自己真的面对挑战时,你的所作所为,学生才能更深地领悟。
杜素娟:现在知道我那段经历的学生,不用我多说什么,就会明白“人要坚强,人要互相帮助”;而新一批不知道我经历的学生,只觉得“杜老师阳光灿烂”,这也很好。
我会反复和别人说,我能走出那段低谷,离不开别人的帮助。我不强调“我自己内心调节能力多强”。当然,自我调节是重要的,但没人帮忙也不行。
比如当时有个男同事,特意到办公室找我,送了我一束花;学校的同事也允许我那几天不用来上班,还帮我锁好办公室。这些帮助,我一直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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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不断有同学到我办公室门口,把买来的小点心,还有小卡片也放在门口。有个同事从门口过,疑惑怎么回事,感觉像是里面的人不在了,大家在纪念。同事问是不是出事儿了,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门把手上也挂了小朋友放的花、小纸口袋之类的。我来上班时看到这些,心里很暖心。
同事会把这些拍下来,我跟他们说今天我不去办公室,你们把能吃的点心吃掉。但等我来的时候,门口还是会有小的花和卡片,我觉得这些能帮助我迅速复原。
所以我是在学生的爱当中复原的,即便我们受到别人愤怒的伤害,也能同情对方愤怒的出口。我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共情能力。如果自己受过伤害,不会把对方当成敌人,他们不是敌人,反而会帮助我,这样更容易理解他人。
凉子:其实您之前在一次对话中提到过,很多文学作品都有关于重新养育自己或者寻找自我的母题,这也是每个人人生的母题。即便到了50岁、60岁,人们其实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杜素娟: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问了个很好的问题,他说:“杜老师,人家说50不惑,您现在还惑吗?”我说:“我的惑可多了,我每天都在惑。”
只要活着,就会遇到新的问题、新的盲区,还有新的认知局限。人生的本质就是不断打破自己的局限,不断获得新的自我。以前说这句话好像特别虚,但现在到了50岁,我才明白人生的生长感是什么。每天都需要“破壳”,而且每天破的“壳”都不一样。我看到有些到了一定年龄的人,会觉得自己很厉害、很强大。我挺羡慕他们这种自我感觉,但我没有这种感觉。
我依然有一颗胆怯的心,面对这个世界,哪怕面对一个小孩子,我都觉得自己身上一定有盲区,有不懂的东西,有拘谨、浅薄的地方,需要不断学习、生长。就是不断从零点重新出发,探索自己还能再认知什么、再提升什么。在这一点上,50岁和1岁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成长的状态。
凉子:保持觉察,意识到自己处于无知的状态,非常重要。
杜素娟:我我每天都在体会自己的无知,这很重要,而不是体会自己的能力,不是觉得“我好厉害”。
凉子:能看到您对文学、对感情的理解,比如您提到的这本书,很多理论您都理解得非常通透、通达。这怎么会和“无知”挂钩呢?
杜素娟:我觉得所谓的通达,其实源于“反思”这个词。每个人都可以做到通达,只要善于反思。很多时候我们不通透,是因为只经历了事情,却不回头复盘,也不会从复盘里分析自己。因为直面自己很难,很多时候直面自己会尴尬、痛苦、难堪,还会自我否定,但不这样就无法成长。
凉子:但即便这样,在达到所谓的通达、通透之后,反而会发现自己有更多无知的地方。
杜素娟:正因为不断发现自己的无知,一个人才能永远拥有生命力。
凉子:所以这个所谓的通达、通透也是一个过程,是流动的、持续的。
杜素娟:对,通达不是一个固定的状态,不是说达到某个状态就是通达、通透了。我觉得自己不通透的地方还有很多,只是在年轻人成长的一些问题上,表现得通透一点。这是因为我经历过、反思过,和年轻人一起成长过、讨论过,所以会让人觉得我在这个问题上看得比较透,但我没看透的地方还有很多。
凉子:在各个平台看到您的账号,您给人的感觉很温婉、有智慧、很阳光。您的原生家庭或者成长经历应该没经历过什么风雨,而且您学文学,生活应该很浪漫?是这样吗?
杜素娟: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小时候是个很自卑的小孩,我在平台上讲自卑讲得特别多,讲的都是我自己的经历。但现在,我把自卑变成了谦卑,变成一种低位思考的姿态,不再否定自己、怀疑自己。
凉子:那您小时候的家庭环境是怎样的?是书香门第吗?
杜素娟:也算不上特别的书香门第,我爸爸是读书人,妈妈是家庭妇女。妈妈当时是有文化的,后来为了爸爸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成了家庭妇女。我的家庭氛围很温和,爸妈属于特别珍惜孩子的那种,那个年代有三个孩子不算多,而且爸爸有孩子的时候年龄已经很大了,他从来不打我们,对我们也很溺爱。
凉子:您是家里老几?
