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学之意义价值所在
 

考察清代中叶以后至于民国的书法现象可以发现一般文学家、诗人即习惯称为文人者流还是以帖学为宗若谢无量、沈尹默等。而严格意义上的学者即沾涉考据之学者则多以碑学浸馈书法。分立其间可以探辨其幽微乃至悖论处甚多先不赘论大约分判其美学风格之不同之所尚为金石气之所骛实书卷气。为什么日日与书卷为伴的学者”,其书风又多耽于金石?此一现象造成的诸多话题乃至于疑问实际上影响到中国书法的百年发展至今也还在漫漶之中。
 

清代300年文化学术表现,义理、辞章之学,均远逊前代,惟考据之学大彰。而在考据学中,又以金石器的发现运用与学术关系最为密切。清代书法受其影响,也最为明显。金石刻镂,皆为远古文字,其直接的学术价值是在小学即文字学方面。“小学”本为经学附庸,在有清一代,却蔚为大观,此间学者戴东原、段茂堂等毕生浸馈,使《说文》学风起水涌,在清代学术中占据了重要位置,这与金石学成为显学,是互为呼应的时代风景。当其时,欧洲以温克尔曼为代表的田野考察学派也被普遍接受二重证据乃至多重证据以考察历史遗存蔚为风气。金石学则与历史学发生密切关系。梁启超先生在其《中国历史研究法》一书中写道金石之学,逮晚清而极盛。其发达先石刻,次金文,最后则为异军突起之甲骨文。他论列了此类对于史料研究的价值:大量碑志铭文,若为点鬼簿校勘记”,史料价值不高。少数石刻如《大唐景教流行中国碑》为研究中外宗教联系史之难得珍宝,《莫高窟造像记》则永传各族文字。梁氏细述《小盂鼎》、《虢季子白盘》、《梁白戈》之价值,甚至以为余如《克鼎》、《大盂鼎》、《毛公鼎》等,字数抵一篇《尚书》,典章制度之籍以传者盖多矣。又认为金石证史之功,过于石刻,盖以年代愈远,史料愈湮,片鳞残甲,罔不可宝也。安阳殷墟甲骨的出土,更为治古代史者莫大之助’……盖吾侪所知殷代史迹,除《尚书》中七篇,及《史记》之《殷本纪》、《三代世表》外,一无所有;得此乃忽若辟一新殖民地也。……近世证史之价值,此其最高矣。(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东方出版社19963月第一版第72页)在《中国历史研究法》和《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里,梁启超几乎没有言及书法学。综观清代以前学术史书法学也没有成为专门学科。在梁启超以前,有包世臣与康有为作《艺舟双楫》及续书,大倡碑学”,使其远逸证史之用,而成为近代中国书法的一段主流。时过百年,在经历了中国社会文化的大宕迭之后,分析这一段历史,可以提出许多问题。
 
 
清代学术在中国学术史中的地位
 

清代300年统治是以血腥军事镇压和文字狱交并而施。以学术而论考据之学的大盛是文人学士对统治者消极反抗的表现。梁启超在论清代学术时认为顾炎武虽然只在清初短暂表现但他的学术即以其《日知录》及《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在考据方面已成一代高标而其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在沉埋近300年后终于与现代民主精神汇合成为中华文化复兴的先驱。以后陈寅恪先生治史以其博学精通对乾、嘉考据之学亦多发扬但陈寅恪最钦佩的历史学家其实是司马光他在语言、宗教、制度、人物等方面的撰著其实还是在为效法司马光撰写通史作准备。此义在其弟子蒋天枢先生所撰《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一书中阐发甚明。清代历史学家若章学诚德、才、识三难并具却难施其功终于郁郁而终。清代统治者入主中原附庸风雅在学术上提倡的居然也还是程朱理学但理学是论辩之学在孔夫子的万古纲常面前作为臣下的读书人和最高统治者是可以有辩论的。明代黄道周等人与皇帝的平台论辩及东林党人以气节言论为标榜竟至士子知有文章领袖不知有朝廷。这样的风气清代统治者是一天也不允许出现的。故尔有清一代言国学即为朴学而不论理学。曾国藩为一代理学巨擘但当时后世言者皆佩其功而不论其学。在书法艺术方面碑学的张扬也与统治者的提倡大异其趣。康熙喜欢的是董其昌乾隆心仪的是赵子昂碑学所倡恰恰是将此二人的书法大加贬弃目为阴柔卑弱之代表。清代学术在知识分子一方面是在严酷统治下的逃避基本精神状态的消极不可能产生真正对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有巨大作用的学术。比较汉、唐、宋诸代学术虽独张朴学考据是歪打正着其总体文化成就不能与三代并肩。后世侈谈康、乾盛世”,以为游牧民族之雄强且能涵泳中原古文明可为文治武功之标榜。这使人想起一则著名的西洋趣谈萧伯纳为文豪而其貌不扬某女智弱而面目佼好者欲与萧结姻其谓倘得宁馨儿则汝吾之慧美并矣。萧翁对曰胡独不料此儿集汝蠢及吾丑哉!钱钟书在《管锥编》中曾经引述此趣谈嘲讽一厢情愿之撮合。最近高尔泰在《读书》杂志撰文谈清代国势得失又引述此例意谓清代之弊恰是野蛮与虚弱结合而至于蠢丑交加中华文明及于清代已经处于败弊之象。
 
