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工笔画就是’描红’,错了。白描线条本身已是一场修行。鹅的颈脖和胸腹,线条要细得像春天的蚕丝,柔中带韧,仿佛能感觉到羽毛下温暖的体温。鹅爪则完全不同——短促、顿挫,像篆刻刀落在石上的痕迹,爪尖要钝而有力,这才站得稳。最难的是飞羽部分,笔锋犀利如剑,一气呵成,稍有迟疑就显得疲软。
竹竿用纯铁线描,笔直挺立,这是竹子的风骨。外围老皮可没那么听话,线条转折顿挫,像老农脸上的皱纹。竹叶用钉头鼠尾描,起笔重如钉头,收笔轻似鼠尾,风吹叶动的姿态全在这里。
虚实是这一步的灵魂。近景的竹叶线要浓而粗,像能摸得到;远景的竹枝则淡而虚,仿佛被晨雾笼罩。近景凝重如山,远景轻盈似梦,画面层次于是悄悄建立。
鹅的额顶、嘴和爪,平涂淡桔黄色(藤黄加朱磦),像初升的太阳照在羽毛上。身上黑白相间的花纹,白粉与淡墨各就各位。这里有个讲究:边缘要淡淡染开,不能画成硬邦邦的色块,否则羽毛会显得像剪纸。雏鹅则用淡粉黄色,幼鸟的绒毛质感就靠这温柔的底色来暗示。
竹子平涂淡赭黄色,外层老皮偏褐,地上的落叶更褐——同色系里的微妙变化,让竹林有了深度。背景整体用淡墨虚虚统染,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薄薄的暮霭。
茶花反叶涂汁绿色(草绿加藤黄加一点朱磦),正叶用老绿色(草绿加少许胭脂),花头平涂白粉,花蕊部分淡粉黄。记住,这一步只是’打底’,所有颜色都要淡,淡到像清晨的露水,若有若无。
鹅头顶用淡赭石分染,可略加朱磦。什么是分染?简单说就是在底色上染出明暗。好比化妆,用深色眼影让眼窝更深邃。鹅的白色羽毛部分,用极淡的褐色统染,绒毛的柔软体积感就慢慢浮现。

黑色羽毛用淡墨分染,头颈部位要留水线——沿着轮廓线留一条细细的白边,这样黑色块就不会糊成一团,显得透气。地下竹叶和竹竿用墨褐色统染,横放的竹竿下方要微微染出投影,竹子便’躺’在了地上。
雏鸭的黑斑用淡墨从额顶到背部分染,清墨略染身体体积。这一步最考验耐心,一遍绝对不够,要层层叠加,像孵蛋一样,让颜色慢慢渗透进绢的纤维里。
茶花正叶用淡墨统染,反叶用草绿,花瓣统染淡曙红。背景用淡褐色竖条纹状烘染,略留笔痕,这是冬日竹林萧瑟氛围的关键。
鹅头顶继续用淡褐色分染,黑色羽片用中墨,白色羽毛用极淡褐色。胸腹和颈脖没有硬羽,都是绒毛,分染时要像抚摸婴儿肌肤般轻柔,染出那种云朵般的柔软。腹部和后臀整体较暗,但暗部里还有起伏,不能平涂。
鹅爪用淡褐色勒出明暗,为最后提染粉黄色做准备。竹竿基本是褐色或墨褐色分染提染,竹节根部的须根下方要重点提染,这些细节是竹子的’指纹’。
枯叶的叶尖用朱磦提染,像霜打的痕迹。雏鹅背部用中墨分染后,淡墨罩染,注意用斡染手法——两种颜色趁湿相接,自然过渡,不要留下硬边。
茶花正叶用淡墨分染,反叶草绿分染,主筋留水线。花头用淡朱磦分染瓣尖,萼片下方草绿,上方朱磦。花蕊用朱磦分染,赭墨提染根部。至此,茶花的娇羞与坚韧并存。
鹅头顶罩染橘黄色,嘴尖提染白粉,瞬间有了高光。爪部亮面用粉黄提染,重墨点斑点,立粉让质感凸起。背部黑色羽片中墨罩染,稍亮处趁湿罩染青灰色(花青加墨加白),这种湿染法是工笔画最难的’活染’,时间掌握在秒之间。
然后重墨丝毛-用极细的笔,一根根挑出羽毛。白羽部分白粉丝毛,灰色花纹处白粉与青灰混杂,依据明暗决定黑白比例。这工作像在米上刻字,一天下来,颈椎僵硬,但看着鹅毛茸茸的质感,一切都值得。
雏鹅粉黄丝毛,暗处罩染桔黄。眼睛平涂朱磦后,淡墨染四周,立刻有了神采。须根勒淡褐色,上方背景烘染淡紫色,这是冬日下午天空的颜色。
茶花萼片根部平涂薄四绿,白粉勾花丝,立粉点蕊,像清晨的露珠。近处地下竹叶略略提染,画面重心稳定。
所谓’惜缘’,不仅是珍惜人与人的相遇,也是珍惜与这一笔一墨、一羽一毛的缘分。当你静下心来,像鹅梳理羽毛般细致地对待每个细节,生活本身,就成了一场值得细细设色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