杜素娟:我是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
凉子:这样看,您的家庭很有爱,怎么会和自卑挂钩呢?
杜素娟:虽然爸妈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就对我不好,他们有这个觉悟,但从小还是能感受到北方家庭对男孩的重视。比如父母对家庭的期望,都寄托在两个哥哥身上,觉得女孩就是“养着玩的”。后来我说要考研究生,妈妈不同意,她说:“你没必要,一个女孩的职责就是守着我们。”妈妈对我的期待是这样,但对哥哥们的期待是“跑得越远越好”。
凉子:在父辈看来,两个哥哥离开家,你留在家里照顾他们,是很好的安排。
杜素娟:他们没想过一个女孩也可以有野心,觉得我就该按照他们的定义,做个为家庭奉献的女孩,包括为哥哥们奉献。所以我十七八岁时,哥哥有了孩子,我的暑假都在给哥哥看孩子。
凉子:他们觉得你是女孩,就应该喜欢孩子、会看孩子。
杜素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慢慢有了野心,希望走得更远,得到更大的发展。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哥哥们对我的看法和爸妈完全相反——爸妈希望我留在身边,哥哥们却希望我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凉子:其实您一开始有份稳定的工作,是做老师?
杜素娟:我工作的单位和爸妈家、我自己家在一条街上,生活很安逸。我在一所职业中学教书,那个年代有一类中学叫职业高中。当时职高老师是很好的职业,收入比一般的普通高中还多,因为要值夜班,相对来说收入更高。而且骑自行车五分钟就能回家。
凉子:这份工作距离家近,还能照顾家庭,不是很好吗?
杜素娟:但我不甘心。可能是因为看的书比较多,就会好奇“远方是什么样”、“大城市是什么样”。我对我们这个小城市太熟悉了,所以还是很向往外面。一开始没想走特别远,我们的省城是济南,就觉得和小城市不一样,心想“如果能在这个城市生活就很好”。
我一直待在中学,会好奇到大学里面教书是什么样子,慢慢开始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想象。尤其是哥哥给我勾画的未来、刺激我的野心,还有他对我的期待,带动了我对自己的想象,让我不再安分,没办法留在爸妈身边做乖乖女。
凉子:其实是您的自我意识觉醒了,这份心一旦觉醒,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杜素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的身份就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我很乖,爸妈也喜欢我,他们经常说“我们将来就靠你了”。小时候我很认同这种说法,还很骄傲,觉得“你看,爸妈认为我比哥哥们可靠”,当时把这当成自己的价值。但后来我想,爸妈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不该让我读那么多书。因为读的书多了,对外面世界的想象和向往会变得很强烈。
人生总有某个节点,想象力会突然打开,开始问自己“我还有其他可能吗”。在那个小城市里,未来是能一眼看到头的:跟爸妈生活在一起,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几代人一起生活。小城市里家家户户都这样,所以会觉得“未来就是这样了”。
但那个年龄的我觉得这种人生很可怕,我才不到20岁,就已经能想到自己40岁、50岁、60岁是什么样子,家族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他们的人生就摆在面前。
凉子:大家都一样,父母也不想让你不一样,他们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安稳。
杜素娟:他们认为这样最安全,“不一样”就意味着冒险。但爸爸妈妈不了解,20岁左右的人,最不害怕的就是冒险,害怕的是那种“死寂一样的生活”。再加上哥哥对我的期望很高,他说:“你很聪明,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不应该在职业高中过一辈子,你可以有更大的未来。”
我问他“那我会怎样”,他也想不出具体的,但他会给我描绘画面。他说:“你想象一下,你拿个包,里面放着书,把包夹在胳膊底下,走在开满花、长满树的大城市大学校园里”
我说“我没去过”,他说“上海、北京的大学,走在里面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二十多岁的我,真的被他说动了。
所以我想“为什么不试一下呢”?首先去济南总可以吧,我不敢走太远。我跟爸妈说“去济南可以吧?又不远,就3个小时的路程”,但他们不同意,说“你就在我们身边”。
人就是这样,越要留你,你就越要走。我说“你给我一年时间,我只需要一年,考不上就算了”。结果第一年我就进入复试了,这本来是件好事,证明了自己。但我没想到,复试被刷下来了。
凉子:复试为什么会被刷下来?