碑学帖学的分判与悖论
 

李廷华 | 清代书法变异的学术背景
包世臣的《艺舟双楫》与康有为的《广艺舟双楫》,是清代书法论著中最有影响的两大名著。二子之著,恰恰缺乏清代学人在朴学考据中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功夫,而喜作大言奇论。包世臣其人,做地方官吏甚有作为,性情亦倜傥豪爽,论述书法,颇见痛快之言。但他以自己与邓石如的交谊为可居之奇,将近世书家分等罗列时,在草书一类中,竟将邓石如草书列于王铎之上,仅此一端,即可见其为学之蔽。邓石如之书,以巨幅篆隶直接先秦两汉之风,在文人书法难以振作之际,一新当世眼目,但品其行草书,则远未入大家之门。人无完人,艺难尽美,完白山人不能任其咎;包氏滥美,则难免后世之讥。梁启超曾经批评那种随心所欲的治学我国人无论治何种学问,皆含有主观的作用——掺以他项目的,而绝不愿为纯客观的研究。例如文学,欧人自希腊以来,即有为文学而治文学之观念。我国不然,必曰因文见道。道其目的,而文则其手段也。结果则不诚无物,道与文两败而俱伤。惟史亦然:从不肯为历史而治历史,而必侈悬一更高更美之目的——明道’’经世等;一切史迹,则以供吾目的之驺狗而已。其结果必至强史就我,而史家之信用乃坠地。(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第37页)此论适宜以道乃师。康南海本无意于书法,为与喜好碑版的当朝大学士翁同龢交通,撰写斯著以投其好。在当时学术蔽败之间,又以其政治影响而蜚声夺誉。康有为自己在晚年曾经对人言今若使我再续《书镜》,又当遵帖矣。(夏晓红编《追忆康有为》,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7年第一版第470页)一言之间,说明问题不少,一则康氏早年对中国书法的全部精华尚未领会通透,以急功近利之心匆忙撰作,晚岁自见其陋。再则其人之处世为文,或并无宗旨,承窍煽风,已成习惯。康有为在公车上书之际,已俨然文章领袖,这在三百年文禁森严之下,不啻当年东林热烈再现,狂热青年很难不受影响,及于书法,当时名士,不论简札翰墨怎样儒雅爽丽,不能为擘窠碑书,则不配谈书。究其柢,康有为之影响,积数十年而难散。后世书家,若于右任本为天纵之才,又倾心于草书,但在康有为书风笼罩之下,摹晋终在魏,草而不能狂,使人把读之倾,难免大才不能尽发之憾。
 

谈及康有为等人张扬之碑学”,固然应该承认在当时士大夫书风绵延千年造成集体审美疲倦之际酿成时代风气有其内在基础。以后的碑学书家不乏真诚潜研且自成风貌者但教徒之虔诚未必说明教宗之正确。越是近入书法研究本质其悖论即见显明。举一个简单例子被康有为列为北碑翘楚的张猛龙楷书与欧阳询楷书在年代上相去不远在美学风格上也同属于劲健铣利谨严之俦。为什么北朝楷书皆入”,而唐代诸巨子楷书又不在列?两者的师法都应该是钟繇楷书何以被人为分判两造?如果说碑学之书崇尚金石气的雄强劲健王羲之书法早有韵高千古力屈万夫的魅力。离开了”,专尚于力就难免康有为书法所表现的鼓努为力。实际上王羲之所继承的不仅是张芝、钟繇的帖学先脉先秦两汉的金石擘窠也在其潜研涵泳之间如果谈到篆书的中锋用笔含蓄内蕴在王羲之书法中实际比大量的北碑楷书体现得更加明显。这其中也得到了远古先民的金石气。后世所谓北碑”,张猛龙张黑女诸碑全是楷书在书体上及美学风格上并未逸出以往书法美学的范畴。所谓碑学的发展实际使得心骛此间者缩小了自己的美学视野在广义书法中的一域画地为牢。其发展之尤则是对中国书法精神的疏离。
 
中国书法成为独立艺术的内在因素
 

前面谈到碑学之兴起,本来是考据学、小学发展中的副产品。以碑刻文字证史,自有其学术价值,但在书法艺术中张扬过甚,对金石气膜拜过甚,却难免偏离中国书法艺术的本质,也影响到书法艺术的发展。在康有为等人以前很久,就有学者对金石学倾心研究,北宋文化巨擘欧阳修应算此中先哲。欧阳修在其《集古录》跋王献之书时有一段话,在褒扬金石之时,不意间言明了中国书法中真正艺术命脉之所在。他说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使人骤见惊绝,守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至于高文大册,何尝用此。刘熙载对这段话直截了当地评论说高文大册,非碑而何?公之言虽详于论帖,而重碑之意亦见矣(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一版第148页)重碑还是重帖,学者书家有自己的自由,不可勉强。但是,恰恰在重碑的欧阳修笔下的美学内蕴被阐发得十分清楚。百态横生”,“骤见惊绝”,“意态无穷。比较何尝用此高文大册”,何为艺术创造?何为工具书写?还不清楚吗?如果真正承认中国书法艺术的情趣意蕴并且倾心致力于斯,难道不该向那百态横生”,“骤见惊绝”,“意态无穷之间去上下求索吗?在崇碑而实际拜帖的欧阳修的真心流露之前,还应该注意,醉翁所云的书法艺术之种种魅力,全是以毛笔在绵纸上自由挥发而得。摩崖擘窠,金石甲骨,都是刀笔凿刻而成。在世界各大文化流脉里,先民造字之初,都是凿刻文字书画不分的。唯有中国人以后发明了毛笔绵纸,使得书写成为艺术。书法艺术的优势,先因其物质属性的优势。不去深入发挥其优势,不师笔师刀”,是舍本求末,遑言师古”,侈谈融合”,亦如萧伯纳所遇之女。萧伯纳是清醒的,他敢于拒绝;中国书法经历了百多年的宕迭,应该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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