杜素娟:第二年我继续考这所学校,终于考上了。考上以后,原本该和我做同学的人,已经变成了我的师兄师姐。他们告诉我一个内幕:当时复试时有个高干子弟,分数根本没达标,却要挤掉一个人,至于挤掉谁,对方并不关心,而我是“最好挤的”,因为我是平民子弟,一个人都不认识。
到了学校以后,我才知道负责这件事的老师。后来这位老师九十多岁了,到上海来找我,同学请他吃饭,他在一堆同学里问“谁是杜素娟”,我说“您不认识我了吗”,他说“我这次来一定要见你,要给你说当年的事”。
我说“老师,不要提了,我们都是成年人,都懂,知道老师有难处,这种被压下来的事,没办法”。
我还开玩笑说“你挤我的师兄们,他们都已经结婚了,挤掉他们不是更惨吗?挤我最合适,我年龄最小,不怕耽误”。因为我上学特别早,五岁就上学,年龄比同龄人小,就算被耽误一年也没关系。
凉子:对每个人来说,尤其是对当时的您,这可能是一辈子唯一的机会。
杜素娟:那段时间我很痛苦,因为这件事多受了很多磨难。本来答应父母只考一年,而且我所在的中学也不允许我考——那个年代考研究生要单位出证明信,学校说“我只能给你开今年的证明信,明年你要好好当班主任,不能这么胡搞,你这是不安心工作”。
结果我没考上,虽然丢脸还好,我对丢脸这件事不是特别敏感,但关键是没机会了。
当时我很害怕,心想“明年我还想考,今年都进复试了,明年肯定也可以”,但学校不肯再给我开证明信了。那个年代流行送礼,我给教务主任送礼也没用,非常难。后来我哥哥当时也在考研究生,他因为开不出证明信,就学会了篆刻,用萝卜刻了个假章,伪造了证明信,先过了报名这一关再说。你会发现,只要最后考上了,单位其实都很善良,等你拿着录取通知书过去,他们都会放行。
凉子:是走了个“野路子”,先蒙混过去。
杜素娟:对,那个年代很多人都这么干。那个年代单位对人的管理权很大,不管是结婚、离婚,还是升学,都要开证明信。
凉子:所以当你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想让自己有更好的发展时,会遇到来自家庭、社会等方方面面的难题,哪怕自己再努力,不同维度的影响都可能让你无法实现目标,这是一道难关。
杜素娟:人的情绪会波动,今天很有信心,第二天又会颓废,问自己“我考得上吗?要不别干了”,情绪一直处在波动中。

凉子:人生就像开盲盒,在这个过程中,也让你对小时候或成长过程中看到的文学作品,有了独特的理解和体验。
杜素娟:其实我们说的文学,指的是经历过时间考验的经典文学。经典文学记录的是别人的日子——不管是古人还是某个时代的人,他们的生活、痛苦、走过的误区、踩过的坑,都被一群最敏感、文字能力最强的人记录了下来,这就是文学。它不是风花雪月的、和人生无关的东西,也不是虚构的空中楼阁。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都基于生活的事实。
凉子:越经典的文学,越接近人的本性、基因里的东西。比如您解读《变形记》时,我想到我们初中就学过这篇文章,当时只觉得同情主人公,能共情他,现在再看《变形记》,心境和当时完全不同了。
因为自己经历过“打工人牛马”的生活,才能理解他为什么变成大甲虫后,第一反应是“我要迟到了”。
早上我问同事,同事说在路上摔倒了,我问他摔倒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说“我不能迟到”。这种场景,卡夫卡的描述在一百多年后仍在重复上演,这是对人类的提醒,也是智慧的传承。
如果你不经历那件事,仅靠学习,即便面对中学生或大学生,又有什么区别?没有经历,就没有体悟。
杜素娟:文学是很特殊的存在,它会跟着我们一起成长。我十几岁或二十几岁时读一部作品,当时看不懂。我是中文系,老师说要读哪些小说,我就读,但也没什么体会。
凉子:当时觉得自己明白了,真正经历后才发现,其实当时没明白。
杜素娟:我教书十几年,刚到大学教文学时,给学生讲小说,多是按老师教的内容来讲,其实自己也没明白。我真正突然读懂所有小说,大概是在40岁以后。我28岁开始教书,直到40岁的十几年里,能把课讲得很好,当时学生已评我为“十佳教师”。后来我觉得特别对不起那几届学生,因为我其实没太懂,只是能把课讲得有趣。但文学中人生现象背后的苦涩、人生感悟、我都没怎么懂。
凉子:“懂”和“悟”是有区别的。我曾有一位受访者,结合卡夫卡的例子来说,这位受访者是我三年前采访的,他25岁时得了癌症。他专科毕业后连续三年做剪辑工作挣钱,某天查出癌症晚期,但现在身体很健康,曾三次闯过鬼门关,收到过三次病危通知书。
他说,得知患癌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终于可以歇歇了,有合理的理由休息了”。我当时突然想到,读卡夫卡作品时,会觉得这种反应多么真实、残酷。这就是人在到达某个年龄或有过某些体验前后的巨大差别。
杜素娟:文学的确需要一些经历才能真正理解。所以我有时会说,若想从事文学相关工作、研究文学,不能期盼人生太顺利,否则会与文学产生隔阂。必须经历一些磨难,尽量经历愚昧、无知,尽量多做错一些事,甚至要多经历生死,这些对学文学的人来说都是滋养。我曾有两次濒死体验,对我帮助很大。
凉子:是什么样的事情?
杜素娟:第一次很意外,我一个人在家,至今不清楚具体原因,后来有人说可能是胆囊堵塞。当时我浑身抽搐,起初觉得能忍,后来实在忍不住,手已僵硬弯曲,拿不住手机。意识开始迷离时,我仍有求生欲,心想“不行,得拨120”,于是拨通了120。120赶来时,我已无法站起来开门,从床上爬下来后,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吐,场面非常惨烈,最终爬到门口打开门把手,120的人才进来把我抬走。
凉子:您当时多少岁?
杜素娟:大概40岁左右。当时我很遗憾,因为孩子还小,心想“完了,来不及给孩子留遗言”。这个念头是在等待120时产生的,当时觉得可能等不到120了。
凉子:您那时脑子清晰吗?
杜素娟:清晰。当时全靠最后的意志力支撑,求生的意志力很强。就是身体已完全不受控制,出现呕吐等症状,这种状态很惨烈。
当时我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昏过去,他们进不来,我得去开门”,靠这个意志力打开了门。过程中我没有其他遗憾,只有一个遗憾——“看不到孩子长大了”。那时孩子大概上初中。后来回想这件事,我发现人离开世界时,遗憾可能并没有那么多。
凉子:这和很多人说的不一样,很多人说人去世时会有很多遗憾。
杜素娟:我只有一个遗憾。我想到父母,觉得没关系,因为我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很孝顺,父母会被照顾得很好,我不担忧他们;但我担忧孩子,想“他怎么办”,就为这个念头,我再撑了一会儿。印象中当时我很恐惧,到医院后,别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能感觉到有一双手握住我的手,是位男医生,他说“别怕,别怕,你到医院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一个人能活下来,需要很多人帮助,他手的温度,我至今想起来仍觉得特别温暖。当时我已没力气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双男人的手握着我,听到他说“别害怕,到医院了”,那一刻才放下心来。这是第一次濒死体验。
第二次是在我48、49岁左右,当时我沉迷跑步,不跑就难受,常跑5公里。后来通过百度才知道,过敏体质的人吃海鲜当天不宜剧烈运动,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次我吃了虾,晚上去跑步,跑到第三圈时,突然觉得不对劲,身上开始痒,起初以为是累的,想“没关系,撑过去就好”。
但不到一分钟,视野里就出现像老电影银幕上的黑道子,我立刻喘不上气,倒在路边。当时有位阿姨在压腿,我说“阿姨,快救救我,我没带手机,帮我打120,我不行了”,说完就倒在地上。
后来我感觉自己像躺在木板上,顺着水流漂得越来越远,那次的感觉和第一次不同,很轻松,觉得“这样漂走也挺好”。
很多人围着我,掐我人中、往我脸上泼水,后来120把我送到医院。第二次醒来时很清醒,身边有医生和警察,警察问我“还记得身份证号吗?说一下”。
凉子:这两次濒死体验给您带来了什么感受?
杜素娟:第一次体验后,我去学校时,觉得周围的树比以前绿了很多。从第一次开始,我就觉得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给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第二次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从那以后,我对生活中的很多事都不在意了。我常常用一种方法安慰学生,他们遇到坎儿过不去时,我会说“每当你过不去坎儿,就试试我的方法:假想今天是人生最后一天,你还会在意这些事吗?”人死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魂灵。虽然对年轻人来说,领会这个道理比较难。
凉子:但事实上,很多人会说“老师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大概率今晚不会死,可能还要活几十年,这几十年岂不是还是很痛苦”,他们难以接受这个观点。
杜素娟:关键在于能否建立这种思维方式。我真正开始“活”是在50岁,今年56岁,相当于才活了6年——只有这6年,我活得很透彻。
此前,包括四十多岁时,我都觉得自己活得很糊涂、很蒙昧。50岁以后,除了两次濒死体验,还有一件事给了我很大触动,我觉得死亡教育很有意义。我经历了导师的去世,那是我第一次去殡仪馆送一个人,以前从未有过。
凉子:您之前没参加过追悼会吗?
杜素娟:参加过,但都是站在人群中,集体送别同事的爱人或其他人。但这次不一样,我要给导师扶棺,能近距离摸他的手,站在他的棺材前。以前家里老人去世时,我都不在家,没有过这种近距离接触逝者的经历。
导师是我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逝者,他就躺在我面前,我扶着棺木流泪,完全不害怕,还去摸他的手。师姐情绪崩溃,说“不行,我要给老师跪下”,我们都说“我们也要给老师跪下”。殡仪馆工作人员说“这很封建,在大上海不可以这样做”,但我们还是跪了。那一刻,只有跪下,才能表达对老师的感恩之情。
后来送导师的棺木出殡仪馆时,按上海风俗,需要有人拿伞,当地人认为魂灵不能被太阳晒,我就拿着那把伞,觉得像抱着导师的灵魂,一只手抱伞,一只手扶着棺木,心里非常伤心。
那一刻才真正明白“生命”是什么——生命就是一瞬间就不在了、就没有了。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教给我那么多道理,在我成长中起了那么大作用,就这样离开了是很残忍的。
现在我不太愿意回想导师躺在棺木里的样子,他很消瘦地躺着。我觉得让生者看逝者的面容很残忍,更残忍的是,我师母当时已有些失智,她问“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导师就躺在那里,我们这群弟子围着他,师姐、师妹都在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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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的师门很小,人不多,我读博时那一届只有我一个学生。他当时是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非常忙,常让我去他在华夏小红楼的办公室。
我那时很淘气,虽然读博了却特别贪玩,喜欢打牌,他知道后,会说“你就在这个办公室坐着,把作业写完”,像父亲对孩子一样。我就在他办公室写作业,期间很多人来找他签字、盖章。
去年我回母校开会,经过小红楼,突然就哭了,想起那时导师还在这栋楼里。他的去世,给我的震撼很大,让我真切体会到“生命是什么”,我觉得导师用生命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告诉我人活着的所有意义,都只存在于有呼吸的时候,呼吸停止的那一刻,一切就结束了。
导师是个很有成就、有身份的人,家世也好,是瞿秋白的亲外甥。他非常刻苦,退休后还在《中国社会科学》上发表文章。
我们这些弟子都很热爱他,一提起他就哭声一片,师兄们也会哇哇大哭。我做老师都是学他,却觉得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没学到。这么好、善良了一辈子的人,同事们都怀念他,没人说他坏话。可即便这样的人,生命终止的那一刻,一切也都终止了。
所以我觉得时间很宝贵,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恩赐、是礼物,没有理由用这些时间去计较、互相伤害、仇恨,或做无意义的消耗,那样太浪费了。
我们应该把每一分每秒用在让自己舒服、让自己觉得值得的地方,不值得的东西就放下。
杜素娟:文学教育其实是人的教育。它告诉你如何看待人文,核心是让你认识人生、人性、自我,理解三组关系:我与我的关系、我与他人的关系、我与社会的关系。
你把文学学好了,情商怎会不高?所有故事都在讲这些关系,这正是文学的核心。它还会告诉你人性是什么、人性的结构是什么,告诉你命运大致是怎样的、命运的迷局是怎样的,告诉你人生会有哪些现象。
人必须先了解自己,了解自己才能了解人生,但没人教我们如何了解自己、了解人生,因为我们对文学的定位有误,文学本就该是人的教育。
凉子:您这样讲,会不会被很多语文老师骂?
杜素娟:很多语文老师都懂,但他们没办法这样教,因为这些内容试卷上不考。很多语文老师是中文系毕业的,都学过文学,但到了初中、高中,若像我这样讲课,学生的“中心思想”题会得零分。
中心思想这类题需要迎合标准答案。可人生哪有标准答案?但中学语文老师若不教学生应对语文试卷、获取高分的方法,就是不称职。
我们说“没有文学教育”,并非没有能教文学的人,而是没有开展文学教育的空间。我有很多同学朋友在中学当老师,他们常说羡慕大学老师,因为大学老师没有升学率压力,可以在课堂上讲这些内容。
中学老师,包括小学老师,只能围着试卷讲课,还要考虑教学效率。不是中学语文老师没有才气,连体育课时间都要用来应对应试,哪有时间在语文课上讲别的?
正因如此,我们一代又一代人不懂何为爱、不懂爱的方法、不懂该接受谁的爱、不懂该爱什么,只能靠本能摸索,像在漆黑的隧道里“自学成才”。很多时候,我们没“成才”,反而在情感关系里“不伤即残”。
凉子:靠本能相处,就会有权力斗争、对抗、执迷不悟,会有热爱,也会有讨厌。爱情真的存在吗?
杜素娟:正是因为靠本能,我们会不懂什么是爱情,这是很大的问题。我相信爱情存在,但我不太相信有持久的爱情。
爱情的价值不在于时间维度上的长短,真正的爱情应该是彼此有情感上的欣赏与偏爱,无论相处时间长短,这段关系能让人在人生中活得最有力量、最自信、对生活最有盼头,这就是爱情。
凉子:您这么说,很多人可能会审视自己的关系状态。比如,明明觉得很爱对方,和他相处时却天天吵架,既不开心,也没感受到力量。
杜素娟:因为我们常把各种关系笼统称为“爱情”,但“爱情”与爱情之间有本质区别。我和梁永安老师对谈时,他提出一个很好的概念:你可以分层理解爱情。
我刚才说的“互相滋养的爱情”,是最好的爱情。我常给学生讲舒婷的《致橡树》,“我们互相滋养、互相支撑,彼此独立又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关系,正是这种爱情——因对方而更强大,因对方而更快乐,没有控制,没有盘剥,没有一方消耗另一方,是完全平等的关系。
舒婷在80年代的作品《致橡树》里,已把这种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没有比这首诗歌更贴切的表达了。生活中存在这种爱情,但需要两个人都懂,还需要一点运气。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爱情”:要么一方为另一方消耗,要么一方控制另一方,这些只是“爱情的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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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轻人困惑:“如何判断一段爱情好不好、该不该要?”答案很简单,就像穿鞋子:鞋子穿在脚上磨不磨、会不会让脚受伤?还是能让你走得更快、更轻快?若鞋子让你走得更快、更轻快且不磨脚,就是好鞋子;若为了穿它,脚上贴满创可贴仍要硬撑,即便鞋子很贵、得来不易,也不是好鞋子。
爱情同理,好不好自己最清楚,直面内心感受即可。但有时我们太执着于“失去关系”,不敢承认相处体验差,还会自我安慰
凉子:比如说爱情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的,这段关系还没差到要分手的地步,因为天下男人都一样?
杜素娟:如果没有特别的不舒适,我认同梁永安老师所说的爱情第二层级:两个好人在一起形成温暖的互相取暖关系,这也是爱情。第一层级是“互相强大、互相充电、互相滋养,让各自更有光彩”,这是最好的爱情,但很难实现。
第二层级的关系,或许没有强烈的“支撑感”,但彼此不消耗、相处合拍,能一起过日子、互相陪伴,没有哪一方特别痛苦。它更接近亲情,有爱的温度,是很平常也很好的关系,同样属于爱情。
但如果在关系中已感到明显不适、受伤、被消耗、被盘剥,变得更自卑、更怀疑自我、对世界和关系更不信任,却因害怕失去而不肯放手,这种就不是爱情,是“爱情的赝品”。
凉子:为什么不是爱情呢?他执着于这段感情,害怕失去,谨小慎微,就像对孩子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这难道不是真爱吗?
杜素娟:这是单方面的“怕失去”,可你在这段关系中并不舒服,说明什么?说明对方没那么爱你。这样的爱是不对等的。
凉子:也可能是两人生活方式、成长环境不同,导致在一起相处不适?
杜素娟:“舒适”与“不舒适”需分层判断。相处有磕磕碰碰很正常,但磕磕碰碰不一定代表不是爱情。
可以用“生病”类比:平时身体会有不适,今天腿疼、明天胳膊疼、后天头疼,这些若不是病理性的,过几天就会缓和,揉一揉就好,属于“偶发性不适”;但如果疼痛持续发作、反复在同一部位出现,就是“病理性不适”。
爱情中的“偶发性不适”,只需双方互相调整、彼此包容,就能缓和;但“病理性不适”是“永远过不去的坎”,可能源于价值观分歧、生活方式冲突、一方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即便暂时和好,仍会反复在同一问题上爆发。
若亲密关系中存在“病理性矛盾”,还选择忍耐,要么最终需要“大手术”,要么只能痛苦捆绑一生。现在年轻人不愿这样,这时就要考虑“沉没成本”,面对病理性矛盾,早点“手术”更好。
凉子:中国有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您却教人放弃,这会不会不妥?
杜素娟:关键在于“是否要自救”。“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源于农耕时代的家庭本位,当时需要家庭捆绑进行农业生产,个体体验不重要,家庭的生存与繁衍才是核心。
那个年代,人们没有权利谈论“不舒服”,因为生存是首要任务,夫妻需共同扛过生存难题,拆婚可能导致双方活不下去。
但现在的社会不同了。若一对夫妻在一起互相折磨,婚姻变成“凌迟”,某一方持续被消耗、被盘剥,变得卑微痛苦,此时还劝他们“维持婚姻”,就是在犯罪,伤害这两个人的生命,每个人都有权利好好度过一生。
人这辈子只有几十年,没必要在拧巴中度过。婚姻在过去是“生存必需”,现在不是,现在的婚姻应是“追求快乐”。婚姻的意义是什么?若婚姻、爱情是用来折磨自己的,持有它的价值何在?
老一代观念以“生育”、“家庭生产”为本位,强调婚姻的重要性;但当代社会,个体生存能力增强,应赋予每个人重新选择的权利。爱情不舒服可以放弃,甚至可以没有,因为爱情不是必需品。
凉子:感情、婚姻都来之不易,这个度该怎么把握?
杜素娟:说散就散肯定不对。很多人在婚姻中盲目,比如动不动用离婚威胁对方,根源是没有爱的教育,没有正确处理关系的方法。至少要具备分析能力:当在婚姻或亲密关系中感到不适时,第一步要判断不适是偶发性的,还是病理性的。
若你没有这种分析能力,可能把“偶尔疼”当成“持久疼”,把“持久疼”当成“偶尔疼”,最终酿成问题。
两人生活必有摩擦,若经过努力能容纳对方的方式,关系就能持续;但对于“怎么磨合都没用”的持续性问题,需要充分沟通。
老一代常提磨合,我更认同亲密关系需要建设——年轻人恋爱时多带着美好想象进入关系,但好的起点不代表好的过程,爱情、婚姻需要“建设”。某块砖不合适就换掉,墙砌歪了就拆了重砌,是不断调整、完善的过程,而非凭感觉顺其自然。
经过真诚沟通后,若发现三观不合、关键问题无法契合,仍要强行在一起,就是死脑筋。
凉子:若对方人很好,但暂时贫穷,在大城市奋斗多年仍买不起房、薪资也没上涨,这种情况是偶发性还是病理性?
杜素娟:这是阶段性问题。年轻人二十多岁、三十多岁没钱很正常,要看发展潜力,而非当下拥有。现在很多人缺乏发展眼光,要求当下必须拥有。
我以前喜欢帮人介绍对象,不少人会因小伙子在上海没房而反对。但我认为他年纪尚轻,未来仍有机会。我30岁时,连买一杯饮料钱都没有,但人是会发展的。要看对方是否有创造力、是否灵活有才华,而非只看当下拥有。他当下拥有的,可能是父母给予的,不代表他未来仍有。
我们需要看这个人在此刻这个阶段。聪明人懂得等待:种下一颗优质种子,只要有耐心,它早晚会长叶开花。很多人没耐心,本质是不够爱,若足够爱,会给对方成长空间,与他一起成长、一起奋斗,而非要求他提前具备一切。
这种要求当下拥有的思维是商业思维,而非情感思维,情感思维中,双方应互相给空间、给希望、给动力。这也是一种志同道合。
凉子:您书里的第一句话很有趣——我爱你,但我的人生可以没有你。为什么这么写?这不矛盾吗?
杜素娟:爱情中最残忍的不是失去爱情,而是“在爱情中枯萎”。比如简爱,她很爱对方,但在多个关口选择放弃,因为持有那份爱会消耗、伤害自己。此时可以把爱暂时放在一边,因为“自我建设”比爱情更重要。我反对把爱情置于自我建设之上,那是空中楼阁。
一个人若没建设好自我,不要轻易谈恋爱,既谈不好,也经营不好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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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我们从小听最多的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很伟大,可为孩子去死”,伟大的爱情也常被描述为“可为对方付出生命”,你觉得这种说法值得认同吗?
杜素娟:首先,好的爱情中,爱人不会让你“去死”,甚至不会让你“枯萎”。若在亲密关系中持续被消耗、变糟糕,就要怀疑这段关系的本质。
凉子:说“可为你去死”,本质是情感勒索或盘剥。比如我爱你,我愿把生命给你,你怎能不好好爱我?
杜素娟:这种表达会让对方痛苦,是用情感绑架对方。我很爱我的孩子,但从不对他说“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不吃不喝”,因为这会让他觉得欠我一笔还不完的债,未来可能因愧疚而被捆绑。
好的爱情需要健康的自我:关系融洽时,我们好好经营、用心珍惜。但社会复杂,人会变,我们无法要求对方的体验、需求永远不变,也无法阻止对方遇到“更适合的人”,但可以要求自己——爱情在时,全心珍惜;爱情不在时,懂得放手。
若不放手,就会陷入执念,用道德、情感绑架对方,留住人留不住心,或自我折磨、监视对方,这是对生命的消耗。
生命珍贵,值得做的有价值的事很多,用一生发展自我潜能都不够,没必要困在一段消耗性关系中。
凉子:您这么说,会让人觉得你只爱自己,没那么爱对方?
杜素娟:爱有一个前提:双向奔赴。单向的爱可以存在,但单向意味着我爱你,但不干扰你,你也别干扰我,把对你的爱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即可,不能因我单向爱你就要求你必须像我一样爱我,这是互相折磨,毫无必要。
双向奔赴的爱也会变质:今天是双向的,明天可能就失衡,谁都无法保证“永远不变”。我们都希望白头偕老、永远不变心,但随着社会发展,人与人相遇的可能性增多,永远不变越来越难实现。
因此,我认同双向奔赴时彼此拥有,单向时坦然放手,是对自己、对对方最大的仁慈。没必要用“螺丝钉”把早已失衡的关系拧在一起,就像上一代的老式婚姻,很多人在抱怨、痛苦中度过一生,并非真的欣赏对方,只是害怕被分手带来的自我怀疑:“我为什么被分?是不是我不值得爱、不够好?”
这就是为什么说进入恋爱前要先建设强大的自我。学会自我欣赏、拥有坚定的内心定力。若没做到这点,急于谈恋爱就是“赴汤蹈火”,一旦被分手,自我会瞬间破碎。
若足够自信,会明白只要“分手”在关系中出现,就说明这段关系不合适,不合适就该放手,这对双方都有利,尤其对自己最有利。
凉子:是不是只有找到“健全”、没有“病理性问题”的人,才值得相爱?
杜素娟:没人是“健全”的,每个人都有软肋、盲区。我们爱的不是“完美的人”,爱一个人,是因为他吸引你。
凉子:两个人相爱时,眼里肯定觉得对方很完美。
杜素娟:爱一个人时难免“加滤镜”,但滤镜要有度。即便觉得他完美,相处后也要慢慢认识真实的他,不能一直停留在滤镜中,否则滤镜迟早会破灭。一直扮演“对方眼中的完美形象”,对自己是种折磨,也会让关系走向虚假。
凉子:您之前提到“对有毒的原生家庭要断亲”,现在对这个观点有调整吗?
杜素娟:我希望更多人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鼓励年轻人与父母断绝关系,我自己也有父母、孩子,我说的“断亲”是断掉不健康的亲子关系模式。
这种模式会代代相传,总有一代人要把它打破。我讲“断亲”时,常举曹禺《雷雨》的例子:周朴园年轻时是家长制的受害者,可当他成为父亲后,对待孩子的方式却与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这就是鲁迅说的“照着父亲的样子做父亲”,形成代际循环——我们小时候反感父母的某些做法,可当自己成为父母后,会不自觉地重复这些做法。
“断亲”,就是在自己这一代切断这种循环。比如我,生长在控制欲强的家庭,妈妈对我控制很严,当我有了女儿后,一开始也会不自觉地控制她,但我没忘记自己年轻时的痛苦,我很快就觉醒:“我怎能用妈妈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无法改变妈妈对我的相处模式,但我可以不用这种模式对待女儿,给她充分的自由,让她未来不会用“控制”对待她的孩子,这就是“切断循环”。
我们容易盲目模仿体验过的模式,因为这是我们认知中“唯一的相处方式”,哪怕当时很痛苦。
凉子:即便您年纪大了,哪怕您是教授,控制型父母还是要求你听话,你企图改变他们吗?
杜素娟:断亲的核心是改变自己:一是向下改变,有了孩子后,不要用不健康的模式对待他,这就已经很伟大,相当于切断了代际循环;二是若与父母关系仍紧张,就拉开物理距离。
想要通过向上管理改变父母的认知,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你不可能改变成年人的认知。我曾尝试改变父母,努力了很久,仍无法与他们达成认知统一。
每个人的认知都在自身成长过程中形成,我的父母受其原生家庭影响,形成了他们的认知;我在当下时代背景中,形成了我的认知。
非要让他们服从我的认知,对他们而言过于残酷。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彼此保持现状。所以我从不与父母谈论可能引发认知分歧的话题,只谈双方能达成共识的内容。
有人说无法与父母交流,聊五分钟就会争吵,这是因为你触碰了双方认知的断裂带。你应选择大家有共性的话题,比如下一顿饭吃什么、明天去哪个亲戚家拜访等,谈这类能产生共鸣的内容就好。
若实在找不到共性话题,就适当保持距离。距离能产生美,且不会伤害亲情。不必频繁见面,见面时间也不宜过长。也不要在家住一个月,那样必然会产生矛盾。只需有时间回家看望一下父母,给予他们安全感之后便可离开。
凉子:所以断亲不是断绝关系?
杜素娟:当然不是。断绝关系既不合法,也不符合道德与良心,自己心里也会难受。要改变亲子关系,年轻人往往无助,当下亲子矛盾多是认知矛盾,在中国家庭里,孩子想改变父母的认知,几乎不可能。
所以要改善中国家庭关系,关键在于上一代人认知觉醒。
凉子:今天我们聊了人生、亲情、爱情,您的书《允许爱情消失》里“允许”这两个字就概况得特别好,允许父母做父母,允许孩子做孩子,允许爱人是他的样子,允许自己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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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很多时候我们不能顺其自然,本质是对自己的未来不确定、不相信。比如在爱情里,很多人总想着用什么方法抓住对方的心,其实不如先想两个问题。
第一,你学会独处了吗?会独处的人,爱情更有弹性,能在一起,也能分开,不会像抓沙子一样攥紧对方,因为他不害怕没人陪;但没学会独处的人,抓着对方不放,可能只是恐惧孤独,本质是共生关系。
第二,你有自信和自我建设的能力吗?自信的能力是没有对方,相信自己也能有好的未来。自我建设充沛的人,他的快乐是多元的,他能从职业、爱好、旅行中获得快乐;而没有自我建设的人,只能从爱情里找快乐,一段关系结束后,他会立刻投入下一段亲密关系,就像《包法利夫人》一样,把一生消耗在两性关系里,困在“螺丝壳般的小世界”里。
这一代年轻人最该打破的,就是爱情至上的认知。世界很大,爱情、婚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有它是“锦上添花”,没有它,也能靠兴趣、事业、自我成长活得精彩。
建立这样的认知后,你不会再强求爱情,一旦拥有爱情,质量也会更高,而且你的爱情会“更松弛”,不用提心吊胆琢磨对方,不用患得患失。松弛的爱情是最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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